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遇到了警幻仙姑。这位神仙盛情邀请贾宝玉现场聆听描述金陵十二钗命运的《红楼梦》十二支仙曲。其中有一支仙曲名为《虚花悟》，预示后来剃度出家的惜春。该曲的最后这样唱道：“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在人们的普遍印象中，“婆娑”应该是一个用来形容特殊姿态的词语，没想到它竟然也是一种植物的名称，而且这种植物还被视为“西方宝树”，足见其有着十分神秘且与众不同的地位。

从舞姿曼妙到植物纷披

在认识“婆娑”这种神秘的植物之前，我们先来了解“婆娑”一词的来龙去脉。

“婆娑”最早出现于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里。在《诗经·国风·陈风·东门之枌》中，有“子仲之子，婆娑其下”之句。按照《毛诗诂训传》的注释：“婆娑，舞也。”可见，早在两三千年前，“婆娑”一词是用来形容跳舞的，意为舞姿曼妙的样子。

该词义在此后的文学作品中不断被沿用，“婆娑”一词都是用来描写舞蹈姿态的曼妙动人。与此同时，这个词语也逐渐被用到了植物身上，形容它们枝叶纷披的样子。例如南朝宋刘义庆在《世说新语》中写道：“大司马府厅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与众在厅，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这里是说这株槐树虽然枝叶披垂，但已没了生机，徒存外形，其神已逝。

唐代诗人杜甫所作《恶树》一诗中的“方知不材（也有写作‘木’）者，生长漫婆娑”，唐代诗人王维所作《漆园》一诗中的“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宋代司马光所作《忆同寻上阳故宫路》一诗中的“当时秋天落宫槐，今此婆娑皆合抱”等提到的“婆娑”，也都是用于描绘树木枝叶扶疏、纷披盘旋的姿态。

此外，在有些古代文献中，“婆娑”一词还衍生出更多不同的含义。如晋代葛洪所著《抱朴子》中的“汉高婆娑巨醉，故能斩蛇鞠旅”，宋代范成大在《庆充自黄山归》中的“鸣驺如电马如雷，知是婆娑醉尉回”，都是形容醉态蹒跚的样子；三国曹魏杜挚在《赠毋丘俭诗》中的“骐骥马不试，婆娑槽枥间”，唐代卢照邻在《释疾文》中的“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描写的则是逗留徘徊的神态；宋代陆游在《渔父》中的“数十年来一短蓑，死期未到且婆娑”，则表达了一种逍遥自在的状态。

近现代以来，“婆娑”一词的应用场景得到了更大的拓展。除了前面提到的几种含义之外，诸多与迷离状态相关的事物似乎也能与“婆娑”联系起来。比如，当阳光透过树叶斑驳洒落时，可以用“光影婆娑”来描写；当夜色中的树木呈现出迷蒙的轮廓时，可以用“树影婆娑”来比喻；甚至当一个人因情绪波动而泪眼朦胧时，也可以用“眼泪婆娑”来形容。

婆罗与娑罗本是一回事

在我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中，多义的“婆娑”为何被称为“西方宝树”？它在现实中对应的究竟是什么植物呢？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首版的“中国古bdda5b3a7f3e25b0d09e28ec4841c18f34ddd25027ed2d2f62e37712e9cc385c典文学读本丛书”《红楼梦》中，对《虚花悟》中的“婆娑”一词给出如下注释：“似为梵文‘婆颇娑’的省称，意即光明；或谓即‘婆罗’，一种常绿乔木，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此树下涅槃（逝世）。”

原来，婆娑就是佛教中大名鼎鼎的婆罗树，这种树据说总是成对生长，因此又被称为“婆罗双”。有趣的是，在植物分类学中，并没有“婆罗树”或者“婆罗双”，倒是有一种名字与之十分相近的植物，叫作“娑罗双”。

仔细对照诸多历史文献不难发现，对于佛祖释迦牟尼涅槃圣树的称谓，既有叫“婆罗双”的，也有叫“娑罗双”的。看来，婆罗和娑罗本是一回事，盖因“婆”和“娑”两字的字形相似，又皆出自“婆娑”一词，于是被混淆通用。

