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邵松年《一斑吟草》 及其鉴藏观 -南腔北调2025年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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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论邵松年《一斑吟草》 及其鉴藏观

在众多清代书画鉴藏著作中,邵松年的《一斑吟草》学界目前关注较少。作为晚清文人鉴藏群体的代表之一,邵松年的收藏实践与理论著述,在延续乾嘉文人鉴藏的学术传统的基础上,也呈现出极具个人风格的审美偏好与价值取向。《一斑吟草》以绝句加品评的方式,集中记录了邵松年的书画收藏与品鉴心得,其中既包含了他对文人画正宗文脉的推崇,也体现出他对创新风格的包容态度。通过梳理《一斑吟草》的内容与思想,可窥见邵松年的鉴藏理念,亦可管窥晚清文人书画鉴藏观念的一个具体面向。

一、邵松年生平与文化事业

邵松年,字伯英,号息禽,江苏常熟人,清末著名教育家、书法家、收藏家。同治九年(1870)邵松年中举人,被授予内阁中书。光绪九年(1883)成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被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协修、会典馆帮总纂。光绪十七年(1891)出任河南学政,在任期间,创办明道书院,并辑刊《续中州名贤文表》《中州试牍》。[1

根据《开封市教育志》等文献的记载,光绪二十年(1894),邵松年筹资在原二程书院旧址重修二程子祠,建新书院(明道书院),召集各县学子集学于此。书院所在郊原空旷,树林荫翳,堂舍规模宏大。书院落成后,院长吕永辉曾以《重修二程子祠,明道书院落成,恭颂伯英邵大宗师》为题赋诗一首:“巍焕繁台侧,丛祠越岁年。皋比留胜迹,玉尺仰君贤。子厚渺何处,尧夫结胜缘。新堂重讲易,大道耿中天。”诗作追溯此地厚重的文化底蕴,并对新书院寄予厚望。邵松年也以《二程子明道书院落成,谨依见赠原韵奉和》为题酬答:“昔日弦歌地,流风二百年。规模恢旧址,策力仗群贤。斯道千秋脉,文衡两世缘。独惭无报称,何以答尧天。”3他勉励诸生“上溯伊洛之渊源,以明善诚身,求所以顺亲、信友、护上、治民之道”[4,因此将学院改名为明道书院。邵松年为明道书院订立了《学程书院示诸生十六则》和《明道书院章程》[5,认为明道书院的办学目的在于引导诸生明体达用,培养学有根抵的rXFB/4F4KZUbs7q1g8/7qa1M2fIX0DYOZRhKQzaP6Rc=读书人,不在于专为科举服务,否则与儒学相去万里。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邵松年辞官归隐常熟,居乡奉母,于家乡的文化事业贡献尤多。他曾总揽常熟、昭文两县的教育事务,创办常昭公立高等小学堂,编纂《常昭合志稿》等。

邵松年学养深厚,热心于家乡的文化事业,有《虞山画志补编》《海虞文征》等著作传世。道光年间,同乡学人单学傅著《海虞诗话》,稿未竟而卒。后邵松年与庞鸿书(号郦亭)同为参订,终使《海虞诗话》刊行于世。邵松年为之作序曰:“时阅二百年,作者数百人,吾邑诗学之盛无待言矣。读是编者,慨然于单先生裒集之苦心…缅怀先哲以挹其流风余韵,吾虞诗派庶几其不坠也夫。”[6]

著作之外,邵松年亦精于校勘,热心于刻书事业。作为两代帝师翁同龢(1830—1904)的门生,他承担了翁同龢传世之作《瓶庐诗稿》的勘定与刊刻工作。据《艺风堂友朋书札》记,邵松年与缪荃孙等经常书信往来,切磋刻书事宜:

艺翁老前辈大人阁下:

