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性别书写-南腔北调2025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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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性别书写

刘慈欣创作的科幻小说,例如,《三体》《三体Ⅱ·黑暗森林》《三体Ⅲ·死神永生》(以下简称《三体》系列),大多描绘科技设想在未来的实现或人类社会在极端条件下的生存状态,性别书写不是他创作的重点。但性别是人的基本自然属性,社会性别,即“社会文化形成的对男女差异的理解,以及在社会文化中形成的属于女性或男性的群体特征和行为方式”[l,是人的社会化组成部分,所以他的小说中天然地包含着性别书写的内容。有研究者认为,他的部分作品中有对女性的刻板认知乃至性别偏见。[也有研究者认为他的小说“是丰富的和多声部的”,不是束缚于“男女对崎的二项性文本”[3。本文指出,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在肯定女性价值的同时,仍显露出针对女性性别的刻板印象。

一、对女性形象的“正面”书写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中有一些对女性人物的“正面”书写,如《球状闪电》中的林云痴迷于球状闪电的武器化,她的形象突破传统科幻小说中女性只作为男性“助手”的局限,展现了女性在科技探索中的主体性;《圆圆的肥皂泡》中的圆圆用巨型“肥皂泡”向中国西部地区调水,展现了女性的创造力;《带上她的眼晴》中被困在地心的女性探险员忠于科学事业,在困境中继续开展研究;《光荣与梦想》中的辛妮为了救国而跑马拉松,她力竭而死,爱国精神令人动容。

虽然刘慈欣笔下的一些女性人物存在争议,但她们身上的正面性不容忽视。例如,《三体》系列中的叶文洁实施恒星级“广播”,引来三体世界对人类世界的入侵。然而,这不是她的初衷,她本想让地外的高级文明监督、改造人类社会,以创造全新、光明、完善的人类文明。叶文洁在特殊历史时期的选择,展现了女性的坚韧与良知。叶文洁还把自己对宇宙社会学的思考告知男性人物罗辑,罗辑后来以“黑暗森林”法则促成三体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威慑平衡,他的成功离不开叶文洁当初的启发。此外,《三体》系列中的女性人物程心被诟病,一是她身为执剑人(人类威慑系统的控制人)却“不作为”,致使三体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威慑平衡被打破,人类被迫迁往澳大利亚;二是她后来的决定延误了光速飞船的研制,而这是人类逃脱太阳系二维化灾难的有效工具。然而,程心的两次抉择都不是出于一己之私,而是出于对人类的爱。也正是她的不忍之心使其真正跳出“黑暗森林”,让“零道德”的宇宙有了微弱异色;她给新宇宙留下了名为“地球往事”的文字。由此,刘慈欣在小说设定的“天地不仁”的“黑暗”宇宙中,传达了浪漫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心声。[

但如前文所述,有研究者指出刘慈欣的部分作品中含有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因此,本文拟从他小说中智慧文明的性别属性、模式化人物的性别差异和婚恋关系里的男女地位等方面进行分析。

二、智慧文明的性别属性

刘慈欣在科幻小说中塑造的多是种族形象、世界形象和科学形象[5,因此,探讨他小说里的个体性别状况,也能指向个体所在“世界”的性别属性。

(一)地外文明的男性代表们

刘慈欣的部分作品中涉及人类文明与地外智慧文明的交流,其中,地外文明的代表、使者往往是男性。例如,《乡村教师》中的碳基联邦最高执政官、参议员和舰队统帅的“人称”代词都是“他”;《三体》系列中的三体世界元首、科学执政官、监听执政官的“人称”代词,也都是“他”。三体世界在地球的“大使”智子倒是女性机器人形象,但智子的女性身份可被视作三体人顺应人类心理、进行战略欺骗的工具。三体世界的“他们”利用智子柔和的女性假面,诱导程心成为地球人类威慑系统开关的新控制人,为三体人摧毁这个系统创造了机会。

