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族学与社会学的理论研究中,动物意象始终是理解人类早期文化的核心线索。弗雷泽在《金枝》中提出的“交感巫术”理论,揭示了原始社会中人与自然通过“神秘关联”所实现的相处模式,先民相信与自然物的特定接触可传递其内在力量[1;涂尔干则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进一步指出:所有的神话梗概都很类似,其目的都是要在人和动物之间建立谱系关系,使一方成为另一方的亲戚,通过共同的起源来说明共同的性质[2。动物意象成为早期族群认同的核心载体,将分散的个体认知凝聚为共有的文化认同。
从这一理论视角去认识中国西南少数民族文化,彝族创世史诗《勒俄特依》中的动物意象便显现出独特的文化价值。它们拥有独特的文化内涵,蕴涵着彝族先民的自然观、宇宙观和社会伦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动物便是鹰。彝族先民认为,人类语言是从鸟类学来的,他们将鹰视为群鸟的首领,以“鹰”
尊称彝族氏族、部族或方国的首领、王臣,故“鹰”本义指以鹰作为图腾的国君。并且,《勒俄特依》中的鹰并非自然界动物的简单复刻,而是承载着彝族族群对血缘认同、社会秩序的独特认知。它贯穿于开天辟地、族群迁徙、部落战争等核心情节,既体现彝族先民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也承载对社会伦理的认知和中华民族身份的认同。
7wCT1xgTr7j9XBJpYYk6UA==一、《勒俄特依》中“鹰”意象的内涵
《勒俄特依》中的“鹰”意象并非单一固定的文化形象,而是在不同叙事场景中呈现丰富内涵和多重功能。在文本叙事中,鹰不仅参与人类孕育、助力族群迁徙、参与部落战争,而且还被认为具有特殊寓意、能够暗示反常现象,凡此种种都展现其在情节推进、象征意义和文化表达等方面的丰富内涵。
(一)族群生命起源与信仰的象征
在彝族民间信仰的图腾崇拜体系中,鹰是承载精神信仰的核心图腾。它在《勒俄特依》的人类起源神话中,不仅是生命孕育的参与者,更是图腾崇拜的具象化载体。文中明确记载:“四只神鹰啊,来自树租山。蒲莫列依啊,要去捉弄鹰,要去逗鹰玩。鹰血滴三滴,滴在蒲莫列依身上,滴在奇怪处。一滴中头上,发辫穿九层;一滴中腰间,毡衣穿九层;一滴中尾部,裙褶穿九层。”[3作为彝族先民所尊崇的图腾,四只来自圣山“树租山”(音译)的神鹰,理所应当被赋予了超越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神圣性;而鹰血滴落三滴在蒲莫列依身上导致无性孕育的情节,更凸显了人类先祖诞生的神圣性和传奇性。那三滴能穿透九层发辫、毡衣、裙裾的鹰血,成为图腾崇拜的独特表达。
同时,这一情节还蕴含着三重文化逻辑。
首先,从“交感巫术”视角看,鹰血作为“生命载体”,三滴依次滴落在人类身体的头上、腰间和尾部,直接造就了蒲莫列依的受孕,符合弗雷泽在《金枝》中提出的“交感巫术”原理,也就是“把自然看成不受人左右,按照规定有序的方式出现的一系列事态”[4]
其次,从图腾崇拜角度看,“四只神鹰来自树租山”的设定,将鹰与彝族先民的“圣地”捆绑在一起,赋予其“人神沟通的使者”这一神圣身份。正如《宗教的基本形式》中所提出的观点:“图腾动物至少在某些情况下,在神圣事物的等级体系中所占据的地位好像略高一筹。”[5]
最后,从生命认知层面,鹰血滴落的头上、腰间、尾部均为人体关键部位,不仅暗含着彝族对生命的认知,也为彝族“鹰的后代”这一身份认同提供了神话依据。
这种以鸟类作为族群起源的文化互动,在中华各民族文化中具有普遍性。《满族通史》中的“乌鸦救主”、《布洛陀经诗》中的“九头鸟参与创世”,均以鸟类作为崇拜对象追溯族群起源,反映了中华民族早期“万物有灵”的共同信仰,以及通过图腾崇拜构建族群归属感的共同文化心理。
(二)渴望突破地理限制的象征
族群迁徙是彝族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勒俄特依》通过“鹰翅帮助彝族先民渡河”的记载,使鹰成为族群突破地理障碍、适应生存环境的物质载体。《金枝》中的“接触巫术”提到,人类可以通过自己曾经接触过的物体来对这个人施加影响。文本记载:“说黑鹰没渡过,没渡不真实,鹰翅做针筒,姑娘背着渡。”7在彝族先民的迁徙历程中,河流是主要地理障碍,而黑鹰的翅膀被转化为“针筒”这一实用工具,既体现了先民对鹰翅所包含的宽大与坚韧的特点的把握,也反映了其“因地制宜利用自然资源”的生存智慧。
此处的“鹰”意象具有双重文化功能:一方面,鹰翅作为“工具”,直接帮助族群跨越地理障碍,成为族群迁徙的协助者;另一方面,这一转化过程暗含了彝族先民“万物有用”的生活认知一自然万物并非独立于人类的存在,其可凭借人类的智慧转化为族群生存的支撑。这种认知与《山海经》里“天人合一”的传统观念形成呼应,体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8]
