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分支,在文学作品可以得到生动呈现。文学创作是地域文化传播的核心载体,地域文化的沉浸式表达能让读者直观感知特定地域的生活肌理、精神特质与文化内核,进而深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贾平凹的《秦腔》以陕西商州为叙事基点,将地域文化深度植入乡土叙事的每一个环节,成为文学创作中地域文化沉浸式表达的典型范本。为此,本文结合《秦腔》的具体叙事实践,基于叙事视角、语言介质、空间叙事、文化符号、叙事节奏五个方面,探析其乡土叙事中地域文化的沉浸式表达策略,以期为地域文化题材的文学创作提供参考。
一、叙事视角民间化,以“内部眼”观照世俗百态
《秦腔》是贾平凹在时代语境和复杂心境下,写就的凝视乡村文化衰败的挽歌之作。1解读《秦腔》的地域文化表达,需聚焦“民间化叙事视角”的核心特质,其“内部眼”的本质是站在乡土原生者的立场观察生活,从而破除了对乡村叙事的“外部审视”思维。
文本的核心叙事主体引生、夏君亭及村民群体,均为土生土长的清风街人,其叙事立场天然具备“内部眼”的特质。就引生的叙事片段而言,其“非理性视角”极具代表性:他对村头老槐树、夏家院落、秦腔演出的描写,充斥着没有逻辑修饰、纯粹感官体验的语句一“白雪唱秦腔时,声音像井水浇在热石头上,滋滋地冒热气”“王家媳妇骂街,唾沫星子溅在墙上,干了还留着印子”。这些表述剥离了抽象的评论,以感官体验直接表现当地的民间生活。这种“内部眼”的叙事智慧更体现在对地域文化“非符号化”的呈现中一它不刻意渲染黄土高原的苍凉意象,也不人为拔高秦腔的艺术价值,而是让文化内化于柴米油盐的肌理里。比如清风街人办红白事时,秦腔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灵前伴哭的唱腔、院坝里助兴的调子,吹鼓手们一边擦着汗一边调弦,唱到动情处就跟着台下村民一起抹眼泪;就连日常拌嘴,也带着秦腔念白的抑扬顿挫—“你娃子敢跟我顶杠,是吃了豹子胆还是忘了祖宗规矩”一方言的硬朗与秦腔的韵律交织,成为地域身份最自然的注脚。这种表达避开了“外部审视”常有的猎奇感,既不把乡村文化异化为供人观赏的标本,也不对其强加过度的象征意义,只是如实还原文化与生活的共生状态。若以知识分子视角进行理2aJjUP94KKUNEvcT/JB4SmdEBwCZrUO9qgzWUO98N5I=性改写,反而会消解乡村生活的鲜活质感。
除引生的叙事片段外,清风街村民的对话、行为共同构成了民间集体叙事的重要部分。以“抗旱保麦”情节为例,老汉们蹲在田埂上念叨节气,妇女们扛着水桶骂天,村干部扯着嗓子安排分工,不同身份村民的言行交织,全景式地呈现了关中乡土应对灾害的生活图景,让地域文化通过民间叙事视角自然流淌。
二、语言介质语境化,以“在地音”编织声音之网
作为中国西北地区最古老的民间戏剧之一,秦腔深深地影响着生活在三秦大地上的人们。解读《秦腔》的语言介质,即方言的语境化表达,需跳出孤立的词汇解读,从语境含义、秦腔元素融入、地域精神传递三个层面递进分析,如此方能把握语言背后的文化肌理。
《秦腔》中“引生观察村民赶集”的叙事片段,密集出现了“瓷”“骚情”“受活”等陕西方言,这些词汇扎根于具体生活场景。例如,引生说刘叔卖菜时特“骚情”,见人就递烟,此处“骚情”并非贬义,而是贴合乡村集市的热闹氛围,精准传递出刘叔热情活络的性格,比普通话“爱表现”更具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又如,王奶奶买完布说穿着真“受活”,直白地表达了布料贴合身体的舒适感,是对“舒服'最地道、最鲜活的地域化诠释。
