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鹅、鸭、山雀、鹫等鸟类,尽管我十分欣赏它们的羽毛和飞行姿态,以及它们的鸣唱和鸣叫,但我从未想过这些鸟类拥有着匹敌甚至超越灵长类的心智能力。
——[美]珍妮弗·阿克曼《鸟类的天赋》
“月落乌啼霜满天”,唐代诗人张继笔下承载千年诗意的乌鸦,是拥有匹敌灵长类动物心智的黑色精灵。它们懂逻辑、会记仇、能造工具、喜欢玩耍、善于结盟,甚至拥有自我意识,它们是被严重低估的空中智者。

“在鸟类智力研究领域,前人已经做了大量工作,但出人意料的是,在1万多种鸟类中,只有少数的种类接受过智力测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两个类群是鸦科鸟类和鹦鹉类。”伦敦玛丽女王大学认知生物学领域高级研究员、作家内森·埃默里的感叹,道出了鸦科鸟类在认知研究中的特殊地位。
在鸟类认知研究之路上,铭刻着许多由乌鸦书写的里程碑:1948年,寒鸦展现计数能力;1996年,新喀鸦解锁工具制造与使用技能;1998年,发现西丛鸦能记住藏食类型、时间和地点;2004年,发现蓝头鸦会推断自己跟陌生个体之间谁具有支配地位;2011年,新喀鸦快速破解迷箱难题;2013年,发现渡鸦群体具有复杂的社会结构和等级制度;2014年,证实渡鸦具备元认知能力;2016年,发现松鸦会主动安慰受挫的伴侣,展现出情绪共情能力;2019年,证明新喀鸦能在脑中模拟工具使用效果,展现出高级心智预判能力;2020年,揭示新喀鸦群体存在工具制造的文化传承;2022年,发现渡鸦在合作任务中展现出了团队意识与公平感知……
最震撼的智力测试发生在2007年。当时,奥克兰大学的研究者亚历克斯·泰勒对一只绰号为“007”的新喀鸦进行了连环智力测试,“007”仅仅思考了几秒钟便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但精准、高效的操作。它首先解开悬挂着的短木棍,尝试用其钩取管子里的食物未果;接着,它用短木棍从笼子里依次挑出三块小石头;再将三块石头全部投入一个透明装置中,触发机关使一根更长的木棍掉落;最终,它用这根长木棍成功获取了深藏于管中的美食。这个实验证明新喀鸦不仅会使用工具,还具备极强的逻辑推理能力。
2022年的一项试验则证明松鸦有良好的自控力。实验中,松鸦本可以立即吃掉唾手可得的面包或奶酪,但为了吃到更美味的面包虫,有的松鸦会抵制住即时诱惑,长久等候。通常认为,自控力的强弱与智商的高低有关,智商越高,自控力越强。
更颠覆人们认知的是渡鸦的自我意识。过去,人们认为自我意识源于大脑皮层,非哺乳动物绝无可能拥有。但2020年,德国图宾根大学的研究者通过在渡鸦大脑内植入电极发现,渡鸦具备自我意识。人类靠前额叶皮层控制意识,渡鸦则依赖中央外侧核区域。研究发现,鸦科鸟类的中央外侧核区域的面积明显大于其他鸟类,这或许是它们智力超群的原因之一。


乌鸦拥有出众的记忆力,它们不仅能准确记住数千个藏食地及其对应的食物种类,还能识别友好或危险的人并记住其面孔。
渡鸦的社交记忆力很强,它们会在打斗中支持自己的亲密伙伴或者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个体。几乎每只渡鸦都能认出群体中的不同个体,关系好的个体可以保持多年的友好联系。渡鸦夫妇也会通过带有明显个体标记的鸣叫保持联系,以便在分散时迅速找到彼此。
“投我以花生,报之以珍宝”,乌鸦会通过馈赠礼物的方式回报对它友好的人。有个小女孩总是在自家院子里用托盘装花生投喂乌鸦,一段时间后,被投喂的乌鸦就会在托盘里放上一些小礼物(如螺钉、扣子、金属片等)作为感谢。回礼行为说明乌鸦懂得回馈别人的恩惠,也说明乌鸦有强烈的社交意识。
