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笑过·活过-读者2025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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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吃过·笑过·活过

“菜篮”

蔡澜自小在新加坡长大,父母为避战乱从广东汕头下南洋,全家住在“大世界”游乐场内,推开窗户就是喧闹红尘。因小时候叛逆,蔡澜没少转学,母亲叹他“如野马,无校可关”。父亲蔡文玄是新加坡一家戏院的经理,同时也负责邵氏电影公司的部分宣传工作。从小在戏院长大的蔡澜曾经一度认定,电影就是自己的终身伴侣。那时他的最高纪录是一天看6部电影,中间吃点零食充饥,直到把城市中放映的电影都看完为止。

作为爱电影的人,他赶上了好时候,20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日本电影的黄金时期。被同学称为“电影字典”的蔡澜选择留学日本,就读于日本大学艺术学部电影科编导系。

大学毕业,22岁的蔡澜被邵逸夫召回邵氏电影公司,抵港任监制和制片经理。20世纪80年代,香港电影进入黄金时期,“监制蔡澜”的标记十分常见。

吃是蔡澜的第二大属性。他的味蕾和胃,在监制电影时期就被训练得“炉火纯青”。当年,他的电影团队跟着他到世界各地去采风,找寻最适合呈现给观众的地道风物。在这个过程中,他尝遍天下美食。

成为广为天下知的老饕纯属偶然。有一次,父亲蔡文玄来香港看儿子。蔡澜带着父亲去吃早茶,却发现找不到座位,还遭遇了服务员的冷落。气愤之下,蔡澜决定专写有关美食的文章,结果一写就写成了专栏。就像当年对电影的追求一样,蔡澜对美食的探索也几近痴迷——无论是街头小摊还是米其林餐厅,从潮汕本味到异国风味,他都细细品尝,细致入微地描述。

他写美食专栏几十年,却从不卖弄食材,也不灌输营养主义,他的食评更像是一种哲学、生活方式。对于“好吃”和“健康”的单选题,他从不犹豫,答案永远是好吃。在文章里谈及潮汕人最爱吃的毛蚶,他说:“整个蚶子充满血,一口咬下,那种鲜味天下难寻。一碟不够,吃完一碟又一碟,吃到什么时候AJL7EbRpi6U65nJIy2nklg==为止?当然是吃到拉肚子为止。”

作家汪曾祺写过一本名为《食事》的散文集,大意是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蔡澜也有这样的态度,问他为什么这么爱美食,他说因为名字,蔡澜像“菜篮”,注定要吃喝一生。晚年,蔡澜还担任了美食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第二季的总顾问。记者曾问他:“你的作品既不算严肃文学,也不算流行文学,应该如何分类?”蔡澜自嘲道:“那就叫‘厕所文学’吧,放在洗手间里,一次看一篇。”

意义

那个时候的香港,是才子们的“斗兽场”。金庸的《明报月刊》办公室成了沙龙,蔡澜由此与金庸相识。蔡澜监制邵氏版《倚天屠龙记》,因为配乐结识了黄霑,两人志趣相投,常常聊个通宵。

金庸感慨:“论风流多艺我不如蔡澜,他是一个真正潇洒的人。”潇洒归潇洒,蔡澜却从未以“玩票”的态度对待工作,且不说在电影行业时的种种辛苦,几十年来,他几乎不间断地写专栏,出版的图书超过了200本。

他写美食专栏,要吃四五家馆子才会写一篇。文章写好后,自己先校对两三遍,编辑排好版后,他还要求编辑把排好的版面给他看,确保在适当的地方留白,没有半个多余的字。他说,别小看吃吃喝喝这件事,看起来稀松平常,但要想吃出门道,吃出深刻的道理,一定要花很大的气力,要有一种“职人精神”。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总编辑陈丽杰说,2017年蔡澜第一次来内地做签售活动的时候已经70多岁,工作时仍然有一种很拼的劲头。签售会现场人山人海,出版社也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工作人员中途劝他喝口水,休息一会儿。蔡澜不肯,说:“先把工作干完。”一生热爱美食,但真的忙碌起来,他就和工作人员一起吃盒饭。

与蔡澜长期合作的插画家苏美璐在回忆文章里讲过,有一次,远远超过了约稿的截止时间,合作专栏的刊物还没有收到他的文章。一天后,刊物的设计师打电话说,文章刚刚来了,需要她在两个小时内完成插图,因为杂志要在当晚印刷。而蔡澜拖延交稿的原因是他的父亲去世了。

人生不过七件事,吃、喝、穿、住、行、娱、书。蔡澜说吃好喝好日子才能过好,但并非大吃大喝,不过是“浅尝”二字;做任何事情都拼尽全力去做,做就有成功的机会,不做就不会有;所有的好坏得失,我经历,我得之,我遣之,我放下。这一切,不一定要有意义,才是最大的意义。

活过

虽然蔡澜整天笑嘻嘻的,但是人都会有烦恼。“人怎么可能没有痛苦?”蔡澜说,“但我不讲出来。”在许知远的节目里,他说:“我是把快乐带给别人的人,感伤我都尽量锁在保险箱里,用一条大铁链拴上,把它踢进海里。”许知远在采访中反复考问人生,蔡澜最后实在忍不住:“老兄你想太多了,来吃吃吃。”

有人问过蔡澜:“年轻人怎么克服烦恼呢?”他的回答也很直接:“没得克服,只有与它共存。一切烦恼总会过去。一过去,就觉得当时的烦恼很愚蠢、很可笑。”他最喜欢宋朝人蔡确的一句诗:“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早年,老友曾赠言:“少年子弟江湖老。”在年逾古稀成为一个真正的老人以后,他也没有丧失这股精气神。在陈丽杰的印象里,蔡澜总是穿一身颜色雅致的长衫,拿一根握把上雕刻了玫瑰花的拐杖,背一个自制的金黄色布袋,颇有古风。他对陈丽杰说过:“老人要老得干净,老得清秀。”

79岁时,蔡澜在《人间好玩》中写道:“人生真的不错,真的好玩啊。”他一生无儿无女,从未停止过对美好生活的追逐,游遍四海、友遍天下、品世间美食美景、饮酒品茶、写作养性。

游戏人生数十寒暑,步入暮年的蔡澜,身影渐显孤单。好友接连离世,曾经热闹的酒局,如今只剩空杯。两年前,太太在家中意外跌倒,情急救人的蔡澜亦因此摔伤,髋关节碎裂需要接受手术。在这期间,太太离世,令他的人生观发生改变。出院后,他摒弃旧屋中所有的私人珍藏品,变卖旧宅,散尽毕生珍藏,连心爱的古董家具也悉数赠予他人。他入住尖沙咀酒店的海景套房,更表示往生后希望将骨灰撒在海里。

在他看来,活一天过一天的人生很好,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无从得知,干脆没有担忧地去吃好的东西,去旅行看美丽的风景。他想起老友说过的话:“心理上的痛苦可以医,总之你不去想,你就没有心理的痛苦了。肉体上的痛苦,没办法,你就尽管吃吧,吃到不痛为止。”

2025年1月,蔡澜出版自传《活过》。在序言里,他提到一件事——某次,他乘坐的飞机遇上强气流,邻座惊慌失措,唯有他悠然饮酒。强气流结束后,邻座看他气定神闲,不服气地问他:“你死过吗?”蔡澜笑着摇摇头:“没有,但我活过。”

(芙蓉鸡片摘自《中国新闻周刊》2025年第24期,本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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