在刘慈欣笔下,有的地外文明不存在个体的“人”,但这些智慧文明也有男性的特点或“人称”。例如,《梦之海》中的冰球只有主体,没有个体,冰球与人类交流时发出的是“清脆的男音”;《欢乐颂》中的宇宙巨镜发出的也是男性声音;《诗云》中的神族个体被称为“他”;《思想者》中的宇宙,被设想为高级文明个体“他”的大脑。

为什么会是这样?在刘慈欣小说《吞食者》中,吞食帝国使者“大牙”在训斥波江座 ε 星文明的“波江女孩”时,说“宇宙是雄性的”“女人气的文明,那种弱不禁风的精致和纤细,只是宇宙小角落中一种微不足道的病态而已”。这些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凸显了作者的书写倾向。

(二)对人类文明女性化的忧虑

刘慈欣笔下的地球人类文明也常被赋予男性化特征。例如,《养上帝》和《赡养人类》中的四个地球文明被描述为兄弟关系。《朝闻道》中的宇宙排险者、《不能共存的节日》中的外星观察员为了与人类交流,都化身为人类的男性。

当刘慈欣小说中的男性个体或人类社会显现出“女性化”特征时,书中就有人物产生忧虑之情。例如,《全频带阻塞干扰》中的俄军元帅为自己儿子米沙的男性气质不足而焦虑,当米沙提出“撞日计划”来帮助俄军扭转战争形势时,元帅的悲伤和自豪都藏在“告诉米沙,照他说的去做吧”这样的军令中。米沙的英勇牺牲,实际在元帅心中完成了男性化的认证。又如《魔鬼积木》中的将军,他认为人类社会现代化在一定程度上是人类在精神上女性化的进程,因此他忧虑年轻人难以承受战争将给人类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的压力。在《三体》系列中,女性程心也担忧威慑纪元的女性化人类世界对三体世界没有威慢力一这些情节实质上将“女性化”编码为“脆弱化”,暴露出叙事者潜意识中的性别意识,值得研究者批判性审视,而非简单接受其表面逻辑。

三、模式化人物的性别差异

刘慈欣创作的科幻小说是类型小说,作品核心是情节而非人物,所以他的小说中常有毁灭者、拯救者和探索者等模式化人物。探讨这些人物的性别差异,可以考察他的性别书写的特点。

(一)毁灭者

刘慈欣小说中的毁灭者兼涉两性,女性毁灭者除了前文提到的叶文洁、程心,还有《球状闪电》中的“女教师”,以及《太原之恋》中的“诅咒始祖”等。小说中,这些女性招致灾祸甚至毁灭自己,根本原因在于理性阙如:未能正确认识自己所处的环境,或未能正确判断自己的行为。例如,《球状闪电》中的“女教师”妄图以先进武器制造恐怖事件的方式来阻止科技进步,结果她被更先进的球状闪电武器反噬;《太原之恋》中被称作“诅咒始祖”的女子因感情纠纷,泄愤制造了电脑病毒“诅咒1.0”,此后多年中病毒被不同的人升级,最终“诅咒4.0”使“物联网”时代的太原市化为火海,小说结尾更暗示“诅咒5.0”将使整个人类世界陷入混乱。

刘慈欣笔下的男性毁灭者中,《三体》系列的“降临派”实际领袖伊文斯颇具代表性。他企图让三体世界毁灭地球人类,幸而在三体舰队尚未到达地球之时,他就被人类政府歼灭。他的恶行基本没有被详写,而他所践行的“物种共产主义”,以及拯救一种小鸟的过程反而被讲述得比较详细。刘慈欣小说中男性的毁灭行为,也常被设定为他们探索新时空、新科技的“副产品”,如《地火》中的刘欣、《镜子》中的白冰的毁灭行为。当男性的探索者形象与毁灭者形象叠加时,探索行为的正面意义便被凸显。