个体和他的同名动物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这个人将分享动物的本性,既拥有它的长处,也难免它的缺陷。[9一个以“鹰的后代”自称的群体会具有高瞻远瞩的天赋。文本中记载彝族先祖搬迁经过越西时的描述一“越西这地方,老鹰叼蛙吃,玷污九匹山,黑马喝人血,玷污九个廐,白狗啃人骨,玷污九个门,乌鸦吞葬烟,玷污九片林,不是兹住地,咱们不住此”[10],印证了“鹰的后代”在选择居住地时的前瞻性。在自然生态中,“鹰叼蛙吃”的设定看似符合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实则暗示此地不适合族群生存:居于食物链顶端的老鹰在此地竟需以弱势生物“蛙”为食,恰恰凸显出越西物产的匮乏和生存资源的贫瘠,后文的“黑马喝人血”“白狗啃人骨”“乌鸦吞葬烟”全方位写出越西的恶劣环境,证明越西不适宜族群居住,选址的前瞻性尽显。
(三)力量和胜利的象征
部落间的战争在彝族历史中留下诸多痕迹,鹰在部落战争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勒俄特依》文本中记载:“尼变成鸡样,侯变成老鹰,鸡逃到哪里,鹰追着到哪里,侯得胜一回.”[当尼与侯两家发生争执,双方施展变形之术来对抗时,侯化为矫健凶猛的老鹰,尼则化为鸡的模样,老鹰对鸡的紧追不舍与最终获胜,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力量图景。
这一情节的文化内涵可从两方面解析:一方面,鹰象征古侯的强大、勇猛,鸡象征曲尼的弱小、被动,“鹰追鸡逃”的动态场景,是部落间力量对比的具象化呈现;另一方面,“侯变鹰则胜”的结局,传递了彝族社会“崇强尚勇”的价值观,鹰在此成为“胜利的象征”,既反映了早期部落社会的生存法则,也为彝族族群的“勇武精神”提供了文化溯源。这种将鹰视为力量与胜利象征的认知,在中华各民族文化中具有广泛共识。《山海经》记载鹰作为部落图腾,《格萨尔王传》中鹰作为英雄格萨尔的助手,从彝族“侯变鹰得胜”到藏族的“鹰助英雄”,各民族均将鹰的猛厉特性与“崇强尚勇”的社会伦理相结合,体现中华先民对早期“弱肉强食”生存法则的共同认知。
此外,在《勒俄特依》“射日射月”这一章节中,“蜂子大如鹰”的比喻,进一步丰富了鹰的力量内涵。此处以鹰的体型作为参照物,夸张地凸显蜂子的巨大,既展现了社会失去秩序后的场景,也强化了鹰在彝族认知上的反差。鹰作为常见的动物,体型与力量成为衡量其他动物的标准,使其“力量和勇猛”的形象更加稳定。
二、《勒俄特依》中“鹰”意象的塑造手法
《勒俄特依》通过比喻、反衬、象征等多种艺术手法,构建了“鹰”意象的立体形象。这些手法既符合史诗的叙事特点,又与彝族文化的认知逻辑深度契合,使“鹰”成为兼具文学性与艺术性的文化载体。
在《勒俄特依》中,塑造“鹰”意象的手法不胜枚举,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象征。黑格尔在《美学》中明确界定:象征是一种符号。不过在单纯的符号里,意义和它的表现的联系是一种完全任意构成的拼凑象征所要使人意识到的却不应是它本身那样一个具体的个别事物,而是它所暗示的普遍性的意义。[2在《勒俄特依》中,鹰不仅成为彝族“祖先的象征”,还是“力量与胜利的象征”。文本中“鹰血致使蒲莫列依孕育”的情节,将鹰与人类起源绑定;彝族多数支系自称为“鹰的后代”,射日英雄支格阿龙被定义为“龙鹰之子”,使鹰成为彝族族群认同的核心载体[13];“侯变鹰得胜”的战争叙事,将鹰与“强者”“胜利”直接关联;“鹰追鸡逃”的场景,直观呈现“弱肉强食”的部落法则,使鹰成为彝族社会“崇强尚勇”这一普遍价值观的具象化表达。
此外,“鹰”意象还象征着“适应与突破”。“鹰翅做针筒助渡”的情节,体现了鹰从“自然生物”到“生存工具”的转化,象征彝族族群在迁徙中对自然资源的灵活运用,以及“突破困境、适应新环境”的普遍性生存智慧。这种象征与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内核形成呼应,也深化了鹰在现实意义中“助力族群发展”的文化底蕴。
在《勒俄特依》中,“鹰”还常被用作比喻的对象,以其迅猛、高飞、强健的特性,比喻力量、速度与神圣。文中对鹰的比喻HPD05RgyG1LkmH81o+b+Qw==,往往不仅能强化其形象的辨识度,也让抽象场景更具画面感。例如,文本在描述蒲莫列依织布场景时写到“织刀辗转如鹰翅”,通过“鹰翅”的灵动特性,暗示织刀运转的精准与高效,不仅间接强化鹰这一动物“灵巧”的特有属性,还赋予日常劳作以“自然生命力”,体现彝族“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认知。
在《勒俄特依》“射日射月”这一章节的宇宙失序叙事文本中,有“蜂子大如鹰”的比喻,以鹰的体型为标准,夸张地描述蜂子的巨大,让读者能直观感知宇宙混乱的程度一一连微小的蜂子都长到鹰的大小,既凸显了环境的反常,又巩固了鹰在自然意象中的“标志性地位”,使其成为族群认知中的“标准尺度”,符合早期人类“以具象代抽象”的思维特征。
