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期待都开出了花朵-读者2025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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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所有期待都开出了花朵

袁辉为田艳青辅导功课

山里的“瓷娃娃”

“山川险胜甲荆南,八百里巴东路难行。”湖北省巴东县坐落在武陵山余脉之间,壮丽的山川背后,是崎岖的地势。在这座山城中,散落着许多像清太坪镇青果山村这样的小村落。

田艳青的家就在五六座山峰交错的位置,零零星星几户人家点缀其间。从县城驱车前往她家,需要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3个多小时。但对于田艳青来说,大自然的考验远不如她身体上的困境来得残酷。

19岁的田艳青,身高定格在了1.4米——从10岁起,她的生长便停滞了。她罹患的是一种名为“成骨不全症”的罕见疾病,也被称为“瓷娃娃病”,发病率不足万分之一。这种疾病让她的骨骼脆弱如玻璃,出生至今,她的右腿已经骨折过7次,甚至一次轻微的转身,都可能导致骨头断裂。

1岁,她不慎滑倒,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骨折;5岁,她在和小狗玩耍时摔倒,再次骨折。医生建议家人带她去武汉诊断,但各项检查费用在2万元左右,这对于一家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由于始终未能确诊,家人只能将她的病当作普通骨折。

2012年,6岁的她进入姜家湾教学点读小学,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同一年。南京大学毕业生袁辉来到了这里,行囊里塞着睡袋、换洗衣物和一些书。他辗转搭乘火车、汽车,一路风尘仆仆寻到这个偏远的教学点。

当时的姜家湾教学点只有27个学生。当其他孩子在滑梯上嬉闹时,袁辉注意到,田艳青总是独自倚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田艳青告诉他,自己从小就容易骨折,父母严禁她跑跳。

袁辉来后不到一个月,田艳青又一次骨折——放学路上,她见到来接她的小狗,刚蹲下身,骨头便断了。每次骨折,田艳青都不得不在医院躺上一个月。看着田艳青求学之路如此艰难,袁辉主动来到她家,想要为她补上落下的功课。但谁也没想到,这样BBs3fmBfow7Faq0M/+wTfw==一补就是6年。

轮椅上的课堂

6岁的那次骨折,让田艳青第一次打上了钢板,原定次年3月取出。可就在那年正月,她在院坝里玩耍时,腿闪了一下又骨折了。医生不得不提前取出钢板,换成了5根筷子粗的钢针固定。然而没过几个月,她的腿再次折断。母亲张彩林看着女儿疼得小脸通红,汗水浸湿了头发,却束手无策。

频繁骨折让田艳青再也无法站立,只能坐轮椅。袁辉见她无法再到学校上课,便把临时补课变成了每周两次的固定辅导。每逢考试,他就把试卷送到她家,让她在家里完成。那时,从教学点到她家最近的路,是一条翻越山顶的山径。单程3公里,晴天扬尘,雨天泥泞,袁辉每次都要徒步40分钟。

一年后,因姜家湾教学点的学生减少,袁辉转至清太坪镇白沙坪小学任教。田艳青也升入三年级,课程增加了英语。为了不让她落下功课,袁辉把辅导频率提高到每周3次。

白沙坪小学距离田艳青家8公里,袁辉为此购置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约定好的时间,他总会准时出现。每逢下雪封路,摩托车无法通行,他便徒步前往,一走就是两个多小时。

有一次,外面正下着大雪,田艳青以为袁辉不会再来。直到太阳快落山了,门外才响起敲门声——袁辉满身泥泞地站在门口,笑着解释:“路上摔了一跤,耽误了一点时间。”

这些在旁人眼中的艰辛路途,在袁辉的记忆中却成了山野的馈赠。他喜欢在路上写诗、拍照,雪天让这段旅程更有挑战性。乖巧机灵的田艳青也让袁辉感到欣慰,她被困在轮椅上,行不了万里路,但她看书很快。上六年级时,袁辉给田艳青买了法国作家大仲马的长篇小说《基督山伯爵》。上千页的书她几天就看完了,看完一遍后能讲出梗概。

袁辉的课堂从不局限于应试科目。他教她吟诗、唱歌、绘画,袁辉敏锐地发现了她在美术方面的天赋,他鼓励她画画、做手工。“这些科目都没有考试,我想告诉她,人的一生时间很短,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很好了。”

2019年,田艳青小学毕业,时间充裕了一些。父母东拼西凑了1.5万元,袁辉的高中同学又捐了5000元。最后在武汉,医生为田艳青确诊了成骨不全症。幸运的是,她的病情在同类患者中算是较轻的。医生告诉她,随着年龄增长,骨骼发育,她或许能尝试摆脱轮椅,重新站起来走路。

田艳青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她顺利升入初中。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小学老师袁辉,也目送着她走向更远的未来。