(二)拯救者

刘慈欣小说中的男性拯救者在拯救行动中多居主导地位。例如,在《三体》系列中,常伟思、史强、汪淼等人合作打击“降临派”;四位男性面壁者各自探寻人类文明拯救之道;章北海冬眠两个世纪,旨在让人类文明在宇宙中留下种子;云天明在三体世界以讲故事的方式向人类传递情报;维德领导了阶梯计划的实施和曲率驱动技术的研究,后者正是光速飞船所用技术。刘慈欣其他小说中的男性“拯救者”也比比皆是,如《乡村教师》中的教师、《时间移民》中的移民大使、《魔鬼积木》中的科学家奥拉、《诗云》中讲授古典文学的伊依、《信使》中的男信使、《微纪元》中的诺亚等。当然,男性的拯救行动并非都成功,但他们是拯救行动的主体,如《混沌蝴蝶》中的科学家亚历山大、《月夜》中的“他”,以及《白垩纪往事》中的“雄性”科学家乔耶等。

刘慈欣的小说中也有女性拯救者,如《三体》系列中干练的联合国秘书长萨伊,但小说仍强调她的娇小与无力。面对三体危机,她的“亚洲淑女形象”显然缺乏世界所期望的力量感。又如,小说《光荣与梦想》中的辛妮以马拉松救国,《黄金原野》中的爱丽丝以“引导人类疯狂发展新技术”完成精神之父的遗愿,皆属“替父从军”的变奏。

(三)探索者

刘慈欣小说中的探索者,包括新世界探险者、新科技探究者等,亦多为男性。例如,《微观尽头》《宇宙坍缩》《朝闻道》《球状闪电》及《三体》系列中,都有男性物理学家丁仪。刘慈欣笔下的探索者与拯救者角色高度重叠,除了前文提到的男性,还有《鲸歌》中探索蓝鲸控制术的霍普金斯、《地球大炮》中开凿地球隧道的沈渊、《山》中与地外文明交流的冯帆、《中国太阳》中研制纳米镜膜的庄宇和探索宇宙的水娃、《西洋》中探索新大陆的郑和,以及《圆》中研发数学先进计算方式的荆轲等。

当然,刘慈欣笔下也有女性探索者形象,但其呈现方式为或需男性引领,或沦为男性探索的附庸,或被叙事刻意淡化。例如,《全频带阻塞干扰》中的卡琳娜正是在男性米沙的启发下,才把全频带阻塞装置研制成功;《思想者》中的女性天文学者几乎沦为男性脑科医生的观测“助手”;《球状闪电》中的林云未能参透的球状闪电结构,最终由丁仪揭晓;《带上她的眼睛》侧重“我”带着女领航员的“眼睛”感受草原风景,弱化其作为女性个体的科学探索;《三体》对杨冬的书写,行动层面虽赋予其探索者身份,“角色”方面却更多呈现为男性汪淼眼中的美丽异性;在《超新星纪元》中,女孩晓梦的贡献不可或缺,但本质的、规律性的探索仍由男孩主导;《命运》中的丈夫负责分析、决策,妻子负责执行。刘慈欣小说中的这类书写,折射了社会文化中存在的对女性探索能力的一种结构性质疑。

与探索行为紧密关联的是人的知识水平。但是,刘慈欣笔下不少强势的知识女性的形象却带有负面色彩,如《魔鬼积木》中的凯西、《球状闪电》中的“女教师”,以及《三体》系列中的山杉惠子、绍琳、申玉菲、程丽华等。其中,申玉菲“简洁而专制”,后来她被人枪杀;程丽华在中国北方的冬天哄骗、要挟叶文洁被拒绝后,竟把凉水泼向叶文洁的身体和她的被褥。

在刘慈欣小说中,追求爱情、婚姻而非探究真理的女性,更容易获得肯定。就如《三体》系列中,罗辑对未来的妻子庄颜的期许是“使自己幸福快乐”。小说中庄颜这个纯真柔美的女性形象,投射出男性对女性的传统性别想象。又如,《纤维》中的哇哇妮一心追求爱情,小说对她的描述是“她最没学问,但最可爱”。这种书写折射出社会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传统”心理:期待女性回归传统角色,以温柔、依赖等特质换取认可。