接读致秉衡手函,敬悉。文恭师诗稿定见仿宋,照《击壤集》镌刻。兹托子戴兄先带呈前四卷四本,惟钞手不佳,仅与秉衡校勘一过,恐舛讹仍不能免。…稿中体例,大约题低二字,长者第二行平写,不再低一格。…题下叙缘起,长者皆低三格大字,馀则双行排写。诗分年编干支,诗中另行低一字写,目录中则于题下末二字小注干支。強夫前辈临行匆匆,到沪未及奉谒。诗前尚少一叙,尚祈椽笔为之,侍当附一跋于后也。手此奉渎,敬请台安。侍松年顿首。七月廿一日。[7]

邵松年在书信中细致协调刊刻风格、校勘分工以及补叙跋文等环节,对体例规范也反复确认,可见其对刻书质量的严格要求。

二、《一斑吟草》与邵松年的书画收藏

邵松年的绘画风格娴雅,书法尤精于小楷,得翁方纲神髓。家中收藏书画碑帖,搜罗宏富,专门筑澄兰堂、兰雪斋用于收藏碑帖书画,还有专用来收藏古琴的古鲸琴馆。邵松年所藏书画碑帖既精且博,珍品如《神龙本兰亭序》、文徵明《溪山积雪图》、唐寅《春社醉翁图》等,奠定了他中国近代收藏大家的历史地位。邵松年又精于赏鉴,既藏且评,多有识见,有《澄兰堂古缘萃录》十八卷传世,载录其所藏历代书画作品,编次不以书画分类,体例略近《江村销夏录》,作品下有按语,辨别尚精,但少考证。邵松年所藏明清书画尤其是清代书画为多,入录标准稍显宽泛。1922年邵松年辑《虞山画志补编》,并于同年撰《一斑吟草》。

《一斑吟草》是邵松年考订个人所藏书画碑帖的专著,有1922年铅印本传世,中国国家图书馆、首都图书馆、南京图书馆等都有收藏。邵松年结合自身鉴赏心得,梳理了藏品的传承脉络与艺术特征。全书共收录唐至清代精品碑帖书画230种,邵松年为每件藏品各题一首七言绝句,包括论碑帖绝句四十首、论书绝句四十六首、论画绝句一百四十四首,涵盖郭熙、巨然、祝枝山、文徵明、唐寅、徐渭、傅山、王、金农、郑板桥等历代书画大家。邵松年以凝练传神的笔墨,既精准概括了每位名家的核心创作特质,又融入个人独到的鉴藏见解,全书语言精练晓畅、音韵和谐,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便于记诵流传。据邵松年同乡后辈俞钟銮在序言中评价:“此《一斑吟草》乃先生考证碑帖、评衡书画之作,收藏既富,赏鉴尤多。精核之论,括以二十八字,都二百三十首,节短而韵长,趣昭而事博,比之《清河书画舫》《啸堂金石录》同源异体,有过之无不及也。”诗人戴寿昌(字养轩)题曰:“我笑占毕家,枯吟髭白了。学诗只知诗,虽工技亦小。卓哉一斑吟,渊博而明了。志本不志诗,诗出人倾倒。

世家皮藏富,耆英学更饱。放眼观古今,完璧从来少。

断碣与残碑,斑斑犹可考。论书得真传,钟王最幽渺。

论画识天机,倪黄殊工巧。或以窥堂奥,或以得鳞爪。

萃古古为缘,一缘早脱稿。我昔归黎阳,最爱溪山好。

祠宇擅巍峨,宗祀堪长保。郁郁气佳哉,精灵钟此老。

冰鉴得人多,玉堂驰誉早。岂特此一编,足为世所宝。”可见此书为时人所重,多所推崇。

《一斑吟草》所录为邵松年收藏,既涵盖文人画主流脉络的代表作品,也包括技法独特、题材罕见的小众珍品,呈现出鲜明的个人特色,与他的文人身份、地域背景及学术追求深度绑定。

