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 中哥特式叙事策略探-南腔北调2025年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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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呼啸山庄》 中哥特式叙事策略探

哥特文学自18世纪兴起以来,凭借对神秘、恐怖、病态等边缘主题的书写,以及对非常规叙事形式的探索,成为西方文学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文学类型。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呼啸山庄》哥特特征的研究或聚焦于暴风雨、荒原、鬼魂等表层意象的分析,或将其简单归为“女性哥特”的范畴,忽视了艾米莉·勃朗特在叙事策略层面对哥特式文学传统的创新与超越。因此,对《呼啸山庄》哥特式叙事策略的系统探,不仅是理解作品艺术特色的关键,更是把握其思想内涵的重要路径。

一、空间叙事:哥特式场景的隐喻建构

在哥特文学中,空间从来不是单纯的故事发生地,而是承载着叙事功能与象征意义的“隐喻性空间”。《呼啸山庄》对空间的哥特式建构,集中体现为“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两个核心场景的对立与张力,以及“荒原”这一中间地带的象征延伸,三者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哥特式空间叙事体系。[呼啸山庄作为故事的核心场景,本身即是典型的哥特式“恐怖空间”。其外在形态充满哥特式特征,并处处透露出压抑与荒凉。但艾米莉·勃朗特并未止步于对空间外貌的哥特式描摹,而是将其转化为人物精神世界的“镜像”。呼啸山庄的封闭性对应着希斯克利夫内心的偏执与孤独,其破败象征着旧贵族阶级的衰落与人性的扭曲;而屋内频繁发生的暴力冲突、情感纠葛,则使空间成为人性善恶交锋的“战场”。更重要的是,呼啸山庄的空间具有“穿透性”:它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居所,更是记忆与命运的载体,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执念、对恩肖家族的复仇,都在这个空间中不断发酵、循环,使山庄成为一个“被诅咒的场域”,每一个角落都沉淀着过往的痛苦与仇恨,散发出哥特式的神秘与恐怖。

与呼啸山庄形成鲜明对比的画眉田庄,看似是“文明”与“理性”的象征,实则在资产阶级之下却是内在的空洞。在艾米莉·勃朗特的叙事中,画眉田庄并非真正的“救赎空间”,而是披着温情脉脉的面纱,更具迷惑性的另一种形式的哥特式陷阱,其“文明”的表象下隐藏着虚伪与冷漠,其“秩序”的背后是对人性的压抑与束缚。埃德加·林顿的懦弱与自私、伊莎贝拉的天真与悲剧,都在这个“文明空间”中上演,暴露出资产阶级文明的空洞与苍白。这种“伪善的特性”使画眉田庄与呼啸山庄形成互补:前者以“文明”之名行“规训”之实,后者则以“野蛮”之形显“真实”之态,二者的对立与交织,构成了对19世纪英国社会阶级矛盾与人性困境的深刻隐喻。

而介于两者之间的荒原,则是哥特式空间的延伸与升华。荒原既非封闭的“山庄”,也非精致的“田庄”,而是一片辽阔、荒凉、充满未知的“边缘空间”。它既是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在童年时光自由嬉戏的场所,也是两人情感联结的精神家园;既是希斯克利夫复仇后孤独游荡的荒野,也是他最终与凯瑟琳灵魂相聚的归宿。荒原的“不确定性”使其成为哥特式叙事的“留白空间”,它既象征着人性中不受文明束缚的原始力量,也暗示着命运的无常与神秘。狂风、暴雨、迷雾等自然意象在荒原上的频繁出现,不仅强化了G8EFL2stoDosVv7cfxKIRA==哥特式的恐怖氛围,更将空间与人物的情感状态、命运走向融为一体,使荒原成为一个“有生命的空间”,参与到叙事的推进与主题的深化之中。

二、叙事视角:多重视差的哥特式张力

叙事视角是哥特文学制造悬疑、增强张力的关键结构,《呼啸山庄》的哥特式叙事视角,打破了传统小说单一视角的局限,通过“洛克伍德先生的外部视角”与“耐莉·丁恩的内部视角”的交替与互补,构建起一个多重视角的叙事体系,既制造了叙事的神秘感与不确定性,又深化了对人性与命运的探索。[2]

作为故事的“外部叙述者”,洛克伍德先生的视角具有典型的哥特式“闯入者”特征。小说开篇,洛克伍德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闯入呼啸山庄,他对山庄的第一印象一荒凉的环境、古怪的人物、压抑的氛围一处处弥漫着强烈的主观色彩与陌生感。

