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探析-南腔北调2025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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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探析

80后女作家安宁以散文见长,活跃在文学现场,并在内蒙古大学任教,以知识分子身份从事写作。她的散文集《寂静人间》《草原十年》《万物相爱》和长篇散文代表作“乡村三部曲”(《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遗忘在乡下的植物》《乡野闲人》),题材和风格都非常多样,但其中体现出的知识分子立场却极为复杂:有像鲁迅“直面惨淡的人生”一般的立场;有像法国女思想家西蒙娜·薇依在写作《工厂日记》一般抛弃自己知识分子优越感、与工人同呼吸共命运的立场;而有些时候,她又像伍尔夫这类知识分子一样,以坐在书斋中写作的方式,不论是对回忆、道听途说还是亲历的事件,都报以冷眼旁观的立场。这并不意味着作者铁石心肠,而是体现出法国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所提出的“间离效果”。正是作者的这份自觉克制,使得其散文具有不流于纯粹感性而无法超脱的特点,从而呈现出一种理性驾驭下的感性之美。

此外,安宁还写了一系列类似采风的散文,这些散文虽往往由几个片段连接而成,但毫无疑问都注入了她作为作家和知识分子的感情和思考,依旧可以用知识分子与社会现实的紧密度来解释。社会现实又是多元的,涵盖多个子集,而安宁并不是一篇散文一种知识分子态度,另一篇散文又一种知识分子态度,相反,她的态度往往是交叉并重的,甚至在同一篇散文中,她常存在多种态度,只是其中配比不一样。可以说,安宁的知识分子立场是复杂的。很多时候,作为知识分子的安宁、作为作家的安宁和作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的安宁体现出的写作立场是含混而矛盾的。

一、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

安宁不属于有着强烈社会现实感、投身社会运动的知识分子,她散文中所带有的知识分子立场,更多的是一种悲悯的存在,很少有激进的成分;即使其中涉及人性或者社会问题,也未曾带有浓重痕迹,更多的将其归于生命自然发生和萎谢的过程,形成类似于中国古代隐士一般的知识分子观。安宁散文的知识分子立场绝不是消极避世的,而是以退为进,看似写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和情感波澜,不Qvdt8CUAt0d4qIgAkhbcXg==对社会产生直接功用,但细细想来,疗愈人心也是一种社会功用。

比如她在“乡村三部曲”的收尾之作《乡野闲人》中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观念:“我用二十年的光阴,与他们一日日为伍。当我将他们一一记下,我便觉得自己像一只虫子,寻到了湿润的泥土,我蜷缩在万千植物的根茎之间,觉得这个喧嚣浮华的世界是安稳的,亦是可以忘记的。”[这便是知识分子的入世和出世问题。但入世和出世并不是一个线性的叙事链条,也不是过程和结果的关系一毕竟作为知识分子的作家本人的立场和他们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立场是不一样的。

安宁知识分子的态度也是割裂的,就像电影学理论的专业术语“闪回”一样,她本人也经常进入闪回中。童年记忆在她心底留下创伤和深刻印记,使其或主动或身不由己地进入反刍状态。这也从形成机制方面解释了她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她从小生活在山东的一个小村庄,印象中父亲多以暴戾易怒的绝对男权形象存在,而母亲同样性格刚烈,夫妻两人经常一言不合就扭打成一团。小小的安宁处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很少得到来自父母和家庭的温暖,心底的脆弱和憋屈向外变成了对亲弟弟的冷漠,像是要将自己受到的不公一股脑儿地发泄在比自己更可怜的弟弟身上。“父亲将编好的菜筐暴怒地扔到庭院里去。他还疯狂地扔别的东西,斧子、镰刀、剪子、椅子、鞋子,好像这些东西都像母亲一样,在阴森森地嘲笑他没有本事又挣不到钱至于那个总是流着长长鼻涕的脏兮兮的弟弟,我才懒得理他。最好他化作一阵风,从我的面前彻底地消失掉。”[2成年以后,这段不美好的童年经历几乎成了她的心结,不论是在访谈中还是笔端,安宁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口吻:自己已然将它们放下。但如若是真的放下,作者大概是写不出这样令人刻骨铭心的文字的,就像一道疮疤,一旦被戳破,便会汨汨地向外流血。

安宁身上有着知识分子的不断向上的生命力。她笔耕不辍,延续了著书立说的传统;作为一名大学老师,她既展现知识分子的博学与才华,更有对待学生的道义感。她对学生抱有极大的关怀与理解,在散文《一个大学老师的教书手记》中,她写道:“温暖的阳光从深蓝的天空上洒落下来,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包括灰暗的水泥地、高高的篮球架、偶尔发出叮当声响的栏杆,以及跳跃的学生的鞋子,都一一照亮。世界仿佛瞬间被一束光轻柔地笼住,一切都散发着诗意静谧的气息。”[3]

安宁出身于农家,靠着自己如野草般恣意生长的劲儿,本科毕业在中学担任老师;后辞职读硕士;毕业后到出版社做编辑;而后辞职,读博士;再到内蒙古大学任教。一路走来,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晓。安宁曾在散文集《寂静人间》中提到,自己完全是靠着不妥协的执念来与现实抗争。可以说,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直面现实的一面,很大程度上与她的生命体验直接相关。