四、婚恋关系里的男女地位差异

婚恋叙事在刘慈欣的文学创作中也占据一定比例,分析其中的男女恋爱特点及婚恋遭遇危机时的男女差异等,能在一定程度上窥见作者为男女角色赋予的性别权力格局。

(一)拯救与被拯救的恋爱模式

刘慈欣小说中的男性,多以拯救女性的方式恋爱,这也是前文提到的男性“拯救者”形象在恋爱关系中的体现。例如,《流浪地球》中的女孩灵儿主动邀请“我”进行情侣旅行,“我”拒绝了;后来“我”救了在比赛中坏掉雪撬的山彬加代子,两人很快结婚。在《西洋》中,强势的妻子与具有儒家风度的“我”离婚了,“我”在新大陆遇到受人歧视、朴素瘦弱的白人姑娘艾米,心里很快升起爱怜、拯救之意。而在《三体》系列中,罗辑对完美恋人的要求—“你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就Z7z7GBk4E3zZy/ootFa5Qw==是去保护啊不,呵护她”,实际是想满足自己的拯救心和保护欲;男性人物云天明成为程心的“拯救者”之前是单相思,两人的爱情在他参加阶梯计划之后才开始,这时云天明已是人类希望的寄托,是拯救者的身份了。

(二)男女“背叛”的性别差异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中有一些涉及婚恋“背叛”的情节,其中,男性“背叛”女性,往往是为了探索世界、追求真理或拯救人类,具有正当性。例如,《朝闻道》中的丁仪离开妻女,是想获知宇宙的终极奥秘;《三体》系列中的章北海离开妻女,冬眠两百年,是为了在将来拯救人类文明。反之,刘慈欣笔下的女性“背叛”男性,则多出于一己之私或不利于人类社会发展、科技进步。例如,《三体》系列中的绍琳为了自保,对丈夫进行了投机式的揭发;山杉惠子是丈夫的破壁人,她的背叛是为了毁灭人类;《2018年4月1日》中的“我”确实自私,但小说写明是女友不仁在先,“我”的不义在后。

刘慈欣小说中偶尔触及夫妻间的出轨问题。例如,在《三体》系列中,忧郁的男性威尔逊想用“思想钢印”技术在脑中打下坚定信念:“凯瑟琳是爱我的,她根本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外遇。”小说借此放大女性出轨给男性带来的精神伤害,并将遣责指向女性的不忠。同样是不忠,小说《流浪地球》以未来的道德奇观稀释父亲出轨的杀伤力,使其看似未对母亲造成伤害。然而,叙事为何不让母亲成为“无害”的出轨者?作者没有在科学幻想时颠覆身在其中的社会性别秩序和部分婚姻现实。因为在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三四十岁以上离婚的女性多是被动或变相地被遗弃,她们“二婚”很难成功;而想再婚的男人甚至在未离婚时就已有女友,多是有了新欢才弃旧。[

五、结语

综上所述,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性别书写,既塑造坚韧、智慧、富有爱心和牺牲精神的女性形象,赋予女性在科学探索与“文明”存续中一定的地位,又在文明的属性、模式化人物的分工及情感关系方面延续传统性别秩序,表现出一定的性别刻板意识,即对女性非主导地位与男性主导地位的默认。这种书写既源于作家所处的社会文化语境,也折射出类型小说创作的大众化、模式化特征,更与作家本人的性别经验相关。现实性别秩序如万有引力,时时拖拽文学中的性别想象。然而,文学创作一尤其是科幻小说创作,理应在性别书写方面挣脱束缚,飞向理想家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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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汪玢玲.中国婚姻史[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13:402.

基金项目:本论文由西安翻译学院校级科研项目“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性别书写研究”资助,项目编号:2024B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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