与之对应的是,乌鸦也有记仇一辈子的狠劲。短嘴鸦因为常年生活在城区,已经出现了一些适应性特征,它能够识别人类的面部表情、辨别人类眼光的方向、记住人类的面孔。有人做过实验,当实验者戴着不友好的面具去捕捉短嘴鸦时,它会发出与平常不同的吼叫声。此后,每当看到戴这种面具的人,它都会异常激动,先是叽叽喳喳叫骂不停,然后向他俯冲,甚至把粪便拉到他身上。即便过去好几年,当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再次靠近短嘴鸦时,它居然还记得这个曾经想抓它的“坏人”,并朝他大声“呵斥”。而且,乌鸦的坏话传起来比野火还快,得罪某只乌鸦的人,很快就会成为这只乌鸦所处鸦群的公敌。
神经科学为这种行为找到了答案:看到不友好的面孔时,乌鸦大脑中与情绪有关的神经回路会被激活。对受到关爱或威胁的短嘴鸦立即实施麻醉,并利用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可以观察到其大脑中不同部位的活跃状态不同。这或许是乌鸦产生报恩、记仇行为和群体共识的生物学基础。
使用工具和制造工具,一直被认为是智慧的象征,也是人类及黑猩猩等极少数动物的专属技能。在已知的一万多种鸟中,只有少数种类会使用工具,其中自然少不了乌鸦的身影。渡鸦、短嘴鸦会用松球或石子驱逐入侵者;短嘴鸦、冠蓝鸦会用树枝当武器进行搏斗;小嘴乌鸦会将核桃扔到马路上,让飞驰的汽车车轮压碎坚硬的核桃壳,以享用美味的核桃仁……
相对于使用工具,制造工具需要更多的聪明才智,因此,能制造并使用工具的鸟类极其罕见,这其中自然也有乌鸦的身影,尤其是新喀鸦。
奥克兰大学的生物学家加文·亨特和牛津大学生物学家亚历克斯·卡塞尔尼克分别于1996年和2002年在《自然》期刊上发表了关于新喀鸦运用复杂工具觅食的论文。多项研究证明,新喀鸦会用露兜树的叶子制作多种多样的工具,还会用树枝制作钩状工具,并持续对工具加以改造。这些工具的共同之处是能轻而易举地钩出树洞中的美味蠕虫。新喀鸦使用工具捕食的手法与黑猩猩捕食白蚁的方式类似。亚历克斯·卡塞尔尼克团队认为,新喀鸦拥有与生俱来的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也就是说,这种能力具有遗传性,而这一发现符合遗传理论,即高智力物种需要通过遗传以培养更高级的行为(如学习、创新等)。
生存环境的挑战促进鸟类智商的演化,使得其中一些鸟类越来越聪明、能干。促使新喀鸦制造并改进工具的外部条件可能是周边缺少能轻易获取的食物,而且没有竞争对手跟其争抢需要用工具才能获取的食物。乌鸦对工具改造的创新能力越强,越有利于探索新食物、开发新栖息地。因而,生活在不同区域的新喀鸦制作的工具也不同,善于学习的幼鸦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它们制作的工具比父辈制作的强很多。此外,新喀鸦会根据自我需求选择粗细长短适宜的工具,如果身边没有现成的工具,它会就地取材做出一个得心应手的新工具。


内森·埃默里认为,乌鸦拥有一定的认知能力,而具备认知能力的基础是灵活性、想象力、前瞻力和因果推理能力。例如,气温骤然升高后,西丛鸦会提早挖出储藏好的食物以免食物变质,这是认知的灵活性;新喀鸦能将铁丝前端弯成钩状,以便钩出藏在树干缝隙里的昆虫,这依赖于想象力;西丛鸦藏食物时如果发现另一只乌鸦在偷窥,它会在偷窥者离开后重新藏匿食物,这是前瞻性在发挥作用;而“乌鸦喝水”的故事表明,乌鸦能够理解“水位移”这个物理概念,这是因果推理能力的体现。
鸦科鸟类使用、制造工具的智慧,远非简单的本能,而是一种融合了天赋基因、环境塑造与后天学习的非凡本领。它们在独立于人类的演化道路上,用喙与爪雕琢出精妙的生存技艺。工具的运用与革新,既为满足果腹之需,也是它们探索世界、赋能成长的内在动力。