他的视角是“有限的”,他不了解山庄的过往,不理解人物之间的复杂关系,只能通过表面的观察与猜测来构建对故事情节的初步印象。这种“有限性”恰恰成为艾米莉·勃朗特制造哥特式悬疑的关键:洛克伍德的困惑与不解,引导读者一同进人对呼啸山庄秘密的探寻;他所经历的“鬼魂事件”,更是将哥特式的恐怖氛围推向高潮,使读者与叙述者一同陷入对“真实”与“虚幻”的怀疑。同时,洛克伍德的“外部性”也使其成为一个“反思性视角”:他作为资产阶级文明的代表,对呼啸山庄的“野蛮”与“混乱”的观察,实质上是对两种文明、两种人性的对比与反思,而他最终的“逃离”,则暗示了文明对原始人性的无法理解与接纳,强化了小说的悲剧性与哥特式的异化而怪诞的疏离感。

作为故事的“内部叙述者”,耐莉·丁恩的视角具有“亲历性”与“复杂性”。作为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的老仆人,耐莉见证了两代人的恩怨情仇,她的叙述是对洛克伍德受限的外部视角的补充与修正,她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洞察人物的内心世界,能够为读者提供更为翔实、具体的情节。

然而,耐莉的视角并非“全知全能”,而是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与哥特式的“不可靠性”:她并非一个纯粹的“旁观者”,而是深度参与到故事之中,她对希斯克利夫的厌恶、对凯瑟琳的同情、对林顿家族的偏袒,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叙述;她有时会隐瞒细节,有时会夸大其词,甚至会根据自己的情感倾向对事件进行“重构”。这种“不可靠性”恰恰极大增强了叙事的哥特式张力:读者无法完全相信耐莉的叙述,必须通过自己的判断去探寻“真相”,而这种探寻的过程,正是哥特文学所追求的“悬疑体验”。同时,耐莉的“内部性”也使她成为一个“悲剧性视角”:她见证了所有的痛苦与仇恨,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只能作为一个“记录者”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悲剧不断重演,她的叙述中所蕴含的无奈与悲凉,进一步深化了小说的哥特式悲剧氛围。

洛克伍德与耐莉的视角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形成一种“对话式”的关系:洛克伍德的外部视角为故事设置了悬念与框架,耐莉的内部视角则为故事填充了细节与情感;前者的“陌生化”使故事具有哥特式的神秘,后者的“亲历性”使故事具有人性的温度,二者共同构成了对人性、阶级与命运的多维度审视。这种多重视角的运用,使《呼啸山庄》的叙事摆脱了单一视角的局限,既保持了哥特文学的悬疑与张力,又实现了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使小说的思想内涵更为丰富与复杂。

三、时间叙事:循环嵌套的哥特式宿命

时间叙事是《呼啸山庄》哥特式叙事策略的另一重要维度。艾米莉·勃朗特打破了传统小说线性的时间顺序,采用“现在一过去一现在”这种精巧的循环嵌套式时间结构,将两代人的故事交织在一起,构建起一个哥特式的“时间牢笼”,使命运的循环与宿命的主题得到极致的呈现。

小说的叙事始于“现在时”,洛克伍德住在画眉田庄,并拜访了呼啸山庄,这是故事的“当下”;随后,通过耐莉的叙述,时间回溯到“过去时”,希斯克利夫的到来、他与凯瑟琳的情感纠葛、他的复仇计划,这是故事的“历史”;而当耐莉的叙述结束后,时间又回到“现在时”,希斯克利夫的死亡、新一代人的和解,这是故事的“结局”。这种“现在一过去一现在”的时间结构,并非简单的“倒叙”,而是一种哥特式的“时间循环”:过去的事件并非已经消逝,而是通过记忆、叙述与重复,不断侵入现在的时间维度,使“过去”与“现在”相互交织、无法分割。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本质上是对过去所受伤害的“重复”:他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恩肖与林顿家族的后代,这既是对恩肖家族昔日虐待的报复,也是对林顿家族夺其所爱的反击;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爱情,也在第二代人一一哈里顿与凯蒂身上得到“重现”,只不过这一次,爱情摆脱了仇恨的束缚,实现了和解。这种“重复”与“重现”,使时间失去了线性的“前进性”,成为一个不断循环的“圆环”,而人物则被困在这个“时间圆环”之中,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

同时,艾米莉·勃朗特还通过“季节循环”与“自然意象”来强化时间的哥特式宿命感。小说中,季节的变化与人物的命运紧密相连:春天与夏天往往对应着短暂的幸福与希望,也就是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童年、哈里顿与凯蒂的爱情;而秋天与冬天则对应着痛苦、死亡与复仇,也就是凯瑟琳的死亡、希斯克利夫的复仇,也就是山庄的衰落。这种“季节循环”并非简单的自然现象,而是命运循环的“隐喻”:幸福与痛苦、希望与绝望,如同季节一般不断交替,无法改变。[3]

