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的“理势合一”史观探释 -南腔北调2025年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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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冯友兰的“理势合一”史观探释

一、冯友兰“理势合一”史观的历史境遇

“任何一家学说,无论它怎样的伟大,怎样的开创,终免不了时代的色泽,摆脱不了共同潮流的趋势”[1],冯友兰“理势合一”史观的形成亦是如此;它既受制于现实层面的时代变局,也受益于思想层面的学术会通,双重历史境遇共同塑造了冯友兰“理势合一”史观的理论特质与思想倾向。

(一)现实层面:中日之战的时代刺激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日战争,不仅是国家民族的生存危机,更是冯友兰哲学创作的重要契机。正如他在《新理学》的自序中所言:“去年中日战起,随学校南来,怀昔贤之高风,对当世之巨变,心中感发,不能自已。”[2]1这种特殊的人生境遇,促使冯友兰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历史紧密相连,在对国家前途的深切关怀中思考历史的本质与发展规律。

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与民族危亡,激发了冯友兰对生命价值的同情与悲悯,这种情感投射到其历史观中,便体现为对历史生命伦理的终极关怀和对人性解放的迫切追求。同时,民族文化的存亡危机也促使他以“阐旧邦以辅新命”的文化托命人自居,试图通过重构历史观来重建民族文化自信,为国家的存续与发展提供思想支撑。可以说,中日战争这一现实境遇,使“理势合一”史观既蕴含着深沉的历史情怀,又具备强烈的现实关照,避免了纯粹形而上学的空疏。

(二)思想层面:中西会通的学术潮流

晚清以降,中西文化的碰撞与交融成为思想界的主流趋势,冯友兰身处这一学术变局之中,其历史观的构建深受中西会通思潮的影响。在哲学领域,他既吸收了西方新实在论的逻辑分析方法,又继承了中国传统程朱理学的形上智慧,形成了“接着宋明理学讲”的新理学体系;在史学领域,他直面近代史学三次革命带来的思想冲击,与进化史观、科学史观、唯物史观展开深度对话,构建起独具特色的历史理论[3]

针对梁启超新史学“无国即无史”的论断,冯友兰提出“历史的二重性”[4],区分“客观的历史”与“主观的历史”,肯定了历史的连续性与客观性;针对胡适、傅斯年倡导的科学史观对历史人文性的消解,他提出“释古”方法[5],主张对历史进行“同情地理解”,重建历史的生命性与伦理性;对于辩证唯物史观,他并未简单排斥,而是自觉吸收其合理成分,承认经济制度对社会变革的基础性作用,同时坚持历史的价值理性,避免了经济决定论的片面性。这种对不同史学思潮的批判性吸收,使"理势合一”史观具备了开阔的学术视野与深厚的理论底蕴。

二、冯友兰“理势合一”史观的理论内核

冯友兰在《新理学》第六章中系统阐释了“理势合一”的基本内涵,通过“理有固然”“势所必至”“势无必至”三个维度,构建起历史必然性、现实性与偶然性相统一的理论框架,与线性进化史观形成本质区别。

(一)“理有固然”:历史的必然性根基

“理”是新理学体系的核心范畴,冯友兰将其定义为“所当然之故及其所以然之则”[2]23,就历史领域而言,“理”指历史演进所依据的内在规定性与必然趋势。这种“理”具有三重特质:其一,“本然性”,即“本然而有,本来已有”,不依赖于具体历史事物的存在而存在;其二,“超时空性”,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是永恒的形上存在;其三,“真而不实性”,作为“真际世界”的存在,它是具体历史事物的理想原型,具有“至善性”。

冯友兰强调,历史的必然性并非近世史家所主张的进化“公理”或“公例”,后者是对自然规律的社会学套用,而“理”是对历史本质的形上抽象。近代中国的转型历程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工业文明取代农业文明、民主制度替代君主专制,正是“理有固然"的体现。冯友兰在《新事论》中明确指出,中西差距的本质是“城乡之别”,即工业社会与农业社会的文明形态差异,中国走向工业化、现代化是历史之“理”的必然要求[6]

(二)“势所必至”:历史的现实性呈现

“势”与“理”相对应,指“实际的世界某一时之状况”[2]136,是“理"得以实现的现实条件。冯友兰指出,“理”是历史演进的可能性依据,而“势”则是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的必要前提,即“某种社会之理是本然的,但实际上有无此种社会之存在,与理无关,而与势有关”[2]138

