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闹海》在2025年春节档再创票房与口碑佳绩,不仅刷新了前作的纪录,还跻身全球票房前列,这使导演饺子成为华语动画界的焦点。从《哪吒之魔童降世》到续作的辉煌,饺子凭借其独特的视觉语言、深刻的叙事内核和鲜明的作者意识,成为中国动画导演的重要代表,而其创作风格与思想深度的源头,可追溯至他早年创作的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
短片《打,打个大西瓜》风格冷峻幽默,以扑克牌为隐喻,讲述黑梅花国与红桃国为争夺“骨头岛”而爆发战争。两国飞行员空战坠机后,意外捆绑降落至一处荒岛。从敌对到互助,两人在捕鱼、下棋中体验和平的美好,然而海面上持续的战火不断打破这份短暂的宁静,最终,两人均拒绝回归军队,选择留在孤岛。影片的反战主题寄寓于黑色幽默之中,成为导演个人风格的表达。
一、纸牌的隐喻 生命的异化
纸牌是影片中的一个核心意象。首先,影片中战场上交战的双方士兵和武器,均呈现于一张张纸牌之上。这一极具创意的表现形式将2D与3D画面融为一体,使观众眼前一亮。其次,纸牌也是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道具。在撕裂的地图下,纸牌大军的出现,将两国元首的谈判桌变为“赌桌”。同时,导演饺子将纸牌这一视觉元素有机融合到叙事之中:以“鸽尾式洗牌”的方式呈现两军枪炮发射的画面;以魔术般的发牌手法展现两国元首的排兵布阵。最后,纸牌是深化作品主题的点晴之笔。借助这一意象,我们得以一窥导演对战争本质的深入思考一生命的异化。
影片伊始,一张扑克牌中的“Ace”在弥漫着猩红色血雾的暗夜中凌空飞舞,随后黏到了一面蛛网上。接着,镜头拉远,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我们看到了无数张黏在蛛网上的纸牌。这里的蛛网象征着人与人之间虽错综复杂却乱中有序的利益关系。结合后面的剧情,我们可以知道,片头的扑克牌象征着一个个被关系之网束缚的士兵。导演别具匠心地用扑克牌来呈现战场上的士兵和武器,这一设计实则大有深意。战场上的士兵原本都是有血有肉的立体形象,当他们被置于二维的纸牌上时,则呈现出一种被“扁平化”后的悲哀和无奈。而两个大国元首在开战后,各自身着的国王服饰与纸牌中的黑桃K和梅花K的形象一致,也与桌面上的“纸牌士兵”遥相呼应。
纸牌是日常游戏的工具,却常被赋予特殊意义,成为博弈双方竞争的一种符号。其本身没有价值,是规则和关系让每一张纸牌的花色和点数变得至关重要。这样的一种“游戏者”视角,被交战两国的元首所共享。在他们看来,武器装备和全副武装的士兵,只是用来战胜对方的工具和手段。也正是基于这一前提,我们才可以理解影片后面排山倒海、血雾翻涌的“牌潮”场景:士兵们头破血流、断肢横飞的画面呈现于一张张纸牌之上,其残酷性和虚假性恰好形成了巨大的反讽一权力至上,生命低贱。
影片中所呈现的两国元首与士兵之间的关系,可以用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来阐释。黑格尔认为,“自我意识只有在一个别的自我意识里才获得它的满足”,而当两个自我意识相遇时,“其一为独立意识,它的本质是自为的存在,另一为依赖的意识,它的本质是为对方而生活或为对方而存在,前者是主人,后者是奴隶”。主人是充满自我意识的人,既有力量支配自身,也有力量支配对方,即奴隶,而奴隶则被主人置于其权力的支配之下。主人力图将奴隶降至物件的层次,使其仅仅成为一种工具。反之,一方面由于对物的加工改造,另一方面由于依赖一个特定的存在,即主人,奴隶不能成为自身命运的主人,无法实现绝对的否定性。交战两国的元首操控着战争的走向,将纸牌上的士兵与武器当作博弈的筹码,凭借手中的权力发号施令,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意图并满足征服欲。从“主奴辩证法”来看,主人通过对奴隶的支配来确认自身的权威。影片中的元首们正是借由指挥士兵冲锋陷阵、生死相搏,彰显自己的绝对统治力。他们高高在上,远离战火纷飞的残酷现场,却主宰着无数生命的轨迹。而战场上的士兵,则沦为“奴隶”角色。他们如同被置于纸牌之上那般,失去了作为个体生命原本应有的丰富维度,被异化为战争机器中的零件。在主奴关系中,奴隶为求生存,不得不屈从于主人的意志。影片里的士兵同样如此,他们身不由己地卷入战争,即便面临血肉横飞、生命异化的绝境,也只能遵循元首们制定的战略战术,成为权力角逐下的牺牲品。
此外,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还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反转逻辑。奴隶在劳动与对死亡的恐惧中,逐渐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有了自我意识觉醒的可能。对应影片,士兵们在惨烈战争的洗礼下,或许内心深处会对战争的荒诞、生命的被践踏产生质疑。这种觉醒也在影片结尾得以展现。总之,影片借助纸牌这一核心意象,将“主奴辩证法”下两国元首与士兵的复杂关系具体化,让观众透过变幻莫测的牌局,洞悉战争背后人性、权力与生命异化的悲凉底色,让观众不由得深入思考战争的意义与生命的价值。
二、消失的岛屿 战争即和平
在著名的反战小说《西线无战事》的结尾,有这样一句话:“他于1918年10月阵亡。那天,整个前线寂静无声。军队指挥部战报上的记录仅有一句:西线无战事。”[2]战报上的平安无事与现实中个体生命的消亡形成了强烈反差,暗示了战争报道与真实伤亡之间的巨大鸿沟,也揭示出在残酷环境中个体的渺小。
在《打,打个大西瓜》中,同样存在这样一个被悬置的核心意象一一那座引发两国大战的岛屿。它究竟是否存在?导演并未给予观众明确答案。这座引发战争的争议岛屿,在影片中始终没有得到正面展现。不仅如此,按照比例来说,地图上的争议岛屿应该不会是两名飞行员坠机后幸存的小岛。后者的荒芜、渺小,与引发世界大战的“战略要地”形象严重不符。
