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戏曲创作,特别是新编剧目的舞台实践当中,舞台灯光的角色和功能发生了较大转变。其超越了“照亮舞台”这一基础功能,发展为一种能够参与叙事、构建意义、传递审美的独立艺术语言。其创新性主要在于:以光为笔,通过精确调控光强、光色、光位、光型及光的变化运动,从而构筑戏剧时空、抒发人物情感、烘托情境氛围、寄寓象征意境,成为一种与表演、音乐、舞美并列的具有特殊艺术表现力的整体舞台美学创造手段。这种视觉语汇上的创新尝试,也是推动传统戏曲当代转化的重要路径,有助于消弭传统戏曲写意之美与现代观众的审美方式之间的落差。下文将以新编剧目柳琴戏《三娘教子》为具体案例,通过对该剧灯光设计的剖析,进一步阐释与佐证上述观点。
一、舞台灯光作为传统戏曲现代化的视觉语汇
以“写意”和“程式化”为典型特征的中国传统戏曲美学,通过演员的虚拟化表演调动观众想象,从而建构起“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的简约性舞台意象。这种美学形态在农耕时代经过漫长的发展,完成了同农耕时代的观众之间稳定而牢固的审美契约,但在进入高度发达的视觉化时代之后,观众的接受方式和审美期待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转而追求具象化、沉浸式与强视觉冲击的舞台体验。在这样的背景下,舞台灯光由于极强的可控制性和蕴含的巨大表意性自然而然地被引入,担当了“视觉翻译”和“美学转译”的重任。[]
灯光设计的现代转换,在根本上实现了由单纯被动的、服务某一功能的“工具”转变为能动地创造一种独特的“语言”的进程,这种“语言”主要体现在:
第一,营造自由的时空。以光区、光色、光影的瞬间更换和流动,打破物理布景束缚的时间推移、空间转场以及心理时空。
第二,表现情感心理。把人物内心的复杂情感,通过光色的冷暖、明暗对比以及光质的硬柔等视觉符码,直观地呈现给观众,这一过程即情感“视觉化”。
第三,创造象征意境。把现实中的光源简单复制转移到戏剧舞台,仅仅达到同一个目的一一再现,这是种极为单调简单的本体认识。然而,透过一种具有表意性(如隐喻、象征等)的光影结构形象地传达一种精神,则是有意味的表现或戏吟。[2]
在柳琴戏《三娘教子》这类注重人物内心戏和强烈伦理张力的剧目中,灯光参与了叙事,表现慈爱的“三娘”在教子时的苦心和悲愤,这使得作品摒弃了以往概念化的道德叙事,形成当下可感受、可认知、可共鸣的新型戏剧叙事实践。
二、灯光在《三娘教子》中的叙事与空间建构
灯光可以聚焦叙事、渲染情感并揭示人物内心世界,从而增强戏剧的表现力,下文从时空划分、氛围营造和心理外化三个层面探讨。
(一)灯光对叙事时空的划分与聚焦
灯光犹如一位视觉导演,贯穿全剧,有效地组织了叙事节奏,并引导观众的视线。如“断机教子”的戏局,舞台其他区域被刻意控制在昏暗之中,唯有两束晶莹明亮的定点光或追光,稳稳地锁定三娘和薛倚哥。如此一来,“教”与“被教”之间的冷硬空间便通过舞台之上的铺陈被清晰拆解开来。除此之外,灯光也承担着空间场景转换或者时间推移的作用。例如,在深夜织布直到天明的情节中,灯光通过由暗渐明、此消彼长的变化,直观地呈现了时间的流逝与场景的更迭。这种处理让叙事节奏更为流畅,更加符合现代观众的观赏喜好。
(二)光色与光影对戏剧氛围的营造
灯光是渲染气氛、营造情绪、刻画人物心理的无声角色。例如,在三娘深夜独自织布的场景中,不需要突出油灯式的写实感,只需要投进一缕昏黄但依旧温馨的侧逆光,就能够勾勒出她孤单又操劳的样子。这抹暖色恰似她所拥有的母性之光与希望之火的视觉外化意象。当从“去”转为“断”之际,灯光就立刻发生变化。由暖转冷,整个舞台的色彩转为冰蓝色和白色。灯光的整体亮度提高,光影比大幅加大,加入点光或者亮面强线性的光线,甚至也可以营造一点点瞬间闪烁的动势。这样就可以把三娘积压已久的被对方利用后的倾诉瞬间进发,给观众一种非常激烈的冲击感。