621分的回响

给田艳青上课的那6年里,袁辉骑坏了4辆二手摩托车,附近修车铺的老板都成了他的老熟人。除了固定给田艳青辅导,在白沙坪小学任教期间,只要没课,他就骑着摩托车四处“讨课”。最多时,他同时跑5所学校,一周上31个课时。

乡村学校的副科常被主科挤占,有时听过他的课的老师觉得有趣,便主动让出课堂。他的课堂不拘一格——讲诗词歌赋、教书法艺术、教音乐鉴赏,甚至开设防性侵科普课。回想起来,袁辉笑称自己“胆子大”,常常现学现教。看到学生因为好奇乱用繁体字,他就上网学习繁体字和简体字的区别,再备课给学生讲解。

大学时痴迷诗词的他,在这里找到了施展的舞台。他带着学生玩“填词游戏”,给定韵脚,让他们自由创作。几名学生展露天分,其中一个学生考入恩施高中后仍不时发诗作给他。后来,这个学生考上了武汉大学中文系,如今已是武汉大学的研究生。

田艳青升入中学后,袁辉决定换个环境,转至巴东县隔壁的建始县继续支教。尽管离开了巴东县,但他们的联系从未中断。每逢寒暑假,他总会抽空去看她。

上初中后,田艳青没有再骨折过,初二那年,她终于离开轮椅,拄着拐杖重新学步。但每逢雨季就格外难熬,全身关节隐隐作痛,这种情况有时要持续整整一个月。有一次吃着饭,田艳青突然发现碗里多了块“石子”,仔细一看,是自己掉了半颗牙。

袁辉虽然不能替她分担病痛,却总能用细微的举动温暖她。有一次,袁辉在路上看见小孩玩磁性画板,觉得有趣,就特意买来送给她。田艳青写了诗,他马上转发给南京大学的同学,第一时间表达赞赏。

他还常分享在建始县支教的趣事。他在一所乡村中学组建了足球队和篮球队,全校人数不及其他学校一个年级的人数,却在县级足球比赛中获得了第四名。有的学生家离学校很远,袁辉就开车挨个接送。

中考时,田艳青考了全镇的第一名。她所在的村初中全校不足50人,原定要撤并,因为她成绩优异,学校又保留了一年。假期里,袁辉带了几个学生去看她,给她送了一束鲜花,还有一个西瓜,寓意“顶呱呱”。

田艳青本可以去恩施最好的高中就读,但巴东一中当时的校长同样来自清太坪镇,亲自登门劝说,希望把这个好学生留在学校里。学校特意在教室旁安排了休息室作为她的宿舍,给她的母亲安排了校内工作,还特意3年不换教室,方便她行动。高三全年,田艳青的成绩稳居年级前30名。

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田艳青一宿没睡着。凌晨5点多查到成绩,她第一时间将截图发给了袁辉。621分,是她从没有考过的高分,也让所有的努力得到了回应。看到田艳青的分数,袁辉反倒很平静,有一种冥冥之中“必然如此”的信念。“我只是希望她能珍视和享受每一天,保重身体。”袁辉说。

命运的安排

对田艳青而言,袁辉带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条求学的路径,更是一种热爱生活、接纳自己的心态。年幼时被困在轮椅上的日子里,田艳青常常陷入迷茫:“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但每当完成一幅画或一件手工作品,那种油然而生的成就感就会告诉她:自己依然是个有价值的人。

多年来,袁辉从未收取田家一分钱的课时费,他唯一收下的就是田艳青的手工作品。四五年级的时候,她用甘蔗皮编的小筐,用毛线织的小帽子,用玉米皮做的玩偶,这些都被袁辉珍藏。

在旁人眼里,袁辉是一个有些执拗的人。他有一些自己的原则,中学时期担任班长时,他每周日都会提前几小时到校,提着两桶水把教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在同学们看来,这个傻气的举动毫无意义,但他认为,这不是为了他人的赞赏,而是对心性的修炼。

支教的想法,袁辉在高中时就埋下了。2005年,徐本禹放弃读研扎根贵州支教的事迹深深触动了他。高二那年,当同桌笑称他的“支教梦”只是少年热血时,他当场写下“未来必去支教”的承诺书,以此明志。

2007年,他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入南京大学历史学系。毕业后,本可以留在大城市的他却背起行囊,踏上支教之路。他辗转四川、贵州,最后落脚湖北巴东。

就像中学时默默打扫教室一样,袁辉从不在意世俗眼光。他热爱这里的山水,珍视人与人之间质朴的情感。“生活清苦些没关系,只要内心充实愉悦,就是最好的状态。”袁辉说。

13年光阴流转,当初听不懂巴东话的外乡人,如今已能说上一些地道的方言。袁辉觉得,这片山水像极了记忆中的故乡。如今他依然住在学校的“山景房”里,晨起观飞鸟,日暮听蛙鸣,枕着透窗而入的月光入眠。在他看来,这便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梁衍军摘自《新京报》2025年7月9日,本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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