(一)聚焦宋元文脉,推崇四王正统

作为江苏人,邵松年的收藏高度关注江南文人画,尤其是吴门画派、虞山画派的作品,并上溯宋元,注重文脉流传,所藏尤以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翠、王原祁)为重。他收藏了多幅四王及其传派的作品,并极力褒扬,对其笔墨运用与画格无不极尽赞誉。

题王原祁:“崛起娄东王太常,富春山色认苍茫。一生得力黄子久,报德千金足可当。”评曰:“太常山水运腕虚灵,布墨神逸,随意点刷,邱壑浑成。晚年益臻神化,直入痴翁之室。仿富春山图卷为先人报德而作,生平精诣悉萃于斯,观止矣。”四王追随画坛正统,追慕以黄公望为首的元四家(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王原祁一生得力于黄公望,邵松年的评语直接点明王原祁的艺术核心源于黄公望,强调其对元代大家笔墨精神的深刻承袭,是其画艺精进的关键。邵松年的收藏核心也是以南宋文人画为正统的。虽然后世一直诟病四王以摹古为上,斤斤于笔墨之来处,邵松年在这里还是给予了王原祁极高的评价:“运腕虚灵,布墨神逸,随意点刷,邱(丘)壑浑成。”

其余如:“廉州继起得传灯,精诣俱臻最上乘。仿古宋元三十叶,沈雄古逸更谁能。湘碧山水沈雄古逸,皴染兼长,其临仿各家,虽青绿、重色无不书味盎然,三十帧尽之矣。宜与太常并驾齐驱,称

二王焉。”

“西庐藏弄备精研,画法娄东一线传。天分人功臻绝顶,瓣香我欲拜耕烟。石谷子天分人功俱臻绝顶,亲承二王指授,并得徧览唐宋以来各家名迹,遂集画学之大成,目为画圣,谁曰不宜。”

“得媲三王惟麓台,苍浑骑宕压群才。笔端自有金刚杵,都是伐毛洗髓来。司农秉承家学,自成一格,秀润苍浑、沈雄骑宕兼而有之,于三王之后独辟门径,真是不寄人篱下者。四王之称当之不愧。”

对于四王的嫡传弟子,邵松年亦多有青睐,如赞杨晋(西亭):“西亭画法效耕烟,淡逸萧疏別有天。自是出蓝难得到,一花一竹亦翩然。老鹤为石谷高足,自以不能突过其师,故山水多用逸笔,花卉写意尤为淡雅。”诗中西亭是指杨晋,杨晋为宫廷画家,以画界画见长,能恰到好处地发挥传统工笔界画的特长,把人工建筑的楼阁台榭及人物举止和天然山水景色紧密结合起来,在结构上做了极好的剪裁,满而不闷,画风细致明秀、娟丽清新,层次过渡非常自然。《石谷骑牛图》绘他的老师王晕(字石谷)悠然骑于牛背之上,神态安详平和,状写简逸传神。

题黄鼎《云栈八景》图卷:“游遍名山沧海经,司农衣钵更垂型。但看八景摹云栈,密点干皴黄旷亭。尊古山水受学于司农,苍劲秀逸,颇得神趣,临古之功深也。云栈八景实生平精诣所萃。”黄鼎(1660一1730)字尊古,号旷亭、闲圃、独往客,晚号净垢老人。江苏常熟人。善山水画,临摹古画,咄咄逼真,尤以摹王蒙见长。后学王原祁,一变其蹊径。笔墨苍劲、画品超逸。黄鼎将南北宗各家汇集、变化,在此基础上又能师造化自然:“生平好游览,杖履所到,凡诡奇殊异之状,一一寄之于画。”邵松年肯定其“看尽九州岛山水,下笔有生机”的艺术特色,认为黄鼎笔底壮伟,颇有烟霞之气。

