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园》是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呕心沥血完成的经典戏剧作品,讲述了贵族兄妹朗涅夫斯卡娅一家因负债累累,不得不低价出售樱桃园的故事。该作品通过描绘个人命运变迁,反映了社会变革、贵族阶级衰落等多方面的社会问题。契诃夫用凝练质朴的语言表现出复杂人性,以及无限深邃的人物精神空间,其中,契诃夫对复杂的称呼语的运用,具有多重意蕴。
一、戏剧符号学与称呼语的功能分析
戏剧主要通过对话语言表现情节起伏、塑造人物形象、揭示剧作主题。而在戏剧语言的建构中,不同类型称呼语的使用,能直观反映出戏剧角色中“说”与“听”两者的角色身份、社会地位和亲疏程度,进而表现出剧中复杂而微妙的人物关系。具体来说,称呼语的使用具有以下作用。
第一,标识身份。称呼语最直接的作用是标识人物的社会身份(如职位、职业)、家庭身份(如亲属关系),以及在特定语境中的角色身份。它是角色的定位器,如“老爷”“兄弟”“老男孩”等称呼,标识了被称呼者的身份地位。
第二,衡量关系。称呼语可用于塑造和衡量人物之间爱恨尊卑等动态关系。对于同一人物使用不同称呼,或人物间相互称呼的不对等,如从尊称到直呼其名,能清晰地揭示出角色之间权力的博弈、情感的亲疏和关系的微妙变化。
第三,传递情感。称呼语是人物内心世界的“晴雨表”,它能够外化说话者瞬间的情绪波动、长期的情感态度,以及隐秘的心理状态。爱称、蔑称、带讥讽意味的尊称等,都可直接传递喜爱、厌恶、愤怒、嘲讽等复杂情感。
第四,表现人物性格与命运。人物对他人习惯性的称呼方式,能反衬其自身的性格特质(如傲慢、谦卑、冷漠)。同时,戏剧中其他角色对某一人物的集体性、模式化称呼,往往成为该人物社会形象的固化标签,暗示其无法摆脱的社会角色和命运轨迹,具有深刻的隐喻色彩。
第五,凸显社会文化功能。称呼语系统是一个时代社会结构、等级制度和文化习俗的集中体现。它的演变与更迭,能够敏锐地反映社会关系的变迁、新旧文化的碰撞与冲突。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旧时代的称呼在新时代语境中的错位与尴尬,本身就是时代变革的强烈信号。[1]
二、《樱桃园》中称呼语功能的29c047c623c8edee5de7ff495994387b14ec3ffcc26449458a76309671f06266符号学解析
契诃夫的戏剧语言极其简洁、含蓄,富有暗示性,其中,称呼语的运用具有丰富的解读空间。
(一)标识社会身份与人物关系
1.等级森严的旧秩序标识
社会等差关系造就了相对权势。权势关系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相对权势高的一方具有一定的支配地位,在年龄、辈分或经济地位上有优势;而权势低的一方在这些方面处于劣势。因此,权势较低的一方在使用称呼语时,要选择能够反映出权势较高一方的身份地位的称呼语;而权势较高的一方称呼权势较低的一方时顾忌较少,只要遵守礼貌原则,不威胁到对方的面子即可。
在《樱桃园》戏剧开端,旧有的社会等级仍通过称呼语得以维持。家仆们对主人们的称呼严格遵循着尊卑礼法。女仆杜尼亚莎称朗涅夫斯卡娅为“您”和“太太”,称其兄加耶夫为“老爷”。即便是老仆人费尔斯,虽年事已高且深受家族爱戴,仍恪守仆役的本分,称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为“太太”和“老爷”,并使用尊称“您”,以凸显受话人的地位和身份。
2.反映关系亲疏与权力博弈
