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维摩小说集《巨翅白鸟》的读者,自然不会忘记小说中那只腾空而去的白鸟,也忘不了那个随白鸟而去逃离世俗的男子。《王城之眼缓缓转动》承袭了维摩对意象和象征的执着追求,各种意象特写频频亮相,比之前的创作更加密集,同样观照现实,直抵生活的核心。小说从标题到正文,从开头到结尾,在叙事上或精雕细镂,或大写意,人物行为在时代背景下呈现出真实可感的存在图景。
《王城之眼缓缓转动》书写了当下消费社会都市人的生存状态,是一则寓言化的写照。“消费世纪既然是资本符号加速生产力进程的历史结果,那么它也是彻底异化的世纪。”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人际关系,都处在商品逻辑这个无所不包的“装置”之内。小说借命运之眼的凝视,展现肉身沉重、灵魂轻飘的欲望男女如何度过他们价值匮乏的人生。他们生活在都市具象的现实里,经历着普通人的幸福和忐忑、希望和绝望。小说在写实的都市生存故事中,探求了现代人的内在困境。作者对现实世界保持精微洞察,注目于人性的复杂,警觉于人类生存的悲剧性本质,并把这些思想渗人人物形象,用精心构建的叙事加以表现。
一、小说叙事的视觉特质
小说标题“王城之眼缓缓转动”本身就是一个能够转换为镜头语言的动态画面:先以大全景收摄全城,再推至中近景,最终定格特写,屏幕上随之缓缓浮现片名。维摩的这篇短篇小说更像是一部电影的文学脚本,极适合拍成文艺电影,尤为适合导演娄烨的风格一一边缘性、真实感。作者的笔触几乎不停留在人物的内心,而是聚焦人物的行动,对白也很少,靠主人公的意识流动进行时空转换,切换之间亦不设冗余铺垫。
推动情节发展和场景转换的,一是主人公顿河的现实生活,二是他对往事的回忆。顿河的意识不时陷入过去,中断正在进行的叙事,呈现出强烈的剪辑感。顿河一出场就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一他得了绝症。在随后展开的叙事中,作者频插顿河对往事的碎片化回忆,大致铺展出他从童年困顿到壮年发迹的人生脉络,由此形成叙事主干上的茂密枝节。若将其影像化,当是一部节奏略带滞涩、彩色与黑白影像交织切换的影片。
人生如电影,小说突出的电影感体现了作者的创造力,为小说密集的符号化叙事手法提供了适宜的载体。“王城之眼”是小说的核心意象,文中几次以“空镜头”单独出场,意味深长,充分印证艺术是一种行为表达。[2]
或许是受到“伦敦之眼”及海河上的“天津之眼”启发,这种能够俯瞰和瞭望全城的视角,颇有上帝之眼的意味。“每一个意象必然都含有隐喻,否则不会称为意象。但是有的意象仅仅为下面情节服务,有的意象则可具有独立指涉意义。这种意象已经向象征转化了。”[3小说中的“王城之眼”便是如此醒目的象征。王城公园的摩天轮,相比于前两个“眼”,高度稍逊,却比众生的日常生活略高,正因如此,它得以更清晰地俯瞰普通人的世俗生活。“缓缓转动”是它运行的物理特征,这使它成为不动声色地审视众生“命运之眼”的极佳隐喻。在这只“命运之眼”的目光中,众生上演着命运的悲喜剧。
二、人物形象的符号化
小说中出场的人物,无论主要或次要、深刻或肤浅,都带有不同程度的符号化意味,使得有限的篇幅和人物得以承载较为丰富而深刻的意义。
小说主人公“顿河”的名字,自然让人想起肖洛霍夫的小说《静静的顿河》。与该世界名著一致,“顿河”二字内涵与字面意思相反,象征着在某种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泗涌。小说中,顿河像是一条喧嚣浮躁的河,在早期的资本打拼中,他忽略了父职、夫职,错过了女儿的成长,积攒了原配对他的失望;中年得意时,却又被一场疾病“截了胡”。
顿河出身于普通的工薪家庭,正因为“普通”,这个人物才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他生活水平的变迁与时代的轨迹同频共振。父亲“三斤”没有什么能力,却是家中的君王,终日一身酒气。“三斤”这个名字,一方面意味着其人生的斤两不高,另一方面亦是对酒鬼的戏谑式称谓。顿河的母亲唤作“酸婆”,大抵她所体会到的人生滋味,“酸涩”的成分尤为显著。等到儿子在时代的浪潮中混出了一定的名堂,她的虚荣心陡然增长,以近乎报复的姿态热衷于摆阔、拉儿子做各种投资。