所以，婆娑的真正学名应该叫娑罗双（拉丁学名为Shorea robusta Gaertn.），为龙脑香科娑罗双属的常绿乔木。至于别名，除了“婆罗双”之外还有很多，如娑罗树、波罗双树、摩诃娑罗树、沙罗树、无忧树等。

娑罗双的树干直立挺拔，呈圆柱形，高度可达30多米，树干的直径也多在两米以上，树冠茂密，树皮为灰色至深红棕色，有裂痕，整体形象苍劲古朴、高大雄壮。

娑罗双的枝叶和嫩芽均密被浅黄色短柔毛。单叶互生，叶形较大，为矩椭圆形至倒卵状椭圆形，基部心形，全缘，革质或近革质；侧脉羽状，网脉近于平行；托叶较大，镰状，早落。其花为腋生或顶生的圆锥花序，花色淡黄，花萼及花瓣外均有灰黄色刚毛；花萼裂片5枚，呈覆瓦状排列；花瓣5枚，长椭圆形，呈旋转排列。其果实极具特色，有三长两短的增大果翅，果翅基部变宽，包围果实；果内具种子1枚。花期在6、7月份，果期在12月至来年1月。

全球约有娑罗双属植物190多种，主要分布于印度东北部以及孟加拉国、不丹、尼泊尔、巴基斯坦、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家和地区。我国仅产1种娑罗双，即云南娑罗双（拉丁学名为Shoreaassamica）。该植物为龙脑香科白娑罗双属的常绿或半常绿乔木，分布于云南西部和西藏东南部，多生长在海拔1000米以下的低热河谷地区，其树形通常比娑罗双属的模式种更为高大，树木常可长到四五十米高。

娑罗双属植物生长较为缓慢，在印度及马来半岛等潮湿的南亚热带雨林中，为常绿乔木；在干燥的地方则会变成落叶灌木，通常在每年的2—4月落叶，待到来年5月才会重新长叶。

佛祖涅槃树，康熙称珍木

前文提到，小说《红楼梦》之所以将娑罗双称为“西方宝树”，是因为这种植物与佛祖释迦牟尼的涅槃有着密切的关联。

根据佛教文献记载，佛祖释迦牟尼在80岁的时候，从毗舍离城启程往西北出行。当时的他已抱恙在身，途中又进食了铁匠纯陀供奉的栴檀树耳，终因身体不受饮食而引发重症，最后在拘尸那迦的一片娑罗双树林中圆寂。

相传佛祖在圆寂时，头朝北，面朝西，头枕右手，以自然平和的狮子睡姿，向右侧躺卧在两棵高大的娑罗双树下。他的弟子们则围坐一旁，守护其涅槃升天。

该地传说长有8棵成双成对的娑罗双树，佛祖圆寂之时，天地树木同悲，每对娑罗双树中均有一棵树当场枯萎。从此，娑罗双被奉为佛祖释迦牟尼的涅槃之树，成为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佛门圣树，为历代僧人和善男信女膜拜与歌颂。

小说《红楼梦》中将婆娑称作“西方宝树”，正是源于娑罗双象征涅槃的特殊意象。将婆娑写在描写惜春命运的《虚花悟》一曲中，暗示了惜春看破贾府终将衰败而最后皈依佛门的结局。

在我国，也有一种被视为佛祖释迦牟尼涅槃圣树的娑罗树，那就是七叶树科七叶树属的落叶乔木七叶树（拉丁学名为AesculuschinensisBunge）。因为娑罗树在佛教中拥有特殊的崇高地位，使其与历代诸多高僧和寺庙产生了紧密的联系。如唐代著名高僧义净自西域归来后，曾效仿佛祖，在淮阴县（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的娑罗树下休宿并顿悟。久而久之，这片娑罗树林就成了他的道场。

唐开元十一年（723年），楚州及淮阴县的官吏和佛寺高僧大德决定为圆寂10年的义净建碑记载圣迹，邀请时任海州刺史的李邕撰文并书写。李邕不负众望，以优美的文笔和隽秀的行书，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千字长文《娑罗树碑记》，成为其代表作之一。文中对娑罗树林的描写美轮美奂，让人不禁对义净休宿的那片娑罗树林产生了由衷的向往。