罗巴辛虽已买下樱桃园,但仍始终用俄语中最正式、最尊敬的“名 + 父称”方式,尊称朗涅夫斯卡娅为“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称加耶夫为“列奥尼德·安德烈耶维奇”。这是因为情感和思维惯性让他无法完全摆脱旧有的身份烙印一他的父亲曾是朗涅夫斯卡娅家的农奴,而自己是家奴的儿子。对朗涅夫斯卡娅一家的称呼,体现了罗巴辛内心深处对旧贵族的某种敬畏,以及渴望被这个阶层认可的心理。
然而,朗涅夫斯卡娅和加耶夫对罗巴辛的称呼,却揭示了权力关系的微妙变化。他们会亲昵地用“名 + 父称”叫他“叶尔莫拉伊·阿列克谢伊奇”,有时会以更简化的“叶尔莫拉伊”称呼他,甚至有时还会叫他“小庄稼佬”。这种看似亲昵的称呼经过符号学解码,显示出其深层意义并非真正的平等与亲密,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有怀旧色彩的俯就。他们通过使用对方父称(表明知其已是体面商人)却又直呼其名或使用旧绰号的方式,潜意识里试图将罗巴辛牢牢锁定在“我们家的孩子”“过去的农奴之子”这一较低的社会位置上,以此维系自己摇摇欲坠的优越感。这种称呼上的不对等,符号化地预示了双方力量对比的必然逆转:旧贵族试图在语言符号上维持统治,而新资产阶级已在经济实力上实现了超越。[2]
(二)揭示人物情感与心理状态
称呼语的瞬间转换,是契诃夫揭示人物复杂、流动的内心世界的高明手段,人物对话因此而充满了情感的潜流。
1.朗涅夫斯卡娅的情绪化称呼
女主人公朗涅夫斯卡娅的情感多变,她对别人的称呼语也随之变化。在她激动、感伤或充满恳求时,她会使用极其亲昵的称呼来情感“绑架”对方。例如,为了说服哥哥接受罗巴辛开发别墅区的计划以保住樱桃园,她恳求加耶夫:“你呢,列尼亚(列奥尼德的昵称)?你怎么不说话?”从正式的“哥哥”切换到童年昵称“列尼亚”,这个符号瞬间唤起了加耶夫心底深藏的兄妹温情。而朗涅夫斯卡娅此举的意义正在于试图用这份无法替代的情感联结,软化哥哥的理性判断。当她与家仆们互动时,这种情绪化的称呼更显其性格。她称老仆人费尔斯为“我的老头子”,充满温情与依赖;但对年轻女仆杜尼亚莎,她时而亲切,时而因心烦显得冷淡。这些称呼的变化,符号化地外显了她善良但任性、多情但缺乏实际行动力的贵族小姐心态。
2.瓦里娅的焦虑与渴望
瓦里娅是庄园的养女,是整个庄园的管家,也是被现实所困、梦想破灭的悲剧性人物。罗巴辛似乎有意娶瓦里娅,但却从未正式求过婚。为此,瓦里娅在这段不确定的、无安全感的情感状态中,对罗巴辛的称呼总是在“叶尔莫拉伊·阿列克谢伊奇”和“您”之间切换。她渴望跨越阶级距离,但对方的回避和逃脱,让她只能固守在这礼貌而疏远的称呼里。瓦里娅的每一次呼唤,都是其对罗巴辛感情的渴望与压抑的无声诉说。
(三)塑造人物性格与命运隐喻
人物稳定使用的称呼语习惯会成为其鲜明的性格标签;而他人对其的集体称呼,则常常成为其命运的巨大隐喻。[3]
1.加耶夫与“象牙球台”
朗涅夫斯卡娅的哥哥加耶夫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老男孩”,他最具有标志性的行为是沉浸在虚构的台球游戏中,且常挂着口头禅“打红球进角袋!”,这一口头禅与其说是一句普通台词,不如说是一个指向他自身的、极具讽刺意味的自我称呼符号。这个符号彻底暴露了他沉溺于虚幻的过去、逃避现实责任的本质。他的思维永远停留在贵族俱乐部优雅而无用的游戏中,无法应对庄园拍卖的真实危机。“象牙球台”的称呼符号,完美塑造了一个脱离现实、耽于幻想的没落贵族典型形象,并隐喻了他(及其所代表的阶级)被时代“一杆清台”的出局命运。
2.特罗菲莫夫与“永久的学生”
大学生彼得·特罗菲莫夫是“未来”的象征,他思想先进,言辞犀利。然而,罗巴辛和其他人却总是称他为“永久的学生”或“遏鬼”。这个称呼符号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确实指出了特罗菲莫夫脱离实际生产、空有理想的一面;另一方面,它更反映了旧世界对新兴知识分子力量的轻视与不解。这个标签化的称呼,隐喻了在时代转型期,先进思想在尚未掌握现实力量时所面临的尴尬处境一被嘲笑、被边缘化,却又蕴含着不可阻挡的未来性。