叙事片段中秦腔元素的融入更让语言具有“可听性”。“集市西头的戏台上,秦腔《火焰驹》的唱词顺着风飘过来,锣鼓点‘咚锵咚锵’敲得人心里发颤。”集市的嘈杂与秦腔的高亢相互呼应,锣鼓点的节奏恰似“土地的脉搏”,与村民的叫卖声、脚步声交织成地域独有的声音网络。方言的语调与秦腔的韵律高度契合,让静态的文字转化为有声的乡村画面,使地域文化通过语言的建构实现沉浸式传递。而这些裹挟着秦腔韵律的方言表达,更悄悄地承载着三秦大地的地域精神。集市上,张大爷与菜农讨价还价时一句“少来些虚的,实打实来”,既带着方言的直爽,又透着西北人性格上不绕弯子的质朴;李婶帮邻居照看摊位时念叨“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本分”,简单的方言里藏着乡土社会的互助底色。这些话语没有华丽修饰,却像黄土地里长出的庄稼般实在,恰如秦腔唱腔不尚柔媚、偏爱刚劲的特质,暗合了当地人在贫瘠土地上顽强求生的坚韧。方言不再是单纯的交流工具,秦腔也不只是娱乐形式,二者交织成的“在地音”,将地域精神浸润进日常对话的肌理,让读者在感受乡音的同时,也能在无形中触摸到三秦文化最本真的精神内核。
三、空间叙事日常化,以“生活流”描摹地理肌理
贾平凹因出于乡土而怀有深厚的农民情结,对传统的“精神乡土”有着热切的眷恋。[3《秦腔》的空间叙事以日常化为核心,通过庭院、田间、戏楼等核心空间的“生活流”细节,让地理空间成为地域文化的具象载体,其内在逻辑可通过具体空间的分层解析得以厘清。
夏天智家的院子是地域礼仪与家族文化的浓缩空间,院子里发生的日常琐事极具代表性:家人围坐正房吃饭、夏天智在偏房接待邻里、晚辈在院中聆听长辈讲家族旧事。这些“生活流”细节与院子的空间布局形成精准呼应:正房作为家族活动主区域,承载吃饭、议事等核心场景;偏房用于接待邻里,暗含关中乡土“主客有别”的礼仪习俗;夏天智在院中教导晚辈“守规矩、重情义”,与院子的空间功能深度绑定,让“院子”成为家族命运与传统礼教的双重载体,直观呈现乡土文化的精神特质。
七里沟的开垦场景则让地理空间沾染了黄土气息这一鲜明的地域标识,村民开垦的“生活流”极具地域辨识度:清晨扛着锄头集合、正午在沟边啃馍喝水、傍晚扛着农具讨论收成。这些劳作细节深深镌刻着陕西的地域特征一关中平原的地质特点决定了村民的劳作方式,干旱气候让“浇水”成为开垦中的关键环节,这些细节让“七里沟”不再是抽象的地理名词,而是呈现出可触摸、可感知的黄土肌理。作为核心“农耕符号”,七里沟的开垦过程集中体现了陕西农民与土地血脉相连的生命依附,让地理空间通过劳作的“生活流”充满地域文化温度。
清风街戏楼是乡土公共生活与精神信仰的核心空间,与之相关的“生活流”清单清晰地展现了其文化功能:正月搭戏台,村民自带小板凳看戏,戏楼前摆卖陕西凉皮和油糕。戏楼前的集市彰显了乡土公共生活节奏,秦腔演唱则承载着地域精神信仰,二者叠加让戏楼成为清风街人情感联结与文化认同的枢纽。这些日常“生活流”让空间摆脱地理属性的局限,成为地域文化的鲜活载体,使读者得以通过空间叙事感知关中乡土的地理肌理,并体悟其文化内核。
四、文化符号生命化,以“活仪式”承载精神内核
语言特色作为文学作品的基础性要素,决定了文学作品的高度,体现了文学作品最基本、最实质的层面。[4《秦腔》中的地域文化符号并非静态的风俗标本,而是嵌人人物命运、驱动情节的“活仪式”,其精神内核通过文化符号与人物行为的深度绑定得以彰显。
秦腔作为核心文化符号,与人物命运深度交融:小说中白雪演唱秦腔时的情感变化即极具代表性,从最初的热爱投人到婚姻变故后的压抑,秦腔始终是她宣泄内心痛苦、保持自我尊严的精神依托;夏天智晚年病重时,仍坚持听秦腔、收藏秦腔唱片,秦腔不仅是他的精神慰藉,更成为其内心坚守传统乡村价值观的象征。这些情节描写让秦腔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形式,成为承载人物情感与地域精神的“活符号”。除了秦腔与方言这类显性符号,小说中诸如"赶集换物”“庭院晒粮”“邻里借物”等日常生活体现的民风民俗,同样是地域文化的“活载体”。