为了争夺配偶、抢夺食物、确立地位,特别是为了争抢领地,动物群体内部成员有时候会通过打斗达到目的。当然,更多时候,打斗仅仅是一种娱乐活动,是社交性玩耍。很多动物都会玩耍,但会玩耍的鸟类并不多,只占鸟类总数的1%左右。
很多乌鸦能编出多种游戏来自娱自乐。寒鸦会滑雪,小嘴乌鸦会翻单杠。秃鼻乌鸦喜欢在积雪的车头戏耍,一次又一次飞到车顶,后背着地从车顶往下滑,像玩滑梯一样。渡鸦沉迷于玩乐,常常衔着下垂的枝条荡秋千,有时也在空中翻滚炫技;它还会孵羊毛玩,那也许仅仅是好奇心的驱使,也许是为了练习给巢里增加柔软的铺垫物。美国科普作家珍妮弗·阿克曼在《鸟类的行为》中直言:“在世上所有嬉戏喧闹和寻欢作乐的动物中,渡鸦是最顽皮的一一与类人猿、海豚和鹦鹉并列。”
玩耍不仅会促进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分泌,还能建立大脑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增强各种动作技能,让动物获取各项生存技能,如学会更高效地使用工具、制造工具。玩耍还能帮助动物提高自身机能发育水平,让它们学习和锻炼用于觅食、打斗、逃避天敌的各种生存技巧,更好地适应复杂多变的环境。
人类大脑中的神经胶质细胞(尤其是星形胶质细胞)通过调节突触可塑性和神经营养因子分泌,直接参与学习记忆的神经编码过程。游戏行为能特异性激活神经胶质细胞中的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基因表达,这种分子机制可显著提升动作敏捷性和协调性。新喀鸦大脑中的神经胶质细胞显著多于其他鸦科鸟类,这或许是它具备更多认知优势的原因之一。
和动物一样,人也需要借助各种玩耍游戏来维持大脑的适应性进化能力。神经可塑性研究表明,成年人持续接触新颖游戏(如策略类游戏或体感交互游戏)能维持前额叶皮层胶质细胞的活性、促进海马区新生神经元存活、抑制Tau蛋白异常磷酸化,这种“游戏-认知保护”机制对预防和延缓大脑退行性变化具有积极作用。
乌鸦的玩耍行为,生动诠释了“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的深刻哲理。这些看似随性的游戏,实则是它们滋养心智、愉悦心灵、绽放生命力的方式。
乌鸦的智慧,不止于独善其身,更在于互利共赢。它们不仅能在种群内合作,更能跨越种族结盟。

有研究者观察到,渡鸦与狼群之间能够建立短暂的跨越种族联盟。白雪皑皑的冬天,一匹离群索居的狼正打算捉老鼠充饥。这时,天空中传来阵阵乌鸦的叫声。孤狼寻声而去,发现一群渡鸦正在分享一头野猪的尸体。惊喜的孤狼赶走了鸦群,开始饱餐。然而有一只渡鸦始终不肯离开,并且不断朝孤狼叫唤。原来,它是想和这匹狼做搭档,共同猎食。渡鸦是称职的侦察员,而狼是天生的好猎手,用不着太多磨合,它们就能配合得十分默契。过了几天,渡鸦为孤狼找到了合适的猎物——一群野兔。孤狼不费力就抓到了一只野兔,享受美味的同时,它也大方地邀请自己的搭档共享盛宴。吃饱后,孤狼满足地大声嚎叫,渡鸦也叫着回应。这种跨越种族的短暂互助十分发人深思。
乌鸦和喜鹊也是“同盟军”,它们共享情报,共同对敌,是互利共赢的典范。
看到喜鹊与乌鸦联合战胜猛禽,人们会对弱者团结协作后的胜利感到欣慰。喜鹊是建巢大师,它的巢一般建在高大的乔木上,既结实又安全,正因此,喜鹊巢常常被一些懒家伙看中,这不,一只准备育雏的红隼夫妇懒得搭建巢穴,想趁鹊爸爸不在直接赶走鹊妈妈和幼鹊,霸占鹊巢。鹊妈妈当然不会轻易就范,但它的力量太有限,于是请盟友来帮忙。喜鹊最可靠的盟友除了自己的同胞,还有乌鸦。此时,正是有了乌鸦夫妇的助攻,红隼夫妇才败下阵来,仓皇而逃。当然,乌鸦之所以帮助喜鹊,并非因为它们侠肝义胆,而是它们的孩子也生活在这棵大树上,保护乌鸦宝宝不受伤害也是它们的天职。
乌鸦真了不起!它们不仅有超越猫、狗等哺乳动物的智商,而且性格调皮又外向。无论是与孤狼结盟,还是与喜鹊合作,都彰显了它们深谙合作共赢的生存之道。