三、称呼语反映时代变迁与文化冲突
《樱桃园》的核心戏剧冲突是樱桃园的易主,这本质上是新兴资产阶级力量壮大,逐渐取代旧有贵族阶级的另一种表达。
(一)新旧称呼的碰撞
罗巴辛拍下樱桃园后,以新主人的身份回到庄园。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于成功的喜悦中癫狂,旧有的对庄园的敬畏感暂时被打破。他生平第一次对着他昔日敬畏的女主人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高声噻噻:“音乐家们,奏乐吧,让我称心如意!…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0ornxYfYKSuOHm8UA8mNA==!您为什么不听我的?·…我的女人,我的美人儿!”这里的称呼从尊敬的“您”,滑向粗俗而充满占有欲的“我的女人”,这是一个颠覆性的时刻,旧有的、标识着尊卑秩序的称呼系统在此刻彻底崩解。经济实力的决定性力量,通过称呼语这个语言符号爆发出来,罗巴辛试图用新的、粗的称呼方式来重新定义他与旧主人之间的关系。虽然酒醒后的罗巴辛可能会恢复恭敬,但这一瞬间的符号错乱,足以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二)新贵的自信与困惑
罗巴辛语言务实、粗甚至带有市会气,与贵族们优美但空洞的语言形成对比。尽管表面上他保持了对旧主的尊敬称呼,但在实际行动(购买庄园、砍伐樱桃树)中,他已经彻底颠覆了旧有的权力关系。语言上的谦恭与行动上的强势,不仅是罗巴辛个人的性格特质,更揭示了当时俄国新兴资产阶级的矛盾处境:虽然经济地位得到提升,但在文化心理上,他们尚未获得完全的独立与自信,处于一种既想推翻旧势力又忍不住向其致敬的尴尬境地。
(三)沟通的鸿沟
剧中人物虽然彼此对话,但常常各说各话,无法做到真正沟通。这种“失听”状态也体现在称呼上。每个人物都固守于自己的话语体系和称呼习惯,这一行为恰好象征着他们所属的阶级和世界观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朗涅夫斯卡娅无法真正理解罗巴辛的商业计划,正如罗巴辛无法理解她对樱桃园的情感依恋。樱桃园代表腐朽的贵族阶层及其传统生活方式的终结,被拍卖的樱桃园象征着旧世界的崩塌与新资产阶级的崛起。这种因称呼体系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文化差异而造成的隔阂,是导致樱桃园悲剧性结局的重要原因之一。[4]
四、结语
俄语称呼语的文化功能,展现了俄罗斯民族独特的思维方式、行为习惯和历史渊源等,是俄罗斯民族智慧的结晶;俄语称呼语的语用功能,则揭示了语言使用中的各种主客观因素对称呼语选择的影响,凸显出语言在个性化表达层面的特性。因此,我们在解读《樱桃园》及所有经典戏剧时,都不能忽视对其称呼语系统的符号学分析。契诃夫的伟大,正体现在他能将这些深刻的时代命题,举重若轻地编织进人物一句简单的称呼之中,让整个时代的回响凝聚在对一个名字的呼唤里。
参考文献:
[1]施晓俊,杨晓笛.契诃夫《樱桃园》中的空间叙事研究].名作欣赏,2025(3):137-139.
[2]管玲玲.《樱桃园》群体形象关系特征研究[].安徽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38(2):47-49.
[3]张艳秋.塔尔图:莫斯科学派戏剧符号学思想阐发].中国俄语教学,2023,42(4):45-56.
[4]董晓.从《樱桃园》看契诃夫戏剧的喜剧性本质].外国文学评论,2009(1):86-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