(二)对扬州八怪的包容评价

尽管推崇四王为正统,邵松年对扬州八怪的艺术成就也给予高度肯定,展现出兼容并蓄的艺术视野。《一斑吟草》中所录扬州八怪作品颇多,从其评价来看,邵松年对于金农、李、罗聘等人的创新精神以及高洁人格做出了高度赞扬。

题金农:“冬心先生颇好奇,五十学画未为迟。粗枝大叶得形似,古拙无人能及之。”并评曰:冬心翁襟怀高旷,目空古人,展其遗墨,另有一种奇古之气出人意表。邵松年更看重作品传递的精神气质与创作者的内在品格,他认为金农的好奇天性、晚年学画的z0QSNtXlMU8hU7IeKE2S6Zj94d+xbnHOWi60fzyTgps=执着、不循常规的粗枝大叶,本质上都是其襟怀高旷、目空古人的人格体现,最终凝结为作品中无人能及的古拙与奇古之气,这正是金农作品的核心艺术价值所在。

题李:“复堂花鸟耐人看,枝叶离披墨未乾。一果一瓜皆入妙,煨来榾柮足祛寒。”评曰:“宗扬画纵横驰骋,不拘绳墨,自得天趣,不必以笔意躁动为嫌也。”李复堂作画向来纵横驰骋,不受传统画规的束缚。他打破了正统画派的刻板桎梏,以率真的笔意抒发内心情志,笔墨间满是自得天趣,是对僵化传统的大胆突破。正是这份不受束缚的灵动与率真,让他的画跳出了文人画的孤高,既有艺术的格调,又有生活的温度,耐人品味。可见邵松年对李的画给予高度肯定,既赞赏其艺术技法的灵动创新,也推崇其作品的生活意趣与心灵慰藉价值,认可其不拘绳墨的创作风格。

罗聘以《鬼趣图》为长,不仅题材独特,技法创新,并具深刻的寓意,在当时画坛是一种极大的创造与突破。邵松年极度赞扬《鬼趣图》,并以未能收藏而遗憾。但他收藏了罗聘的《梅花》,认为其梅花深得金农的神髓。题诗曰:“两峯写鬼趣无穷,并在扬州八怪中。一树梅花一树雪,全凭渲染具神工。”后加评语:“两峯《鬼趣图》未得见,梅花一幅,渲染颇有别致,深得冬心翁神髓者。”

(三)书画以人重的价值取向

邵松年秉持书画以人重的核心观点,他认为:“历代工书画者,宋之蔡京、秦桧,明之严嵩,爵位尊崇,书法文学皆臻高品,何以后人吐弃之,湮没不传?实因其人大节已亏,其余技更一钱不值矣。”这种将人品与艺品紧密结合的评价标准,成为其鉴赏书画的重要原则。

邵松年既是书画家,也是晚清重要的鉴藏家,他在《一斑吟草》及相关鉴藏跋文中(如《跋石涛书画稿》),明确将文人操守置于技法之上,形成人品优先于艺品的鉴藏逻辑。如对正统派的推崇,显示了对其品格与审美的双重认同。邵松年的收藏以四王等正统派绘画为主导,关键在于这类画家均兼具深厚学养与端正品行,其作品笔墨娴雅的风格背后,是清正雅和的人格支撑。在《一斑吟草》中,他曾为所藏王原祁山水画题诗,称其“笔端有风骨,画外见心期”,这里的风骨既指笔墨的刚劲,更指画家的道德操守。这种评价标准打破了单纯以技法高低论价值的局限,将作品视为文人品格的外化载体。

邵松年的书画以人重并非局限于个人品行,更将文人的文化担当纳入价值考量,认为书画的终极价值在于创作者对文化传承的贡献,这在《一斑吟草》的题跋与诗词中多有体现。他在晚年推动《邵松年小楷》刊印、参与方志编纂,均体现延续文脉的担当。这种担当同样渗透于《一斑吟草》的艺术认知中:他在题画诗中多次强调画非小道,乃载道之器,认为书画的价值不仅在于审美,更在于传递文人的道德追求与文化记忆。因此,他推崇的艺术家不仅需人品端方,更需心怀文脉,这种对“大我”人格的追求,使书画以人重的取向更具深度与广度。