大多数乌鸦都是群居生活,它们虽然没有白蚁、蚂蚁、蜜蜂那么严密的社会分工和组织结构,但群体内成员也能亲密合作,并且在处理“鸟际关系”时充满了智慧。
乌鸦是高度社交化的动物,它们的相处方式和灵长类动物很类似,都有着复杂的社会系统和社交礼仪。比如,渡鸦成对生活,每对的领地不重叠;冠蓝鸦成对生活,每对的领地有所重叠;寒鸦集大群生活,不同对生活在一个领域里,每对的领地重叠度非常高;北美星鸦在非繁殖季时多独居,繁殖季时集小群生活,每对的领地不重叠……
集大群进入城市生活的多为大嘴乌鸦和小嘴乌鸦,它们集群进城主要是为了解决温饱和寻求安全。城市的喧嚣和灯火,在鸦群和掠食者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保护屏障,能有效防止雕弱、野猫等夜间猎手的侵袭。一起觅食时,乌鸦之间会相互警戒、互相通报食物位置,这些都显著提高了觅食效率。乌鸦的相互照应还表现在帮助同胞疗伤。有人曾观察到一只哺育期的雄鸦及其帮手脱离群体,去喂养另一只受伤的家庭成员。《乌鸦简史》(加拿大科普作家坎达丝·萨维奇的代表作)中也有相关记载:一只乌鸦用喙啄取泥土,并将其弄湿后涂抹在同伴受伤的翅膀上mc3GpHPaw98sl3hl6kGF18z4VYpMLXgrve0aTg2Vvd8=。几天后,黏土脱落,受伤同伴的伤口已经愈合。
动物世界没有民主,在一个新群体中,个体的地位最初常常是通过打斗而确立的。当然,体力强弱并非唯一标准,勇气、精力、美貌、智慧和自信心也是重要因素。地位确立以后,神经系统和激素就会帮助它们明确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遵守啄食顺序等社交礼仪,并与自己的伴侣结成牢固的配偶关系。

群居的乌鸦似乎能够对亲人遭遇的痛苦与不感同身受,并且会向受害者表达亲和行为。结群营巢的秃鼻乌鸦本着友谊第一的原则相处,但为了争夺食物和确立地位也难免发生冲突。好在冲突过后,落败者往往会得到伴侣更频繁的亲密接触——伴侣或微张翅膀给予其拥抱,或用喙触碰给予其安慰。通过这些亲昵行为,秃鼻乌鸦夫妇会变得更加默契,这有利于它们今后合作营巢、育雏。如果一只秃鼻乌鸦失去了伴侣,它通常会精神萎靡、暂停进食、懒得梳羽,显得无比悲伤。
蓝头鸦热衷社交活动,它们能通过观察其他个体的活动来判断该个体的地位,以确定遇到该个体时,自己应当表示敬意、服从,还是对其颐指气使,采取支配姿态。蓝头鸦的这种社交智慧曾被认为仅仅存在于部分灵长类动物和鲸类动物之中。
奥地利动物学家、动物心理学家康拉德·劳伦兹认为,寒鸦的社会和家庭生活极其进步。一个寒鸦群体里的“老大”颇有绅士风度,它不会随意欺负地位低下的个体,但对觊觎其位置的下级则会火冒三丈。在处理群体内部争端时,领头寒鸦也总是对生事双方中地位较高的一方比较凶狠。
群居鸟类因社交需求进化出特殊的神经机制,其大脑可能具备专门处理社交刺激的神经结构,能够对社交信息进行分类和记忆存储。研究表明,这些鸟类的神经网络中抗利尿激素和鸟催产素的含量与社交关系强度呈正相关,即社交互动越频繁的个体,这两种激素的浓度越高。
研究乌鸦的超群智慧、出众记忆、工具思维以及社交娱乐,让我们仿佛窥见了一面生命的棱镜。从解决难题的精准,到跨越种族的结盟,再到嬉戏玩耍时的纯粹欢愉,乌鸦向我们展示的心智图景,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阔而深邃。乌鸦绝非仅凭本能行事的飞禽,其智慧、情感与复杂的社会性,不断重塑了我们对生命的认知。认识乌鸦,会让我们深谙大自然的节律,加深对生命多样性的理解,从而对万物共生的世界多一份敬畏与共鸣。
[责任编辑]谌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