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先秦时代被称为“诗”或“诗三百”。后来,儒家典籍地位大幅提升,“诗”被尊为经典,定名为《诗经》,并沿用至今。本文探讨《诗经》中的叠音现象。
一、叠音的定义和作用
《诗经》由“风”“雅”“颂”三大体例构成。其中,“风”作为地方音乐,汇集了各诸侯国的民间歌谣,故而又称“土风歌谣”;“雅”作为周王畿地区的宫廷乐章,被视为规范的正声雅乐;“颂”则是宗庙祭祀的专用乐歌,内容多是颂扬先祖功德。在《诗经》中,叠音的应用十分广泛。在汉语修辞学所属领域中,叠音作为一种独特且富有表现力的修辞手法,一直被学者们关注和探讨。在《现代实用汉语修辞》(修订版)里,李庆荣先生对叠音这一概念进行了清晰而准确的界定,他指出:“叠音又称叠字,指相同字(音节)的重叠。”[
陈望道先生是修辞学界的泰斗,对叠音的修辞效果有着自己深刻且独到的见解。他在《修辞学发凡》中总结了叠音的修辞作用:一是借声音的繁复增进语感的繁复;二是借声音的和谐张大语调的和谐。[2陈望道先生从声音和语感、语调的关联里,挖掘了叠音的独特魅力。其实,叠音说白了就是同一个字或音节的“复制粘贴”,如“滴滴答答”“红彤彤”“笑呵呵”,旨在用重复的形式传递特殊的语言韵味。这种重复并不是为了凑字数,而是为了给声音加层“滤镜”,让原本单薄的音调变得立体饱满。比如,“冷丝丝”比“冷”多了层皮肤发紧的细腻感;“闹哄哄”比“闹”多了种热闹到发慌的沉浸感。更妙的是,这种叠音还跟语调有着密切的关系,和谐的语调就像一根隐藏在声音中的线,把单个的a96b8a024fea01cacac80f1fc24b3c08字词串起来,让语言既有节奏美,又有情绪张力。得益于陈望道先生的分析,叠音不再被刻板地看作“简单重复”,其通过声音的繁复编织,让语言不仅“能说”,还“会说”,从而传递出更丰富的情感层次,勾勒出更生动的场景画面。
除了陈望道先生的经典总结,马新美在她的文章《论叠音词的修辞效果》中,从景物、人物和情感表达三个方面,分析了叠音在不同语境下的修辞作用。[3她认为,在描写景物时使用叠音词,能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更直观地感受到景物的壮观和神奇;在刻画人物时使用叠音词,能将人物的性格特点和个人形象生动地展示出来;在表达情感时使用叠音词,能够让作者的内心情感以一种更真挚动人的方式传递给读者。这一点在《诗经》中有着丰富的体现。《诗经》作为我国古代诗歌的瑰宝,常常运用叠音的修辞手法来表达诗人的心理活动或者情感状态。这些叠音词或婉转悠扬,或激昂慷慨,将诗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展现得淋漓尽致。基于以上学者们的研究和经典作品中的实例,本文聚焦于如何运用叠音这一修辞手法来传达出作者的情感,深入挖掘叠音在情感表达方面的独特魅力,以供参考。
二、叠音在《诗经》中的情感表达
在诗歌中,叠音的使用比较广泛,它能为诗歌增添不一样的韵味,让表达更具感染力。作为古代诗歌的经典之作,《诗经》中叠音的使用各有其妙。对其进行归纳分析后发现,它或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或隐晦地通过语言、动作、形象来传达感情。
(一)直接抒情
在诗歌的抒情世界里,直接抒情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诗人内心深处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它或借助一些明确的情感词语,如“悲”“喜”“忧”等,或运用强烈的主观语气,如祈使句、感叹句等,让情感直接流露出来。这种抒情方式的特点是情感直接外露且指向鲜明,既能让诗句更具有爆发力,又能消解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使读者产生即时性的共鸣反应。
例如,《郑风·子衿》中“悠悠我心”“悠悠我思”是具有代表性的直接抒情诗句。其直接以“我”为抒情主体,将对所思之人的牵挂直接袒露。“悠悠”一词既用持续的声音写出了思念绵延不绝,又经语言的反复咏叹层层晕染情感,荡起思绪616effa90ac9597e9c6455523cd991c3涟漪,将等待中的焦躁与思念的苦涩晕染开来。又如,《诗经·小雅·蓼莪》中的“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直接抒情的经典范例。其中,“哀哀”这一叠词极具表现力,使得悲伤从单一情绪变成层层叠加的痛感,仿佛能让读者听见诗人哽咽的声音,“生我劬劳”直接揭示悲伤的原因,整个句子无须借助任何物象铺垫,情感传递直接且强烈。再如,“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未见君子,忧心惙惙”(《诗经·召南·草虫》)既用直白表述锚定情感,又借叠词细化情绪层次。“忡忡”是“外显的”,“惙惙”是“内敛的”,这种叠词的差异化使用,既保留了直接抒情的直白,又避免了情绪表达的单一,让“思念”的状态更立体。
(二)间接抒情
在文学创作中,部分作品的情感并非直接呈现于读者面前,而是通过间接抒情的手法来传达。间接抒情的核心特征在于作者不会将自己的情感直接宣泄出来,而是通过编织意象符号、构建隐喻系统、铺陈叙事场景等方法,将自己的情感传达给读者。这种表达策略使得情感传递呈现出一种“隐而愈显”的艺术效果一通过精心选择语言载体,使读者在本文解读的过程中自发进行联想和想象,从而找出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情感线索。
1.形象描写