这一看似“漏洞”的设计,恰恰是导演刻意为之的荒诞手法。它或许想以此暗示观众,战争的起因往往都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是完全虚构的。就像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所写的“战争即和平”[3]。这一逻辑背后隐藏着资本主义国家机器的本质一它是“阶级统治的机关,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关”[4,是一种“从社会中产生但又自居于社会之上并且日益同社会相异化的力量”[5]。军事冲突被异化为一种维持统治的仪式性行为。影片中,两国元首端坐于安全的大后方,如同玩纸牌游戏般随意调遣军队,这种战争意义的虚无化正是前述异化的绝妙写照。饺子导演借这座“消失的岛屿”,展现了他对开战虚假起因的深刻洞察一重要的不是岛屿是否存在,而是它能否成为一个合适的开战借口。
此外,影片中对岛屿的视觉呈现也极具深意。地图上那块形似“骨头”的岛屿,被两个兽头形状的大陆争抢,这一意象不禁让人联想到动物为争夺食物而互相搏杀的本能。这种将国家间战争降维至动物层面的隐喻,暗示了无论人类文明如何发展,国际政治中依然存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那块“骨头”本身的渺小与虚幻,更加突出了这种争夺的荒诞性。当胜负只关乎规则和身份,“消失的岛屿”成为战争荒谬性的终极隐喻一一它并不存在,却足以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之葬送生命。
这种对战争本质的揭示,使《打,打个大西瓜》超越了一般的反战题材作品,从哲学角度切入了对现代政治权力运作机制的探寻。饺子导演通过这个看似简单的意象,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聘的质问:当战争的理由荒诞到不存在时,战争本身是否已经陷入了某种无法自拔的集体疯狂?
三、战争的罗网 -人类永恒的宿命
除“纸牌”与“岛屿”外,短片中还有一个贯穿始终且意义深远的意象一网。北岛有一首名为《生活》的现代诗,其内容只有一个字,就是“网”。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w1u4ppmadtiXTsIaHw88MwWlPPI53e4I0OMhV7TkHc=系纽带,编织成生活这张大网,也构成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在短片《打,打个大西瓜》中,两国元首的关系构成了戏剧冲突的基本矛盾,也形成了影片中的第一重关系。那些战场上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被等级森严的等级制度所束缚,如提线木偶般被盲目驱使。这构成了影片中第二重关系:无知个体的无谓对抗。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与谁作战,更不清楚自己因何而战,在这场名为“战争”的赌局中,充当一张可以被随时牺牲的纸牌。
《打,打个大西瓜》着力刻画的一对士兵,是对第二重关系的放大和发展。黑桃国和梅花国的飞行员从空中鏖战至孤岛,失去战机的二人起初还因根深蒂固的“敌我”观念而拳脚相加、扭作一团。当梅花国的飞行员最终取得胜利后,才瞬间注意到自己已然流落荒岛、孤立无援,身边唯一的伙伴竟然是自己上一秒还想要将其置之死地的敌国士兵,于是他立刻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将对方救回。这个瞬间,是顿悟的开始,也是人性的觉醒。从物理层面上讲,他们暂且脱离了曾经的束缚,能够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身边的人,因此人性也得以恢复。于是,对孤独的恐惧让他们抱团取暖,对生存的渴望让他们携手合作,站在“暴风眼”中,对战争本质的洞察又让他们选择了避世退隐。这也呼应了本片的英文名“See Through”,即看透本质、抽身而出。
在影片结尾,两名士兵在躲过了开着巡逻艇来岛上侦查的士兵们的搜索后,相向而坐,用石子做的棋子对弈,旁边的椰子树上一张蜘蛛网悄然结成。
石子做的棋子和元首们指挥的纸牌遥相呼应,蜘蛛网则象征着新的关系的形成。这个极富象征意味的画面表明,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关系是永恒存在的,树下的二人虽能暂时放弃“敌我之别”,但他们的对弈中却已潜藏着新的战争的种子。余韵悠长的尾声,使整部影片成了一个“西西弗斯”式的寓言,西西弗斯屡次推石上山却功亏一,从战争中抽身而出的士兵虽短暂恢复了人性,却又在逍遥自由中酝酿着新的对抗,人类文明似乎永远被笼罩在一张晦暗不明的“人性之网”中。
四、结语
导演饺子以《打,打个大西瓜》这样一部意蕴深远的动画短片,完成了一场关于战争、权力与人性的哲学思辨。纸牌、岛屿与网一一这三个层层递进的意象,共同构建起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隐喻系统:从个体生命在战争机器中的异化,到当权者借虚构冲突实现的自我巩固,再到人类始终难以逃脱的关系之网,影片不仅完成了对战争荒谬性的揭示,更深刻地指向了人类文明中某种永恒的困境。
参考文献:
[1]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卷)[M].贺麟,王玖兴,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186.
[2]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西线无战事[M].姜乙,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232.
[3]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中英双语本)[M]董乐山,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5.
[4]列宁.国家与革命[M].中共中央马克斯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8.
[5]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M].中共中央马克斯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