作为佛门圣树，娑罗树在各地的名刹古寺中自然广受欢迎。陕西西安大慈恩寺是唐代长安城内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为李唐皇室敕令修建。2016年5月，在经过多年精心培育后，世界上唯一现存的一株由玄奘手植的娑罗树子树被成功移植于这座寺庙之中，成为该寺引以为傲的宝物之一。

在北京的门头沟区有一座始建于西晋时期的千年古刹潭柘寺，历代帝王多次来此进香礼佛，且留下了众多的墨宝和故事。在这座古寺的大雄宝殿后庭院内，也有两株树龄达600多年的娑罗树。据说，这两棵娑罗树深得清代康熙皇帝的厚爱，康熙帝曾经赞美它们为不易得的珍木，还说“此树惟应月中有”。

虽然此娑罗树（七叶树）并非彼娑罗树（娑罗双），但“此树惟应月中有”的美妙比喻，用在娑罗双身上同样十分贴切。

天然芳香木，坚硬优质材

娑罗双不仅是珍贵的佛门圣树，还是一种具有极高经济价值的用材树种。其树干富含油脂，气味芬芳，是一种天然的芳香木，可供药用或制作香料；其木材纹理美丽，质地坚硬，更是一种重要木材，被广泛作为建材或家具用材。

北魏贾思勰所著的综合性农书《齐民要术》中，有一篇专门记载“娑罗”的文章提到，南朝宋盛弘之曾在《荆州记》中记载，“巴陵县南有寺，僧房床下，忽生一木，随生旬日，势凌轩栋。道人移房避之，木长便迟，但极晚秀。有外国沙门见之，名为娑罗也”。我国当代农史学家缪启愉在校释此文时指出，娑罗是龙脑香科的ShorearobustaGaertn.。其木材俗名柳安木，在印度等地是次于柚木的重要木材，其树脂可作为沥青的代用品。

说到柳安木，大家可能并不陌生。这是一种产自印度和南洋的硬木，因其刨面光滑，且有漂亮的带状花纹而具有较强的装饰性，是制作器具、门窗、家具乃至车辆、桥梁的理想之材，曾被当作比较高档的木材。如今，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柳安木已成为一种普遍的装潢用材，被广泛应用于家庭装修之中。

事实上，柳安木并非源自单一树种，而是包含了龙脑香科的娑罗双属和柳安属众多植物，因此在市场上，柳安木的颜色涵盖了从浅色到深色的不同系列，被分成了红柳安、白柳安和黄柳安等不同规格，以满足消费者不同的喜好和需要。

菲律宾发行的红柳安邮票

娑罗双的木材中含有丰富的树脂，且具有较强的持久性，这种树脂经采集后可用来制作龙脑香油。龙脑香又被称为冰片，是从龙脑香科龙脑香属植物的树脂和挥发油中提取的一种白色结晶物，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采集自娑罗双树的龙脑香油虽然不是冰片，但也有较好的药用价值，常被当作收敛剂和清洁剂，用于治疗腹泻和痢疾；同时，还可用于制作足部护理霜和治疗皮肤病、耳部疾病的药膏。

此外，人们还通过燃烧娑罗双树脂或娑罗双木材，达到熏香的效果。由于娑罗双的种子具有杀虫和清洁作用，人们还用其种子来治疗牙齿疾病，或当作洗发剂清洁皮肤和头发，其果实则被用于治疗疾病。

娑罗双的树脂不仅存在于树干之中，其叶片和果实种子里也富含脂肪。在盛产娑罗双的南亚和东南亚，人们习惯于从其种子和果实中提取一种名为“萨尔黄油”的植物油脂。这种油脂既可直接用于烹饪，也可掺在酥油中食用，还可当作灯油燃烧；通过蒸馏方式从其叶片中提取的油脂，则通常作为香料，多用于给口香糖和烟草调味。

在当地的一些部落中，娑罗双已深深融入部落人民的日常生活。除了用于提取油脂外，娑罗双的叶片还被拿来制作碗碟、篮子等生活用具，甚至被用来制作年糕，或当成烟叶；其干燥的落叶则常被拿来当作肥料。每逢部落中有人举办婚礼，折叠的娑罗双叶还被用来作为结婚请柬，在里面放上姜黄和大米后，分送给至亲好友。

【责任编辑】赵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