揆诸历史,近代中国的洋务运动正是“势所必至”的典型例证。从“势”的构成来看,物质层面,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暴露了传统农业文明的落后,西方坚船利炮形成的技术代差构成了直接压力;社会层面,太平天国运动动摇了清廷统治根基,统治集团内部的有识之士意识到“师夷长技”的迫切性;思想层面,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传播开来,为湖湘学派“以事功济义理”的学风提供了思想支撑。这些因素共同构成的“势”,推动曾国藩、李鸿章等人发起洋务运动,创办近代军工与民用企业,使工业化之“理”获得了现实呈现。

“势"可分为“大势”与“时势”:“大势”指“某一时之整个的实际”,是决定历史发展方向的整体态势;“时势”则是某一历史阶段的具体情境,是“大势"的具体表现形式[2]136。洋务运动中,“工业化取代农业化"是“大势”,而清廷的权力结构、地方督抚的实力格局、中西文化的初次碰撞等则是“时势”,二者的互动构成了近代中国工业化的初始路径。

(三)“势无必至”:历史的偶然性维度

在肯定历史必然性与现实性的同时,冯友兰引入“势无必至”的命题,来解释历史发展的偶然性,形成了“理有固然,势无必至”的辩证格局。这一命题并非对“势所必至”的否定,而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把握。

辛亥革命的爆发与演进完美诠释了这一辩证关系。从“理有固然”来看,封建帝制的崩溃、共和制度的建立是近代中国社会矛盾激化的必然结果,是民主共和之“理”的体现。从“势所必至”来看,清末新政的失败、皇族内阁的专权、保路运动的高涨,构成了革命爆发的现实条件。但从“势无必至”来看,辛亥革命的成功充满偶然性:1911年10月9日汉口俄租界的炸弹意外爆炸,导致革命党人名单泄露,清廷的大搜捕迫使新军士兵提前起义,而非按原计划行动;起义爆发时,孙中山正在美国筹款,并未直接参与策划与指挥。这些偶然因素改变了革命的具体进程,使其呈现出“仓促起事却意外成功”的特征。

更重要的是,偶然性并未偏离历史之“理”。尽管革命后出现了袁世凯复辟、军阀混战等波折,但民主共和的理念已深入人心,“敢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成为社会共识。这印证了冯友兰的论断:偶然性始终服从于必然性,最终推动历史向“理”所规定的理想状态演进。

三、冯友兰“理势合一”史观的生命性特质

冯友兰强调,历史不仅是“理”与“势”的辩证统一,更是生命性的呈现,这种生命性集中体现为历史的目的性与伦理性,是“理势合一”史观的本质特征。

(一)历史的目的性:人性解放的价值追求

冯友兰继承了黑格尔与康德关于历史目的性的思想,认为历史的演进并非盲自的过程,而是以人性解放为终极目的。他指出,历史的目的性在于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之欲”,这里的“人之欲”并非狭义的功利欲望,而是“凡人所有之生理的或者心理的要求”,是人性的自然表现[2]141

近代中国的转型历程正是这一目的性的生动体现。洋务运动追求“自强”“求富”,本质上是为了摆脱民族危亡,满足民众生存与发展的基本需求;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是为了打破封建专制对人性的束缚,实现“民有、民治、民享”的政治理想;新文化运动倡导“民主”与“科学”,则是为了从思想层面解放人性,摆脱封建礼教的桎梏。这些历史实践虽路径不同、成效各异,但都朝着人性解放的方向迈进,契合了历史之“理”的自的性要求。

冯友兰将理想社会界定为“民治主义社会”,在这种社会中,“在不妨碍别人的自由的范围里,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完全地自由”[7]。近代中国的历次变革,正是对这一理想状态的逐步趋近,展现出历史作为生命过程的蓬勃活力。

(二)历史的伦理性:宇宙伦理的下贯与传承近代科学史学的兴起引发了史学领域的“祛

魅运动”,历史的伦理性被摒弃,传统人文史观的生命性遭到消解。冯友兰为弥补这一流弊,在“理势合一”史观中重建了历史的伦理性,提出历史伦理是宇宙伦理的下贯与体现

他区分了“可变的道德”与“不变的道德”:“可变的道德”是特定社会形态的具体道德规范,随社会制度的变革而变化;“不变的道德”是人类社会共同遵循的基本伦理原则,具有永恒性与普遍性[8]。这一区分在近代中国转型中得到充分印证:封建礼教中的"三纲五常”作为“可变的道德”,随着帝制崩溃而逐渐瓦解;而“仁爱”“诚信”“爱国”等“不变的道德”,则在近代历次救亡图存运动中得到传承与升华。

辛亥革命中,革命党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纲领,既包含着民族独立的政治诉求,也蕴含着“民胞物与”的宇宙伦理情怀;新文化运动在批判封建礼教的同时,并未否定基本伦理价值,而是主张以现代精神重构伦理体系。这种伦理传承与革新的统一,确保了历史发展的连续性,赋予了历史生命性以形上依据。

