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心的读者朋友可能发现了,我的大部分情景故事画中都只有一个人。
这是想告诉大家: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一个人面对世界。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至少可以拥有独处的勇气。
我从小就不被看好,没有大人对我抱有期望。但正因为不被大人寄予期望,童年的我反而享受到了巨大的自由和幸福。
那时候,我可以花大把时间蹲在自家院子里,观察一只蚂蚁如何生存。然后我拿起画笔,消解掉小时候那些被忽略的不快乐。在树影晃动的童年时代,艺术的创意灵感像萤火虫一样,从暗影里突然出现。我就这么误打误撞地踏上了绘画之旅。
一个人如果始终独自穿行在丛林里,就会变成探险家。偶遇一朵蘑菇、一只犀牛,或者一条眼镜蛇,这些都是惊喜。
我二十几岁辞去了工资很高且被领导器重的媒体工作,因为我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太快乐。这就奇怪了——失败的人不快乐,成功的人也不快乐。
后来我懂了。大部分人不快乐,是因为他们本来是一匹斑马,但被要求变成一头狮子。他们装模作样地装了一阵子狮子,看似还不错。但在内心深处,他们还是想吃草。
辞职之后,我每天工作12小时,收入减半,有太多的事要亲力亲为。但我接触到了更多的人和事,这些都成了我创作的养分。现在回头看,那个决定不是愚蠢,而是忠于内心的勇敢。
好像也是在独处中,我悄悄形成了自己观察世界的角度。我观察菜市场的小贩。为什么?因为这些人太真诚、太好相处了。如果我几天没去买鱼,再出现时,鱼贩会热情地和我打招呼:“你好久没来了!”随后他就会向我介绍,哪条鱼最新鲜,哪条是早上刚钓上来的。如果当天没有好鱼,他也会坦诚相告:“今天不要买鱼了!”遇到台风天,他就会提醒我:“过段时间再来买鱼,最近鱼少。”
我还观察我家的两只猫,拐拐和阿梧。这对夫妻教会我什么是纯粹的爱。
拐拐是我从车轮下救下的一只黑色流浪猫。因为是黑猫,所以没人领养它。人们都说,黑猫不吉利。没关系,我把它抱回家,给它起名拐拐。我带它去体检,医生发现它患有癫痫。我们一家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给它喂一次药。它发病时大小便失禁,瘫在地上,在尿液里抽搐。它的老公阿梧就来看它,不仅不嫌弃它,还帮它舔干净毛发。
后来,拐拐被病魔带走。我把它的骨灰坛放在院子里,不时擦拭坛子上的项圈,时常碰响项圈上的铃铛。听到“叮当叮当”的声音,阿梧就跑出来东张西望——那一刻我明白,一只猫咪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可能在阿梧的意识里,拐拐只是好久没见了。铃铛响了,就意味着它回来了。
我也常常旁观自己,观察亲子关系中的自己。我发现我太太怀小孩的时候,我根本不像电视剧里将为人父的男主角一样,喜极而泣,欢呼雀跃。相反,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家里已经有一个小孩了,那就是我!小孩出生后,我宁可抱我们家的猫,也不去抱他。
后来小孩长大了一点,我们的关系终于有一些“松动”。我发现我们玩游戏的时候,小孩会把玩具让给我——他心知肚明,我绝对不会让着他。
这种转变从何而来?有一天,我终于搞明白了。我听到太太和他说:“你不要看你爸爸个子这么高,长得比你大很多,其实他心里住着一个小孩。”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小孩再大一点,我开始放任他自由成长。我对他说:“你可以决定一切事情,只要不伤害自己,也不伤害别人就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突然惊醒:这不正是我长大的方式吗?原来我正站在时间的这头,向对岸那个幼小的自己,发出一声回响。
《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这本书,原本没打算出版,我觉得它不过是留给自己的一本日记。日记嘛,也就记录了我和自己的对话。
那时,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没了昔日的应酬和工作推着我晕头转向地走。我也突然有了大把的时间和自己相处,可以坐在万籁俱寂中,审视自己的人生。
自我审视像是一场雨。过往的一幕幕身边人的故事,以及这些事件裹挟的开心、难过抑或委屈的情绪,都像雨中小溪里的鱼,悄悄浮出水面。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打捞它们,把这些情绪和故事画成漫画。就这样,180则手写手绘的情景故事诞生了。
我猜想,也许有人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我的猜想成真了。出版社的人告诉我,编辑们一边看我的漫画,一边掉眼泪,还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他们说,几乎每个人都能从那180个情境中认领一个自己。他们说,当下,人们很需要这样一本能接住每个人情绪的书。当然,这也促成了这本书的出版。
说起情绪,我一直觉得情绪是灵魂的发问。小时候我总觉得妈妈偏心,当我质问她的时候,她却不承认。那时候我还小,只能用哭闹表达因为不理解而产生的情绪。
长大后,步入职场,我不再急着解决那些悲喜,但那些咽下去消化不了的情绪,都成了心里的结。
怎么处理情绪?没人教给我们。我们唯一被教导的,就是做情绪稳定的大人,好像有情绪就是不成熟、不高级。
什么是“人生未爆弹”?它就是藏在你灵魂深处的情绪TNT。每个人引爆的阈值不同,是万吨级的烈性炸药,还是0.1克的微量火药,完全取决于你对情绪的消化能力、心理阈值,以及你的人生态度。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的未爆弹在漫漫人生中,至少会爆一次。
我就在父亲突然过世时,经历了这场爆炸。一瞬间,我一度坚信的东西,都成了假象。崩溃只距离我一厘米,倒计时器只差一秒归零。然而努力多年,我终于卸除了引线。
你看,情绪多么重要。如果为了承受世界的重担,只做一个理性的人,只保留理性的生活逻辑,认为自己的情绪和感觉是不理性的,长此以往,你会和内心的那个自我相距越来越远,甚至失散。
重视自己的情绪,你越了解它,才越能拆除自己人生的未爆弹。就让你心里那场情绪的大雨落下吧。
(吴俊华摘自《浙江日报》2025年6月13日,朱德庸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