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蜘蛛人”-读者2025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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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无声的“蜘蛛人”

我们初次见面,他独自骑着摩托车赶来。他骑到我们办公楼门口,摩托车一停,就跳下来,冲我比画起来。我心里纳闷,这个小伙子为什么不说话,直到凑近了,我才看清,他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蓝布工服洗得有些发白,安全帽下露出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车后座上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我一时+NhmTdIdP/GINOWO1/3sRXx+1Zr3/Sj1leQkm76hpo4=愕然,指着沉甸甸的袋子:“就你一个人干这个活?”他腼腆地点点头,而后轻轻地拍了拍麻袋,再次表示确认。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和铅笔,+NhmTdIdP/GINOWO1/3sRXx+1Zr3/Sj1leQkm76hpo4=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麻烦送我到顶楼,谢谢叔。”字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东倒西歪,看着让人心头一酸。

我帮他将麻袋抬上顶楼,里面的工具散落开来:绳索、气泵、刷子、塑料桶……他动作麻利,将绳索一端牢牢锁在楼顶电视塔的基座上,另一端系在腰上。他接好水管,倒入清洁剂。一切准备就绪,他轻捷地翻过楼沿。蓝布工装,一眨眼,就缩成了墙上的一个小蓝点。

那天正午,太阳毒得很,玻璃幕墙被烤得发烫。楼底下围了一群人,他们都仰着头看。隔壁幼儿园有个小胖墩,踮着脚尖,冲他喊:“那个会飞的哥哥是不是超人啊?”那个小伙子,正悬在20层楼高的地方。

后来,看他歇了工,我寻思着给他送瓶冰镇汽水。我爬上楼顶,他正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云。我递给他汽水,他用手语比画着感谢我,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个苹果。他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妈说苹果能补力气。”我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他也东一句西一句地在本子上写。我知道了,他3岁那年高烧一场,从此不能说话。他父亲走得早,他母亲在菜市场卖豆腐。去年他母亲被查出患有尿毒症,他离开家乡,筹钱买了这套工具,扛起风雨飘摇的家。每次挣的钱,他都迅速汇回家。母亲病弱的身体,是他悬在云端的沉重牵挂。

结账那天,财务室的大姐数着钱,眼圈都红了。他接过钱,先掏出一张泛黄的汇款单,上面写着地址,是他母亲住的地方。然后他又在本子上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旁边写着:“给妈买蛋白粉。”

我再见到他,是3个月后的傍晚。我站在自家阳台上,一眼就瞧见对面写字楼外头,挂着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玻璃幕墙上,就像一幅会动的剪纸画。

邻居家的小男孩也仰着头,看了半晌后,兴奋地嚷起来:“叔叔!那个哥哥在拍电影吗?他是蜘蛛侠吗?”

我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高处那个渺小的身影。“他呀,是勇敢的‘蜘蛛人’。”我笑着应和。

晚风吹着纱帘,呼啦啦地响。远处的高楼外,那个蓝色的身影,还在慢慢地移动着,像一盏挂在城市上空不会熄灭的灯。

(李金锋摘自《工人日报》2025年7月6日,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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