薛倚哥的成长轨迹,亦被灯光精准勾勒。初期,用光平淡甚至凌乱;在他情感触动、泪目的那一瞬间,利CR7ijBAtcrsiqPg+Au4Hcg==用暖色光单独照在他面部;直至最终立志成才,他整个人则被笼罩在开阔明亮的光区之中。灯光的变化形象地刻画了人物从浑浊到清明的成长过程。
(三)灯光对人物心理空间的外化呈现
灯光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将隐晦的伦理价值转化为令人感知的视觉诗学。剧中作为道具的“油灯”,在灯光设计的强化下,被突出、延展,成为“慈母之心”、“教化之光”与“希望之火”的视觉隐喻。随着剧情的发展,这样的淡光越来越多,直至涌上大幕化为满台辉煌,这便是“薪火相传”视觉化表达的最佳体现。同时,灯光形塑了三娘“慈”与“坚”双面美德的合一,暖光传递出她的温厚慈爱;定点强光映照出她不屈的坚强。这样的视觉“同构”让三娘的形象上升成为一种象征性的载体,使如“慈孝节义”的道德规范以富有冲击力的形象直抵人心,并最终完成从“概念认知”到“情感认同”的转变过程。
三、灯光美学对传统美德内涵的深化与转译
灯光艺术在《三娘教子》中的核心贡献在于将“慈孝勤俭”等抽象的传统伦理观念,转化为可被直接感知的意象化的舞台视觉语言。以下从三个层面具体分析灯光如何实现对美德内涵的深度诠释与当代转译。
(一)慈爱之美与坚韧之光的视觉同构
灯光师运用精妙的视觉修辞技巧,将三娘的“慈”和“坚”两种人格融为一体,塑造出生动、坚韧、温情脉脉的母亲形象。通过柔和的暖色光和大面积的光氛,营造出一种家庭般的归属感、亲切感,呈现宽厚、和蔼可亲的女性气质。通过强烈的定点光或者有雕塑感的侧逆光,勾勒出三娘孤寂时仍高扬的脸庞,使其坚强无畏的形象成为一幅醒目的画面。这种“坚韧之光”具有强大的表意功能:即使环境再衰败(如漏雨的老房子),总有一片光景清晰明亮。即使人们看不到“坚韧之光”,但是人性向善的本质不可剥夺。综合来看,由温润的色调、明确的光影关系围成的视觉空间,使得“慈爱”和“坚毅”和谐而统一,具有感人肺腑、鼓舞人心的强大作用。
(二)教子过程中的情感张力
“教子”是情节发展的冲突主线,灯光像是一条由“情”到“感”的轨迹,将二人因道德而产生的矛盾从显性推向了隐性。灯光的变化,不仅外化了人物间从道德争执到情感和解的复杂进程,更深刻揭示了其内在的心理成长。当母亲心平气和地劝告时,灯光平缓均匀、柔而不烈,为二人之间理性的交流创造条件;在质问发生、冲突产生的过程中,灯光开始介入冷与亮的对比,暗流涌动,直至情感波折的高潮处,露出强而硬的亮片、明暗强烈的对比,既外化了三娘悲凉绝望的情感,又激化了人物间激烈的情绪碰撞;而当薛倚哥悔过自新、冰释前嫌,灯光的颜色又归于温暖平和,像是回到了最初为人父母之时的感受,让观众见事自见情,直观地感受到故事中蕴含的育人道理与面对多面人生的复杂感情,在暗示故事的基础上道出了一些对于人生命运的思考,增强观众对于“教子”的体会,也让“教子”这个老话题,在新的情境下焕发出直抵人心的新意。
(三)传统伦理的象征性表达与意境营造