三、《一斑吟草》的鉴藏价值

邵松年秉持客观严谨的鉴藏理念,对藏品点评欣赏之外,亦有真伪之辨。《一斑吟草》中留下的鉴赏性文字,为后世的真伪之辨提供了珍贵的文献依据。

他评北宋郭熙《雪山图》:“溪山清趣郭河阳,作会曾推作画王。鬼面皴与蟹爪树,思翁鉴别语焉详。”并注:“河阳雪山图,思翁题云:所谓蟹爪树鬼面皴,真者固如此图近似。题款只‘郭熙’二字,签题‘溪山清趣’,不知何征。兰石先生题京师友人作画,会以此为冠。”邵松年明确郭熙“蟹爪树”“鬼面皴”的独特技法与溪山清趣的意境,再通过董其昌的鉴别、兰石先生的推崇强化其价值,同时客观说明题款争议,既凸显对郭熙画艺的高度认可,也保持了评价的严谨性。

唐寅《春社醉翁图》:唐寅以兼工带写山水闻名,工笔人物作品存世稀少,此图聚焦春社民俗场景,线条精细、色彩浓艳,邵松年在《一斑吟草》注释中特别强调其工笔特质:“六如人物最精工,春社村前写醉翁。摹古亦堪称极品,风流不与十洲同。六如画法无所不能,工笔《春社醉翁图》致佳。写意亦妙,仿古各种直逼唐宋,俯视元人。”他认为《春社醉翁图》是研究唐寅人物画风格的重要实例,并提及若真迹传世,可据此诗注印证,暗含对藏品真伪考证的重视。其余如对傅山小楷《金刚经》、王翠《临安山色图》等作品的题诗与注释,为这些藏品的流传考证提供了珍贵线索,若真迹尚存,均可据此找到对应的文献佐证。

《一斑吟草》中留存的诸多藏品信息,对当今书画碑帖鉴定界一些悬而未决的疑惑与难题来说,或许能作为一些证据或答案,比如他对巨然《烟浮远岫图》的考证。邵松年题诗:“远岫烟浮久不传,寒岩飞瀑见无缘。溪山兰若浑相似,疑是村居六月天。”并注:“巨师《烟浮远岫图》载于画谱,久佚。《寒岩飞瀑图》毕涧飞曾见之。此图绢本,高五尺许,题曰《溪山兰若》,细审无寺观丛林,当是《夏日山居图》也。”倘若民间确实流传有巨然《烟浮远岫图》真迹,从文辞方面,我们可将此评诗与清初王石谷在《烟浮远岫图》扇面(现藏故宫博物院)两次题的跋语作比较;石谷其一曰:“巨然《烟浮远岫图》,今在毘陵庄太史家,真海内第一墨宝。余尝借观,背临大荣寄呈闻川萼先生。剑门王牽。”其二曰:“巨然此图不用道路、水口、屋宇、舟梁,唯以雄浑之势取胜。每每至深山樵牧不到处。遇此真景,在巨公本色,更为逸品。癸丑上巳日石谷重识。”邵松年诗作与王石谷跋相互印证、各有千秋,皆可为巨然此画增色不少,也为该画的真伪鉴别提供多元视角。

神龙本作为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最著名摹本之一,因卷首神龙小印得名,邵松年将其藏于兰雪斋,视为书法收藏的根基。神龙本的作者归属长期存有争议,有冯承素摹、褚遂良摹、智永摹等多种说法。如20世纪60年代著名的“兰亭论辩”,论辩的焦点是神龙本《兰亭序》的真伪,主要对阵双方是当时担任文化部部长的郭沫若和南京学者高二适。郭沫若的主要观点是根据当时考古成果(主要是《王兴之墓碑》)分析比对得出的,王羲之所处时代,字还没有“神龙兰亭”这种写法,文章也不是王羲之所作。高二适则坚决反对。[8]