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

安宁最认可的是“生命写作”和“地域写作”这两种写作理念,她的散文写作有着迁徙感,也有知识分子写作的放逐感。境遇、哀愁与困顿中强装的镇定,使得她的知识分子写作在热切中带着“冷情”,而这也是安宁散文中知识分子立场“间离”倾向的来源之一。

安宁不论是在以山东泰安故乡为背景的“乡村三部曲”和《寂静人间》中,还是在书写她的第二故乡内蒙古草原的《草原十年》中,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间离之感,只不过前者源于不堪回首与眷恋相交织的过往经历本身,后者则来自前者所造就的心态和她的知识分子立场。作为一个外来者,安宁不能充分融人牧民群体,不可避免地采取旁观态度;就像对自己的第一故乡,多年以后,蓦然回首,像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反刍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但草原对于人们的离去与回归,从未有过悲伤或者欣喜,它包容一切,消解一切,也接纳一切。只有那些热爱仰望天空、俯视大地又心存悲悯的人们,才真正懂得这片草原的永恒之美。而我,只是记下这十年中,尘埃一样漂浮又徐徐落下的故事。它们无足轻重,又闪耀光芒。”[4这就是具有知识分子遗世独立的立场,就像她对待笔下的萨日娜、小狗朗塔一样,在繁华与高光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这就是生命的真谛。

毫无疑问,在形而上的层面、在人生境界的层面,安宁的散文是高级的一即使对读者来说可能稍显晦涩,这一点和作为知识分子的张爱玲在《小团圆》中的写作态度有着相似之处:看似超脱红尘,实则蕴藏无限热爱;只是安宁将一切看得过于透彻,文字中常显“冷情”的错觉。

安宁笔下的人物,如所有在命运的波澜中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一样,缺少明确的立场、目标和勇气,但无可置疑的是,他们未曾丧失独属于自己的灵魂。

安宁在旁观者和亲历者之间游移,但她从未以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去审视。对于很多问题,包括命运、人生,她也未曾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做一个人间的观察者和记录员,有一些超脱的思想。她总是用“悲悯”来自我形容、自我疗愈,那就不可避免地带有“间离”色彩。而这也是她作为知识分子的独特之处。

三、“中间地带”的知识分子立场

除了上述提到的“直面现实”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在安宁的散文中,更多的是“中间地带”知识分子立场的体现。或者说,单用前两者来概括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显然是一种在“真空”语境下的言说,实际情况往往是覆盖、多重与含混的。作家在写作时总是要受到文学机制、社会环境、写作心态、周遭环境和生命经验等多方面的考量。

在安宁的散文中,她直面现实的一面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而她“间离”的一面则成为她为人处事的知识分子信条,像墨子所提出的对万事万物无差别的爱;从这种角度来看,“直面现实”就是“间离”,“间离”就是“直面现实”,它们的能指和所指是交叉滑动的,这也是它们共同构成的“中间地带”的复杂性。

“就是在这里,我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写作者应该对人类栖居的这片大地,报以敬畏,给予尊重。作家全部的写作意义,不过是让读者认识到生命的意义,给予读者以人与自然万物应该平等对话的启示。”5在安宁的散文集《万物相爱》中,除了在个别地方沿用了在“乡村四部曲”中惯用的儿童视角,她还展现出知识分子的一面;她的爱、眷恋和哀愁与笔下的物象深深结合,将英雄和平凡、萧瑟和蓬勃、放逐和坚守、南方和北方、瞬间与永恒、冷清与灼热、疲惫与清醒、肉身与灵魂等意义对立的概念转换成具有独特哲思的概念。

她善于将司空见惯的凡间种种拔高到形而上的层面,由此来探寻人生的真谛。这些看似对立的概念正是哲学家们反复言说而没有定论的命题,兼具哲学的思辨美与文学的空灵之感,无疑,安宁敏锐地抓住了它们。

安宁散文中悲悯又疏离的气质正是在于这一点。她由此打通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使得散文具有大开大合的特点,“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由此从两个对立的概念合二为一、水乳交融,甚至超越了所谓“中间地带”的原本定义,形成一种近似“天”的境界:没有任何人或物的干预,一切都是天成。正是这种“中间地带”起到了化mtVjxu8tM2Vm/ZlqVvF/OrA5OCF4in/Nlq50sYDYwVM=实为虚的效果,使知识分子在入世和出世之间写就一种具有宽阔胸襟的“大散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安宁的散文是一种概念先行的写作,安宁写作的着眼点永远在世间万物。她以悲悯的态度,与自己书中的人物融汇在一起,同呼吸、共命运,将坐而论道的哲学概念文学化、温情化、世俗化。如果没有那一颗真心,文字就会出现断层,人文关怀就会消失殆尽,单单留下冷峻、肃杀、令人望而生畏的荒漠。

四、结语

安宁散文力图为生民乃至生灵代言,她那颗真心也远远跳出自我的小世界,走向更加开阔的土地。在生命写作的范畴内,所谓“直面现实”“间离”和“中间地带”,有撕扯,有妥协与和解,更有如八卦图一般相生相克的宁静与深刻。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最终都会导向人生三境界中的最高一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从古到今知识分子人生的最高追求,也是知识分子散文的最高境界,而安宁的散文正朝这一点不断迈进,立意在世俗忧愁之外,境界高远。

参考文献:

[1]安宁.乡野闲人[M].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5.

[2]安宁.寂静人间[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21:32.

[3]安宁.安宁:一个大学老师的教书手记草原,2024(4):27.

[4]安宁.草原十年[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5.

[5]安宁.万物相爱[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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