清风街村民赶集时的讨价还价、以物易物,不仅是物质交换的过程,更暗藏着乡土社会的人情规则一熟人之间的交易从不斤斤计较,偶有吃亏也被视作“人情往来”;夏家院子里晾晒的玉米、辣椒,不仅是丰收的象征,更可以成为邻里闲时的谈资,张家长李家短的絮语中,藏着乡土社会的信息流通与情感联结;谁家缺了农具、少了油盐,推门借取无须过多客套,归还时带一把自家种的蔬菜即可,这种“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默契,正是乡土社会互助精神的具象化。这些日常生活场景没有激烈的冲突,却渗透于地域文化的肌理,让文化符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自然流淌,变得更加真实可感。
小说中的葬礼仪轨则通过对习俗的描写表现乡土社会。夏天智的丧礼环节可谓浓缩了清风街乃至整个乡土中国生存图景和精神状态,筹备阶段的家族分工、仪式过程中的祭拜流程、村民参与时的言行表现,每一个细节都暗藏深层文化信息。家族成员在丧礼筹备中的意见分歧,暴露了乡村家族内部因利益冲突引发的矛盾;村民虽有闲言碎语,却仍主动帮忙料理后事,展现了乡土社会复杂的集体情感。葬礼仪轨不再是孤立的风俗展示,而是牵动人物关系、激化情感冲突的“活仪式”,每一个环节都镌刻着乡土社会的人际规则与精神内核,让地域文化通过符号叙事实现深度传递。
五、叙事节奏悲凉化,以“挽歌调”共鸣土地哀愁
《秦腔》描写了真实的乡土生活及乡村的演变历程,是中国乡村当代发展的映射。[5作品以苍凉的叙述风格勾勒出关中乡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处境,通过特定叙事元素的铺排,让土地的悲歌成为地域文化表达的基调,其表达逻辑可从三个层面拆解。
首先,文本以“无冲突细节”铺排那种苍凉感,通过典型语句,如“坡上的地裂着缝,草长得比麦子高,往年热闹的打麦场,现在堆着没人要的旧家具”,没有快速推进的故事线,如“老人慢慢念叨家事”般,以缓慢沉郁的节奏呈现乡土社会凋零衰败的日常景象,让读者直观感受地域生活的变迁之痛。
其次,与传统乡土小说的强情节叙事不同,《秦腔》的悲凉节奏源于“日常化细节堆积”,如“夏天义一次次去看承包地,却只能蹲在田埂上抽烟”“引生看着年轻人一个个离开,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这些无激烈冲突的场景,还原了乡土衰败“不是突然崩塌,而是慢慢烂掉”的真实状态—如同关中平原的田地,在干旱与荒芜中逐年失却生机。这种缓慢消解的过程,恰似一种无孔不人的渗透,构成了最具穿透力的悲凉,让地域文化的衰败感更具现实冲击力。
最后,秦腔元素的悲情化运用强化了“挽歌调”的情感浓度,小说中“戏班散伙”的描写极具代表性一“戏箱上的红绸子褪成了粉色,班主把锣挂在屋檐下,风吹着叮当作响,没人再去敲。”若以节奏快、反转多、充满戏剧张力的强情节方式描写其中的种种争执,虽能快速传递悲伤,却会消解“秦腔慢慢冷掉”的无奈感。这种克制的叙事节奏与土地荒芜的悲凉底色形成共鸣,如同一首未唱完的挽歌,让读者在潜移默化中共情关中乡土的沧桑变迁,使地域文化的情感表达更具感染力。
六、结语
贾平凹《秦腔》的乡土叙事,不仅涉及视角选择、语言运用、空间描摹与文化表达的多元融合,更关乎地域文化的沉浸式呈现与挣扎中展露的精神延续。该作品不仅再现了乡土生活的原生形态,更呈现了地域文化的独特韵味与精神内核。解读《秦腔》的地域文化表达,需从文本细节出发,通过多层次、多维度的分析,把握作品以独特叙事策略承载的地域文化,为乡土题材的文学创作提供有益借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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