启功先生在其《〈兰亭帖〉考》中讨论说:“神龙本,故宫藏,曾屡观原卷。白麻纸本,前隔水有旧题‘唐模《兰亭》’四字,郭天锡跋说这帖定是冯承素等所摹,项元汴便凿鉴实以为冯临,《石渠宝笈》《三希堂帖》《兰亭八柱》第三柱,俱相沿称为冯临。帖的前后纸边处各有‘神龙’二字小印之半。这帖的笔法稀纤得体,流美甜润,迥非其他诸本所能及。这一卷的行款,前四行间隔颇疏,中幅稍匀,末五行最密,但是帖尾本来并非没有余纸,可知不是因为摹写所用的纸短,fbo3FUlwsY9WSgwpjsLu/A==而是王羲之的原稿纸短,近边处表现了挤写的形状。又摹纸二幅,也是至‘欣’字合缝,这可见不但笔法存原形,并且行式也保存了起草的常态。但是从摹本的忠实程度方面来看,神龙本既然这样精密,可知它距离原本当不甚远。”9显然,启功先生并没有断定神龙本《兰亭序》系冯承素所摹。从文中郭天锡跋说这帖“定是冯承素等所摹”“以为冯临”与“俱相沿称为冯临”等语,可以明显看出,启功先生对于神龙本是否为冯承素所摹,尚无明确的态度。而邵松年早在《一斑吟草》中明确提出真本神龙为褚遂良所临的观点:“真本神龙属褚临,几经摹勒妙难寻。”并注:“神龙本转相摹刻,真相难求,颍上初拓虚和婉妙,耐人寻味,致佳本也!”在他的另一著作《澄兰堂古缘萃录》中也记录其“笔法浓纤得体,墨气清晰”等,为该摹本的作者争议提供关键文献支撑。这一观点较高二适先生于1965年提出的褚遂良摹说早四十余年,为该学术争议提供了更早的文献支撑。

四、结语

邵松年是大收藏家,但他并非只藏不研,而是将鉴定贯穿收藏全过程,体现出其深厚的艺术素养与鉴定眼光。他对存疑藏品不回避题款与内容不符的问题,通过比对董其昌题跋、分析技法特征提出新观点。他对争议藏品,如《神龙本兰亭序》,结合自身书法功底与文献考证,提出独立鉴定意见。

邵松年的书画收藏不仅是私人财富,更因《一斑吟草》翔实的文献记录,为后世书画史研究提供了一手资料。部分藏品因年代久远或战乱流失,仅能通过邵松年的文献记录还原面貌,如文徵明《离骚九歌》残卷,邵松年在《一斑吟草》中记录其“《离骚》残损四十三句,《九歌》完整”“每行十六字,兼晋人笔意与唐人写经体”的细节。

邵松年的收藏选择与文献著录,间接反映了晚清江南文人鉴藏的主流取向。他推崇四王正统画派,体现晚清宫廷审美对文人鉴藏的影响。他对扬州八怪的包容态度,如肯定黄慎“用笔奇峭”、郑板桥“清风劲节”,反映了晚清鉴藏从独尊正统向多元兼容的转型,为研究清代画派审美变迁提供了实例。

参考文献:

[1]苏州通史·人物卷(下)[M].李峰,主编.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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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邓洪波.中国书院:诗词[M].长沙:湖南大学出版社,2002:176,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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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和邦.河南省图书馆志略[M].北京:中国致公出版社,2001:310-312.

[6]单学傅.海虞诗话[M].铜华馆铅印本.常熟:铜华馆,1915:2.

[7]艺风堂友朋书札(上)[M].钱伯城,郭群一,整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251.

[8]兰亭论辩[M].北京:文物出版社,1973:5-32.

[9]启功.启功的书画世界[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1:158-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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