顿河的童年是在父亲的暴力阴影下度过的,直到后来,他的身高、体能都超过了父亲,才一举扭转乾坤。然而,暴力的家庭氛围对顿河的影响难以忽略。在缓缓转动的“命运之眼”下,顿河听凭年轻的荷尔蒙爆棚式发作,玷污了一个少女的纯洁。原本他的人生可能就此崩毁,小说结尾却揭示三斤代子受过,拯救了顿河的人生。此后,顿河创业成功。无论创业过程顺利或艰辛,豪情满怀或卑琐难状,披荆斩棘或蝇营狗苟,小说均采用大量留白处理,省略过程,只呈现结果。或许作为一篇短篇小说,作者也确实不宜将顿河的创业史全程描摹。总之,顿河成为一个坐拥一定资产的“董事长”,并释放了他对异性的追逐欲望。在世俗的目光中,金钱和美色是代表男人征服世界的两大标配,对于顿河来说也不例外。在安顿好与墓地相关的“后事”之后,顿河与胡笳邂逅,这场相遇是现代都市欲望旗帜下的典型样本。
“胡笳”这个名字也很有意味,易让人想起“胡笳十八拍”。胡笳善悲声,曲调往往苍凉、悲怆,大抵亦暗示小说中胡笳的人生结局。受限于篇幅,小说仅截取胡笳人生中的片段进行叙述,并未过多展示和预判。
在小说塑造的女性形象中,顿河的原配佩瑜的形象相对模糊,但从其名字来看,她应是一位有着美好品性的女子,却在丈夫多彩人生的光环下不得不黯然离场。她的颜色应是冷灰色的;而胡笳却是个“酒红色”的女子,象征着都市里欲望化的女性群体,虽热烈,却真情稀薄,秉持以色易物。胡笳对顿河或许存有真情,那一棵从顿河家老房子旁移栽到她牙科诊室的无花果树,便是佐证之一;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无花果树有果而无花,暗喻二人的关系注定是带有缺憾的,少了情感之花自然绽放的环节。这也意味着胡笳是更看重结果的,她一开始拒绝顿河,无关矜持,是不能够明确做出判断,该不该“购入”。后来,当她获悉顿河的真实情况后,态度大幅转变。酒红色高跟鞋可以指代胡笳现代“捞女”的身份。另一位酒吧的驻唱歌手莫莉则可以用“豹纹高跟鞋”指代,代表着野性和攫取一在物欲面前,她有着豹子的敏捷和速度。
小说在处理欲望主题时,采取了回避策略。除了顿河回忆中对初恋女孩的冲动外,顿河与胡笳之间的欲望书写一再延宕,每次看似要搭上“电”,却不出所料地被意外中断。在消费社会,男人、女人都是欲望的符号载体。“男性的形象会有权力、财富和统治等意味,而女性形象则显示着顺从、被动和唾手可得。”[4而时代倡导的男性形象正符合顿河的人生追求。同时,时代的变化让女性有了主动出击的可能。然而悖谬的是,某些女性的出击,是以主动的方式换取被动的人生,她们以自身为诱饵“请君入瓮”,表面上看来拥有了主动权,实则正步入深渊。
与乡村相比,城市堪称一个庞大的欲望场,这在文学史上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书写现象。比如,20世纪30年代,新感觉派作家往往将都市描摹成现代化的前沿和欲望的渊薮,华彩与暗淡、上升与下坠并存;而女性则成为代表都市欲望的显著符号。赵毅衡认为:“符号学本质上是批判性的,它把符号意义看成文化编织话语权力网的结果,与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精神上至为契合。”[5由此可见,作者借小说表达了对当下城市文明生态的某种批判。
女性和男性是欲望的本体,也是客体,都是一团团的欲望,且高速膨胀,因而他们的灵魂显得干瘪而苍白。直到生死边缘,顿河才开始对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有了一点朦胧的反思。在小说中,顿河几次与“王城之眼”的对视不是闲笔,而是小说作者对顿河内心世界的揭示。至于揭示的内容,则弥散在情节的展开中,作者并不直陈。在不断后退的回忆中,读者隐约可见他对伤害初恋的忏悔。这段封闭在顿河心中的往事,“重新打开时让他喘不过气来”。爱情的花骨朵还没绽开就凋零了,到底还是千疮百孔的亲情为他遮了风挡了雨。
老王在这篇小说中,既是剧中人,也是“点题人”。他提醒顿河要认真面对死亡这个重要的节点。客观上他也在提醒读者,死亡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课题,如何“向死而生”是每个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不应回避和搁置的问题。老王作为一个医者,不能说他丝毫“不为疗救”,但他更追求“来的都是客”,生意为大。医者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行业。将其放到顿河所代表的欲望圈层、胡笳所代表的交易关系中一同观照,便有力地说明了时代的主流特征之一:“捞”,即“捞”异性、“捞”钱财、“捞”名誉。然而,人再能“捞”,终究比不过死亡来人间“捞”人“捞”得彻底。总体来说,老王只出现在顿河入院这个生活横断面上,完成点题的任务后,便不再露面。