三、《勒俄特依》中“鹰”的意义
《勒俄特依》中的“鹰”意象,不仅承载着彝族先民的自然认知与社会伦理,还具有丰富的自然、社会等现实意义,其内涵既体现了彝族文化的独特性,又与中华民族文化的共性形成关联,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研究提供了重要视角。
一方面,“鹰”作为猛禽生物的特性在《勒俄特依》中被精准捕捉,这既体现彝族先民“以自然为参照”的认知逻辑,也为当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传统智慧。例如,“鹰翅宽大坚韧”的特性,使得其成为族群渡河的工具。这种转化源于先民对鹰翅属性的长期观察,体现了彝族人民“尊重自然、利用自然”的生态认知,与中华文化“天人合一”的生态观一脉相承。此外,彝族文化中“万物有灵”的信仰,使“鹰”不仅成为图腾符号,还被视为“自然调节者”—鹰作为猛禽,对维持生态平衡具有重要作用。这种认知在史诗中虽未被直接表述,但“尊重鹰、利用鹰而非破坏鹰”的叙事,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伦理。这种生态智慧可以转化为“尊重规律、保护生物多样性”的理念,为民族地区生态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文化支撑。
另一方面,《勒俄特依》中的“鹰”远超自然生物范畴,承载着深刻的社会文化内涵,是彝族族群认同、集体记忆的核心,更助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正如巫达在《族群性和族群认同建构:四川尔苏人的民族志研究》中所言,族群认同的核心是共享的文化符号与历史记忆。[14]“鹰”作为彝族共享的图腾崇拜对象,正是维系族群认同的关键元素,即“鹰的后代”这一身份认同始终是连接不同支系的文化纽带。这种认同方式,通过“共同祖先”的神话叙事强化了族群凝聚力。
在共同体建设层面,“鹰”意象的跨民族对比,不仅有助于对彝族文化的深入挖掘与传承,更有助于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化理解。将《勒俄特依》中的“鹰”与壮族史诗《布洛陀经诗》中作为“天神使者”的鹰、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充当“英雄助手”的鹰,以及典籍《山海经》中作为猛禽象征的鹰相对比可见,尽管不同民族对鹰的阐释存在差异,但均赋予其力量、神圣、族群助力的核心内涵,这种共性体现了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特征。
四、结语
综上所述,《勒俄特依》中的“鹰”意象,不仅寄托着彝族先民独特的文化记忆,更承载着彝族族群对血缘认同、社会秩序的独特认知,其作为彝族生命起源、信仰、突破地理限制、力量与胜利等方面的象征,被立体地建构于多种艺术手法之中。探索“鹰”意象的文化内涵与文化意义,既能彰显彝族文化的独特性,又能通过挖掘彝族与中华各民族“鹰”意象的共性,探寻其中蕴含的共同价值观,从而印证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这不仅有助于彝族文化的深入挖掘,更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有力支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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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詹姆斯·乔治·弗雷泽.金枝[M].赵明,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39,18-19,2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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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埃米尔·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M].渠东,汲喆,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75,178,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