(三)事实与价值的统一:历史生命性的保障

冯友兰继承了传统史学“经史合参”的原则,坚持历史事实与价值的统一,反对近代史学将二者割裂的片面做法。他认为,“理”作为“真际世界”的存在,蕴含着价值理想;“势”作为“实际世界”的存在,体现着历史事实,“理势合一”本质上是价值世界与事实世界的统一。

近代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便体现了这种统一:从事实层面看,洋务运动创办的江南制造总局、汉阳铁厂等企业,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经济实践,构成了近代中国工业的物质基础;从价值层面看,这些实践承载着“自强求富”的民族理想,是对工业化之“理”的价值追求。冯友兰批判民初“全盘西化论”者混淆了西方文化的“程度”差异与“花样”差异,指出工业化等“程度”层面的进步必须追求,而饮食、服饰等“花样”层面的特色应予以保留。这种对事实与价值的辩证把握,使历史既不沦为冰冷的史料堆砌,也不陷人空洞的价值空谈,保障了历史的生命性。

四、冯友兰“理势合一”史观的现实意义

冯友兰的“理势合一”史观不仅具有深刻的理论内涵,更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以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统一为出发点,这一史观对当代生态伦理主义具有启示意义,同时为回应历史虚无主义提供了思想资源,展现出跨越时空的理论生命力。

(一)对生态伦理主义的启示

冯友兰“天地境界”理论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为当代生态伦理主义提供了重要启示。在“天地境界”中,人通过“觉解”体认自身与宇宙的一体性,将个体生命融人宇宙生命之中,形成“民胞物与”的生态意识。这种意识与现代深层生态学倡导的“自我实现”理念高度契合,都强调通过内在超越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理势合一”史观对生态伦理的启示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9]:其一,“知天”“事天”“乐天”“同天”的境界层次,克服了近代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局限,为生态伦理提供了哲学基础;其二,“顺自然”的理念主张人应顺应自然规律,反对无节制的人类活动,为生态保护提供了实践原则;其三,宇宙伦理的下贯要求人承担起对宇宙生命的责任,将生态保护视为历史使命,为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价值指引。冯友兰的历史观启示我们,必须将生态伦理纳人历史发展的视野,实现人类历史与自然生态的和谐共生。

(二)对历史虚无主义的回应

历史虚无主义以反传统为特征,否认历史的连续性与传承性,漠视历史的价值理性与生命性,对民族文化自信造成严重冲击。冯友兰的“理势合一”史观结合近代中国转型的具体史实,从三个层面回应了历史虚无主义[10]:一是坚持历史的连续性。近代中国的转型并非对传统的彻底割裂,而是“旧邦新命”的辩证统一。洋务运动“中体西用”虽有局限,却延续了传统经世致用的学风;辛亥革命推翻帝制,但传承了“天下为公”的政治理想;新文化运动批判封建礼教,却弘扬了传统文化中的人文精神。这种“理”的连续性与“势”的传承性,决定了历史发展无法割裂传统。二是肯定历史的价值理性。近代中国的历次变革,从洋务运动的救亡图存到辛亥革命的共和追求,再到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启蒙,始终贯穿着人性解放与民族复兴的价值追求。历史虚无主义否定这些价值意义,本质上是对历史生命性的漠视。三是强调历史的生命性。近代中国的转型是无数中国人“觉解”与实践的结果,曾国藩、李鸿章等洋务派的探索,孙中山等革命党人的抗争,陈独秀、胡适等启蒙者的呐喊,共同构成了历史的生命过程。这种由人的实践赋予的生命性,是历史虚无主义无法消解的核心价值。冯友兰的历史观启示我们,抵御历史虚无主义,需要在历史理性与道德理性的统一中把握历史发展规律,尊重历史的连续性与生命性,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实现历史的创新发展,从而构建起坚实的民族文化自信。

[参考文献]

[1]钱穆.钱宾四全集·阳明学述要[M].台北:联经出版社,1998:23.

[2]冯友兰.新理学[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3]单纯.旧学新统:冯友兰哲学思想通论[M].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5:128.

[4]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卷[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14-15.

[5]冯友兰.三松堂全集:第14卷[M].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255.

[6]冯友兰.新事论:中国到自由之路[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32-33.

[7]冯友兰.新世训[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10.

[8]冯友兰.三松堂全集:第11卷[M].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322.

[9]卢风.“天地境界说"对生态伦理的启示[J].学术月刊,2002(4):5-12.

[10]徐国利,何军民.历史·传统·哲学:冯友兰新理学的历史本质论[J].江淮论坛,2009(4):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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