四、人物叙事:哥特式形象的人性重塑

哥特文学的核心在于对诸如挑战理性与秩序的越界者等“非典型人物”的塑造。《呼啸山庄》对人物的哥特式重塑,突破了传统哥特文学中“英雄”与“恶棍”的二元对立,通过对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等核心人物的复杂刻画,实现了对人性深度的挖掘,使哥特式人物从“类型化”走向“个性化”。[4]

希斯克利夫是《呼啸山庄》中最具代表性的哥特式人物,他的形象融合了“恶棍”“复仇者”“悲剧英雄”的多重特质。从表层看,希斯克利夫符合哥特式恶棍的典型特征:他出身不明、7WNlQdjGlUb6oR7CBpj3TVlf4BPKcZR5ZfZYRWSZZ6A=面容阴郁、性格偏执、手段残忍,通过一系列复仇计划摧毁了恩肖与林顿家族,是一个“恶魔般”的人物。但艾米莉·勃朗特并未将其塑造成一个纯粹的“反派”,而是深人挖掘其性格的形成原因:他的偏执源于童年时被抛弃、被虐待,他的复仇源于对凯瑟琳的爱与失去,他的残忍源于对阶级压迫的反抗。他的“恶魔”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渴望爱与被爱的“孤独灵魂”,他对凯瑟琳的爱是他生命的全部,凯瑟琳的死亡使他失去了精神支柱,复仇成为他唯一的生存意义;而当复仇完成后,他却陷入了更加深重的空虚与孤独,最终选择孤独死去,与凯瑟琳的灵魂相聚。这种“恶”与“善”的交织、“残忍”与“深情”的并存,使希斯克利夫的形象超越了传统哥特式恶棍类型化的局限,成为一个“复杂的人性集合体”:他既是阶级压迫的受害者,也是人性扭曲的加害者;既是命运的反抗者,也是宿命的牺牲品。他的哥特式形象,实质上是对19世纪英国社会阶级矛盾与人性困境的深刻隐喻。

凯瑟琳的形象则体现了哥特式“女性”的创新。传统哥特文学中的女性往往是“柔弱的受害者”,而凯瑟琳则打破了这一局限,成为一个“具有原始生命力”的哥特式女性。[5她的性格7WNlQdjGlUb6oR7CBpj3TVlf4BPKcZR5ZfZYRWSZZ6A=矛盾,并因此充满张力:她既渴望自由与野性,又无法摆脱规则与阶级的束缚;她既深爱希斯克利夫,又选择嫁给埃德加·林顿;她既天真烂漫,又自私偏执。她的哥特式特质体现在她的“精神分裂”,她既是呼啸山庄的“野性精灵”,也是画眉田庄的“文明夫人”,两种身份的冲突使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最终导致了她的早逝。她死后的“鬼魂”形象,更将其哥特式特质推向高潮:她的鬼魂不仅是对希斯克利夫的“纠缠”,更是人性中“未完成欲望”的象征,她的存在使小说的哥特式氛围更加浓厚,也使人物的悲剧命运无可避免,充满了宿命的沉重感。

五、结语

《呼啸山庄》的哥特式叙事策略,并非是对传统哥特文学的简单模仿,而是艾米莉·勃朗特基于自身创作理念与时代背景的创新与超越。从空间叙事的隐喻建构,到多重视角的张力设置;从时间循环的宿命呈现,到人物形象的人性重塑,艾米莉·勃朗特将哥特式元素内化为叙事的核心架构,使《呼啸山庄》不仅具有哥特文学的悬疑与张力,更承载着对人性、阶级、命运的深刻思考。在空间维度上,艾米莉·勃朗特通过呼啸山庄、画眉田庄与荒原的对立与交织,构建了一个“精神化的哥特空间”,使空间成为人物内心世界与社会现实的隐喻;在视角维度上,通过洛克伍德与耐莉的多重视角,制造了叙事的不确定性与张力,引导读者深入探寻故事的真相与人性的本质;在时间维度上,通过“现在一过去一现在”的循环嵌套,呈现了命运的循环与宿命,使小说具有浓厚的哲学意味;在人物维度上,通过对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等人物的复杂刻画,突破了传统哥特式人物的类型化局限,实现了对人性深度的挖掘。

参考文献:

[1]刘文珍.《呼啸山庄》的哥特式特征与作者性格浅析Ⅲ].吕梁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8,24(4):16-19+46 #

[2]徐春燕.《呼啸山庄》中哥特式元素及其对叙事风格的影响[].芒种,2025(3):114-116.

[3]王喆.工业文明及其缺憾:再访《呼啸山庄》].宁夏师范学院学报,2022,43(8):64-70.

[4]黄香.文学艺术的魅力超越国界:重读世界名著《呼啸山庄》.中国民族博览,2024(24):8-10.

[5]郭芳.《呼啸山庄》与英国女性哥特小说探究[]:今古文创,2022(39):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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