灯光营造出的象征性意境,将各具特点的家庭故事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明寓言。“油灯”(道具)作为本剧最重要的象征符号,具有视觉增强效用,它从单纯的道具,变成一束笼罩主角生活的暖黄色的光环。它从第一阶段开始象征“知”之明灯,第二阶段象征“望”之希望之火,第三阶段则是延续的伦理道德之火。这三个阶段,恰好构成了一个从“冷”到“暖”的情感与精神升温过程。最后,灯光从聚光变成散射光辉映满堂,照亮薛倚哥的成人成才之路,也诠释了戏中三娘恪守家风祖训,勤恳治家教子,使家族在后世立于佳族善姓的功绩;在这样一个“向阳满室溢光辉”的大团圆里,灯光也脱离了功能性的效果而呈现出诗意化、寓言化的效果一它已经不只是物理学上的照明光线,还进一步形成了诗学意义上浪漫主义“牧歌式”的寓言,用景之渲染完成一阙寓意之意象:它将三娘个人的生命阅历与其所经历的事件,紧密勾连至更为宏大的文化传承和世代赛续的精神谱系之中。[3]
四、灯光作为传统与当代的文化连接媒介
传统伦理观念(如“慈孝节义”)本身就具备价值,但经典叙事容易给当下观众造成某种距离感。而灯光艺术的深度融入,则避免了原作品可能出现的教育化倾向。[4通过艺术化的视觉呈现,消解了原作因直接说教而产生的生硬感,引导着人们由共情进入到价值认同。而定光烘托下的三娘织布剪影,用颇具暖意的场景寓意着剧作的深意:这不仅是某个古人的动人故事,更是一种属于世间所有人的母爱仁义和奉献的力量之光。相较于言传式的训导,借助视觉直观与情感表达所传递表达出来的价值,无疑更有穿透力。观众在浸染式观赏的过程中,得以自然而然地接纳并内化故事所承载的美好品格观念。[5]
因此,灯光设计师的创作,本质上是将传统戏曲隐含的道德品行进行了“视觉转码”一转化为观众易于理解并愿意接受的一种图像语言。这一过程不仅强化了情绪张力,更借助灯光营造的空间打破了时空壁垒,进而让三娘的情感直击心灵,最终实现以情感认同滋养文化认同的作用。由此可见,在戏曲现代化的进程中,灯光扮演着至关重要的桥梁角色。正是通过一束光,或是一个场景的精心设计,传统戏曲的特质才得以穿越时空、直达人心。而这种从前者向后者的功能转化,其深远意义在于,它完成了一次文化自觉到文化认同的跃迁,是令传统戏曲的艺术之魂获得重生的路径之一。
五、结语
以新编柳琴戏《三娘教子》灯光设计为例,我们可以发现,在当今戏曲创排中,精湛的灯光艺术是极具魅力的美学译解方式,也是重要的文化艺术纽带,它能够将一个个经典的剧目蕴含着的传统伦理叙事经过美学阐释转化为当代人能够接受的舞台语言,并通过光来构建舞台时空、外化人物心理、营造意境氛围等手段加强戏剧本身的美术表达能力及吸引力。
新编柳琴戏《三娘教子》一例说明,传统剧目除原汁原味的复排外,还要进行时代特色的创造性转化。在这一过程中,灯光艺术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有效方式之一。在灯光艺术中适当地融人现代的视觉语汇,非但不会抹掉戏曲本身的元素属性,反而能激活戏曲本身所蕴藏的美的基因,使戏曲在当今的时代中得以绽放。可以预见,当数字媒体技术与灯光艺术不断发生碰撞时,灯光设计将会成为连接传统戏曲当代叙事、面向世界的桥梁和纽带。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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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赵婧璇.秦腔艺术形象在文创产品中的再设计初探[].天工,2024(25):66-68.
[4]备战中国艺术节角逐国家文华奖:川剧《草鞋县令》2022版成都首演获好评[.四川戏剧,2022(6):177.
[5]王琦.戏剧灯光的文学性初探:在文学改编戏剧中灯光对原著和文学剧本的视觉重构和扩容中国音乐剧,2025(3):44-47.
[6]林洁.当代舞台灯光在实验戏剧中的叙事功能研究[].南腔北调,2025(18):2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