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极地海洋科普工作者，我曾有幸数次遨游探索于广袤无垠的蓝色大洋之中，当我发现，一跃而起的座头鲸用尾鳍如利刃般划破洋面时，当成群的虎鲸默契地“人工”造浪掀翻浮冰上惊恐的海豹时，当可爱灵巧的海豚兴奋地在科考船头“领航”或左右船弦边“伴航”时，我总会陷入沉思：在这片看似只有残酷生存法则的蓝色大洋中，这些生灵究竟在想什么？它们的行为仅仅是基因编码的本能反应吗？还是有着更深层次的智慧传承？它们的世界，是否也如我们人类一样，存在着社会性的“文化延续”？

长久以来，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直到我翻开由加拿大学者哈尔·怀特黑德与苏格兰学者卢克·伦德尔合著的《鲸鱼海豚有文化：探索海洋哺乳动物的社会与行为》这本书，那些模糊的猜想才终于找到了坚实的科学印证。对充满好奇的普通读者来说，这本书或许略有难度，但对于海洋学研究者来说，却是一本可以深入了解海洋动物智慧的宝典。该书向我们介绍了—文化，并非人类独有，它同样在海洋哺乳动物的社群中熠熠生辉。

重新定义“文化”：为海洋智慧建立科学坐标

在深入探索鲸豚文化之前，该书作者花费了大量笔墨，首先做了一项对本书至关重要且颇富挑战性的工作—为“文化”下一个科学的、不含人类中心主义偏见的定义。乍一看过去，这部分内容或许略显学术化，但它却是全书立论的基石。

作者指出，过去我们谈论文化，总不免联想到人类的艺术、语言、道德和复杂的社会制度。这种视角，使得我们在观察动物时，不自觉地戴上了“人类视角滤镜”，任何非人类的行为都难以被纳入“文化”eR8u2qumF3nFvgC1uX6mzw==的范畴。为了打破这一桎梏，怀特黑德和伦德尔采纳了演化生物学界的通行定义：文化是一个个体通过任何社会性学习而非基因遗传获得的信息或行为方式。

所谓“社会性学习”，简言之，就是“向他人学习”。它区别于与生俱来的本能，也不同于个体通过自身摸索获得的经验。例如，一只小虎鲸观察并模仿母亲如何将海豹从浮冰上冲下来，这就是社会性学习。而这种学习来的行为，一旦在一个“社群”—成员间频繁互动的稳定群体内部进行代际传递和创新积累，就构成了这个社群的“特有文化”。

这个定义看似简单，却意义深远。它将“文化”从人类专属的神坛上请了下来，使其成为一个可以被客观观察、测量和分析的科学概念。在这一框架下，我们不再纠结于“鲸豚是否像人一样聪明”，而是转向更具建设性的问题：“它们如何通过向同伴学习来适应环境？这些学来的知识又是如何塑造它们的社会结构、身份认同，乃至演化路径的？”正是这一严谨的探讨标准，为我们公正地评估海洋哺乳动物的智慧文化铺平了道路。

海洋的交响乐：来自鲸豚世界的文化证据

本书最引人入胜的部分，在于第4至第6章的实际证据。作者如同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我们遍览全球海洋，展示了鲸豚文化中一幕幕令人大开眼界的真实场景。这些章节，读来不像是在看学术论著，更像是在欣赏一部顶级海洋生态纪录片。

座头鲸的“年度热单”与文化革命

座头鲸是海洋中最杰出的“音乐家”，雄性座头鲸会吟唱出结构复杂、旋律优美且不断演变的歌曲。这些歌曲并非杂乱无章的鸣叫，而是有着清晰的“乐句”和“主题”，并且遵循着严格的韵律规则。而这种复杂的歌声，使座头鲸的歌唱行为展现出一种只在人类社会中才出现的“流行”现象。

作者详细描述了南太平洋座头鲸社群中发生的“歌曲革命”。一首新颖、复杂的歌曲主题，可能从澳大利亚东海岸的种群中“创作”出来，然后像一张年度热销歌单一样，在短短几年内向东传播，越过数千千米的海洋，最终被远在法属波利尼西亚的鲸群“翻唱”。而当新的“流行歌曲”再度传来时，本地的雄性会迅速放弃自己已掌握的曲目，转而学习并传唱这首新歌。这种大规模、高效率、跨越广阔地域的文化传播模式，在非人类动物中是极其罕见的。

这歌声所歌为何？是为了吸引雌性，展示自己的学习能力与健康状况？还是作为雄性之间合作与联盟的“摩斯密码”？作者并未给出定论，但正是这种开放性的探讨，让我们得以一窥座头鲸社会生活的复杂性与协同性。

宽吻海豚的“工具箱”与跨物种合作

如果说座头鲸是“艺术家”，那么宽吻海豚就是海洋中的“策略家”和“工程师”。它们的文化体现在极其多样的摄食方式上。书中最为经典的案例，莫过于澳大利亚鲨鱼湾的“海绵客”。这里的宽吻海豚学会了一项绝活：它们从海中寻觅圆锥形的海绵，将其戴在吻部作为“防护套”，然后利用这个工具去翻动布满尖锐碎片的海底沙石，寻找藏身其中的鱼类，从而避免自己的吻部被划伤。