在文学作品中,我们通常能够通过作者对某个人物外貌的细致描绘来感知该人物的特征。在《诗经》中,有诸多篇章通过对人物外貌的刻画来传达情感。4例如,《小雅·甫田之什·宾之初筵》:“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是曰既醉,不知其秩。”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西周后期贵族阶层礼制意识渐趋淡薄,君臣上下沉溺于骄奢淫逸的糜烂生活。诗的前两章形成了鲜明对照的双重叙事,既展现了宴饮场景的动态变化,更暗喻礼制从“恪守”到“崩坏”的过程。第一章以“宾之初筵”开篇,展现遵守礼制时的宴饮场景:初入筵席时,君臣分列于东西两侧,大臣行礼仪态端方持重,进退揖让间尽显长幼尊卑之序。第二章承接宴饮进程,描写出截然不同的酒宴场景:醉眼蒙胧的宾客们早将礼法抛诸脑后,顾不得装谦谦君子,擅自离开自己的座位随意走动,甚至不停地手舞足蹈,就像不知规矩的小孩子,与第一章的端方矜持形成尖锐反差,暴露出礼制理想状态与现实境况的尖锐矛盾。作者采用一系列的叠音词,从“反反”“抑抑”的庄重内敛,到“幡幡”“必”的轻浮无礼,展示了这一群人在醉酒前端庄、醉酒后群魔乱舞的形象,通过美与丑的对比,鲜活地构建了这些人道貌岸然、举止无度的形象,旨在批判统治阶级的不作为。
2.语言描写
语言描写是诗歌中刻画人物的一种重要方式。语言是人物真实情感表达的窗口,通过对人物语言的分析,我们能够体会人物此时真实的内心情感。[5]例如,《小雅·鹿鸣之什·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这几句以一位解甲返乡的征夫为抒情主体,用第一人称的口吻串联起“出征”与“归家”时的场景,情感与意象的对照极具张力。其中,“今”与“昔”、“来”与“往”、“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三对表意相反的词语,表明戍卒离开家的时间太久,自己已然不再年轻,但多年的征战仍没有换来和平,想起过往的日子更觉生命的流逝。接下来两句则将视角拉回归乡途中的现实困境:路途遥远,道路险阻,行囊匮乏种种痛苦折磨让戍卒归乡的喜悦被冲淡,加重了成卒的忧伤,使其对战争的感受更显真切。
除此之外,戍卒似乎还在忧心一件事,就是自己的父母妻儿,一别经年,自己经历生死存亡,如今回来不知道父母是否健在?妻儿过得如何?虽然离家越来越近,但却不可避免出现“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忧惧心理。然而,种种忧伤在这雨雪霏霏的荒野路途之中,无人知道更无人安慰,最终成卒发出了孤独无助的悲叹。作者用这几个短短的叠词就将老战士此时的心情表现出来一一不是归家的开心,而是想起这些年自己的付出,想起国家此时仍处于危机的叹息。对于一个戍守边关多年的战士来说,和平与正战才是其心中所愿,作者借此表现周人对战争的厌恶和反感。
3.动作描写
在文学创作中,作者常通过刻画人物的肢体行为、动态细节,表现其性格、心理或推动情节yf3T8jqg1lW7Wr5juSnxqg==发展。动作描写不仅仅是简单的“动作记录”,更是以精准的语言,捕捉人物在某个情境下的行为特征,进而揭示其内在情感。例如,《国风·邶风·谷风》中“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两句精准勾勒出一位妇人被逐离家时的复杂心境。这首诗讲述了一段婚姻悲剧:她与丈夫原是清苦的农民,一起努力将日子过得好了起来。然而丈夫负心忘旧,不但不顾念患难时的情谊,反而将她当作仇人,最后在再婚之日,将她赶出了家门。妇人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诉说自己的委屈。诗歌中只采用了一个表动作状态的“迟迟”,就将妇人当时的神态和心情精准还原:妇人当时不愿离开,一步三回头,希望丈夫能挽留自己。在诗歌中,妇人更多的是诉说自己的委屈,并没有对丈夫进行批判。作者用妇人的食荼如荠、以苦为甜,来反衬其在见了丈夫新婚时内心的苦涩程度远在荼菜的苦味之上。同时,诗歌虽然没有直接对男性进行批判,却透过男性从开始信誓旦旦到最后弃如敝屣的转变,无声地揭露出其无情与虚伪的本质,警示女子面对情意与誓言时多些审慎,莫轻易被表面的甜言蜜语遮住了眼睛。
三、结语
《诗经》中的叠音修辞并不只是追求对语言形式的修饰,而是将音韵美学与情感表达深度结合。这种独特的语言构造实现了诗歌音律和谐、情感共振、意象具象化及意境构建的多重统一,在中华古典诗词传统中形成了极具生命力的艺术范式。在《诗经》的创作实践中,这种语言形式表现出更独特的创造性。叠音的使用,使得诗歌的情感表达不再局限于表层文字,而是让有限篇幅的诗歌产生出无限的情感表达。叠音的艺术价值不仅在于其音韵的和谐优美,更体现在其创造了情感表达的一种全新表述一一将作者的主观体验转化为可知可感的意象,从而赋予诗歌语言以超越时空的穿透力与永恒魅力。
参考文献:
[1]李庆荣.现代实用汉语修辞(修订版)[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179.
[2]陈望道.修辞学发凡[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169.
[3]马新美.论叠音词的修辞效果[].呼伦贝尔学院学报,2007(2):20-22.
[4]谭德兴,朱月明.《诗经》中叠音与人物心理描写[].修辞学习,2001(2):44-45.
[5]何倩怡.浅析叠音词在《诗经》中“拟声状物”的运用[].铜陵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8,17(2):5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