三、物件、空间的符号化
小说描写了城市高速发展的过程中许多不可或缺的物质性元素,如金钱、商场、酒吧等。当下时代,物质的力量是巨大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物质本身便代表着精神。物质看似是建立精神、尊严必不可少的基础,然而在死亡发出“人生终结”的通知前,能够给人以支撑力量的,仍然是精神,包括信念、情感等。
高跟鞋虽美丽,但扭曲而变形,它暗示胡笳这类女性很大程度上是深度现实主义者。酒红色和豹纹都带有情欲诱惑的意味,也就透露了胡笳和莫莉这两个女性的生活方式与情欲交换密不可分。她们的快乐来自物质,心灵上的负担较少。
韭菜合子、铝制饭盒则象征着温暖而柔情的人性世界,但这个世界在当下显得局促和渺小。物质是《王城之眼缓缓转动》这篇小说的主题词。顿河从贫穷到富裕,还没来得及从物质的享用中感到疲劳,就听到了死神的召唤。死神中止了顿河在物质世界中进一步“跨马扬鞭”,给了他慢下来与“命运之眼”对视的可能和机会。当然,这种对视的前提是顿河仍具有心灵反省的能力。
在短篇小说中,想要有效地阐释“时代变迁”这个关键词,是有一定难度的。从电话卡到“二手玫瑰”“坦克500”,都折射出过去时代的痕迹,“王城之眼”在经济齿轮的推动下缓缓转动,人心也终究被卷入物质主义的浪潮之中。
顿河好不容易靠经营医疗器械积攒了财富,正当壮年之时,却突发疾病把钱大把地撒向医院。财富生发之地亦是消耗之地,这似乎是某种宿命,合乎情理。而医院是另一种消费空间,它不再作为传统的救死扶伤的单纯场域,而是一头张着大口的吞金兽,等待着如顿河般多金又可宰的主儿。老王给顿河开了最贵的套间特护病房,但不予其安抚、不施仁心,反而刺激顿河:“抓紧,你身上已经有那种味儿了。”作为一名医生,把宣判病人的“死刑”说得如此轻挑戏谑,这种不言自明的暗语,看似是黑色幽默,实则残忍毕现。
小说珍视并呼唤温暖与柔情的人性世界,对现代人的心灵板结提出了质询:在死亡的观照下,当物质主义已经发展到相当程度时,我们更需要关注当下人的心灵世界。
四、结语
维摩的《王城之眼缓缓转动》十分写实,书中的事实、经验、种种细节真实可感。在事实和经验的层面上,小说通过各种符号构成象征,构筑起一个广阔的意蕴空间,体现出作者的写作理想,即对时代发言,对存在发问;关注现实,关注存在境遇,关注死亡和人性的变化。由此可见,小说有着指涉现实的力度与深刻的思想厚度。
以短篇小说的体量,链接多种精神向度和意义空间颇具难度,也容易造成读者阅读和理解上的茫然:“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随着王城之眼(命运之眼)的缓缓转动,渺小的人类个体经历了各自的命运,有的暂时完好,有的走向破碎。小说在顿河回忆到青春伤痛时戛然而止,后面的情节发展和结局走向交给读者去补充和完成。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加缪等作家为中国作家提供了以文学直击人类心灵的范本。“为时代与灵魂立此存照”和对存在本质进行深刻叩问,始终是多数作家所坚持不懈的写作追求。在这一创作脉络下,顿河、胡笳、莫莉等都市男女,表现了当代都市人灵魂状况的一角。作为核心人物,顿河曾几次徘徊在欲望深渊的边缘,濒临坠落,“王城之眼”适时闯入他的眼帘。经此转折,小说将具体事件向存在层面的思考转化。顿河直面自己的灵魂,内心夹杂着痛苦、绝望和撕裂,在黯然神伤中尽显精神困境。小说让读者清晰地看到了现代人的精神伤口,而顿河则成为展示现代人精神存在状态的典型样本。至此,这部短篇小说以精炼的篇幅,完成了高负荷、高浓度的写作任务,实现了短篇叙事的独特价值。
参考文献:
[1]让·鲍德里亚.消费社会[M].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197.
[2]韩炳哲.倦怠社会[M].王一力,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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