书中指出，宽吻海豚这一巧妙的使用工具能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通过族群中的母亲代代相传的。几乎所有“海绵客”都是雌性，它们会将这项技术悉心地传授给自己的女儿。这不仅是动物使用工具的典型代表，更是通过社会性学习获得行为传承的最有力证据，而这正是该书对文化的定义。

在巴西拉古纳，当地渔民也与宽吻海豚建立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捕鱼联盟”。海豚们会将鱼群驱赶至岸边，然后通过特定的行为（如甩头或拍尾）向渔民发出信号，渔民则在接到信号的瞬间撒网。这种默契的配合使得双方都能获得更丰厚的渔获回报。这不仅是文化，更是一种罕见的、跨越物种界限的友谊合作。

虎鲸与抹香鲸的“母系文明”

大型齿鲸，尤其是虎鲸和抹香鲸，则向我们展示了以“母系文化”为核心的复杂母系社会。它们的社群由年长的、经验丰富的雌性作为“女族长”领导，知识和传统文化沿着母系血脉代代流传。

虎鲸的世界，是一个由不同“文化族群”构成的“海洋联合国”。不同的虎鲸社群拥有自己独特的“方言”（由不同的鸣叫_{aCcMEP6it+wFkNH4wyp8LQ==}声组成），以及专门化的捕食策略。例如，在南极，一些虎鲸家族擅长团队协作，常通过制造波浪将浮冰上的海豹冲入水中；而在挪威，另一些虎鲸家族则会使用“回转木马”战术围捕鲱鱼群。这些独特的方言和捕食技能，是区分不同虎鲸社群的“族群标记”，它们定义了“我们是谁”，也划定了社群的边界。这些文化差异甚至构成了生殖隔离，拥有不同文化传统的虎鲸即便生活在同一片海域，也绝少结为伴侣。

抹香鲸的社会规则也是如此复杂。雌鲸和幼鲸生活在庞大的母系家族中，而成年雄鲸则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不同的抹香鲸“部族”使用着完全不同的“咔嗒”声组合作为交流语言，一个部族的成员，绝不会使用另一个部族的“方言”。这种基于“方言”的文化认同感极其强烈，它甚至比地理隔绝更能有效地阻止不同部族间的基因交流。这些丰富而翔实的案例，构成了本书最有力的证据。鲸豚的社会远非我们想象的那般一成不变，而是充满了由文化塑造的传统性、多样性和创新性。

文化的意义：从基因演化到伦理沉思

在充分展示了鲸豚文化的壮丽图景后，作者在书的后半部分，开始深入探讨更为深刻的议题：文化对鲸豚自身意味着什么？对我们人类又意味着什么？作者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对于鲸鱼和海豚而言，文化并非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驱动其演化的核心动力。这就是“基因文化协同演化”理论。

以虎鲸为例，正是文化（特定的捕食技能）让它们得以开拓不同的生态位。学会捕食鲱鱼或鲑鱼的虎鲸，与学会捕食鲨鱼或海豹的虎鲸，根本地走上了不同的演化道路。文化上的差异，久而久之会导致基因上的分化，最终可能催生出新的物种。文化在这里扮演了“第二套遗传系统”的角色，它比基因突变得更快，适应性也更强，极大地加速了物种的演化进程。

保护文化，而非仅仅保护物种

这一认知，颠覆了我们传统的物种保护观念。作者掷地有声地发问：当我们谈论保护鲸豚时，我们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它们的基因多样性和种群数量吗？如果一个拥有独特捕食文化和方言的虎鲸家族被全部捕杀，即使这个物种在全球范围内并未灭绝，我们也永远地失去了一种独特的文化，一种非人类的动物智慧传承。这无异于一场“文化灭绝”。因此，未来的鲸豚保护，必须将“文化单元”作为一个核心的保护对象。我们需要保护的，不仅是作为生物体的鲸豚个体，更是作为文化载体的鲸豚社群。

我们该如何对待它们？

在全书结尾处，作者向我们抛出了一个沉重的伦理学问题：既然鲸鱼和海豚拥有文化，这是否应该改变我们对待它们的方式？当我们将海豚囚禁在狭小的水池里强迫其表演时，我们是否意识到，我们正在剥夺一个拥有文化认知的智慧生物的尊严？当我们用商业捕鲸船追逐并屠杀鲸鱼时，我们是否想过，我们可能正在摧毁一个传承了千百年的“非人类文明”？

作者并没有给出不容置喙的答案，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些海洋邻居的尊重与共情。这本书最终成为一纸宣言，它呼吁我们放下人类的傲慢，以更谦逊、更平等的视角去重新审视我们与地球上其他智慧生命的关系。

《鲸鱼海豚有文化：探索海洋哺乳动物的社会与行为》是一部杰出的科普著作。它不仅以严谨的科学证据和生动的案例，为我们揭示了海洋哺乳动物那鲜为人知的文化传承，更引导我们进行了一场关于生命、智慧和伦理的深刻反思。读完此书，再望向那片深邃的海洋，耳边仿佛能听到座头鲸那穿越大洋的歌声，眼前仿佛能浮现出虎鲸母亲教导幼崽捕猎的身影。在这个星球上，我们并非孤独的万物之灵。

【责任编辑】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