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鞋-读者2025年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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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红皮鞋

周立挺开了一家皮鞋店,已有一个月了,突然叫我去。

我曾以他为原型写过小说。小说描写喜欢一根筋式的人物,但是,现实中这样的人往往处境尴尬。一九九一年,周立挺折腾了一个星期,在楼顶的平台装了天线,像栖着的蜻蜓,能收看所有的电视节目。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没看头。”问:“为什么?”答:“都差不多。”

据说,后来为了生计,周立挺从事过多个行当,却是小猫钓鱼,蜻蜓点水。按他母亲的说法:“干啥啥不成,三十而立,咋就立不起来呢?”

周立挺原在艾城草帽厂当质检员,后来厂子破产了。我说:“你原来干头上的事,现在干脚上的事,终于脚踏实地了。”

周立挺说:“我要送你一样珍贵的东西。”

我不习惯穿皮鞋。一看“专营女士皮鞋”,我笑了。

周立挺确实送给我一双皮鞋,不过,是故事里的皮鞋,而且是红皮鞋。

每天,我都路过念慈桥。桥东有一个报刊亭,我会买一份《艾城日报》,看招聘信息。我这个人,高不成,低不就,招聘时,有的人家不要我,有的我看不上人家。

有一天,我立在桥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第一次发现每个人都穿着一双鞋,我注意到了各种皮鞋。我想到擦皮鞋这活儿不错,自由自在。那一刻,那些皮鞋如同鱼向我游来,我就是鱼饵。

擦皮鞋,工具很简易,技术含量也不高,擦一双一块钱。不过,我还是每天早晨去报刊亭买《艾城日报》,万一有合适的职业,我也要抓住机遇。

报刊亭的姑娘总是笑脸相迎。那一天,她笑得很诡秘。我知道我穿的西装和擦鞋的工具箱很不搭,显得滑稽。

她捧出一个鞋盒。我打开33aOW56TuYUGkBw1f3jpq1vWPubY4TMyVw5DAAfQbcA=,是一双崭新的女式红皮鞋。我说:“没穿过,不用擦,擦你穿过的皮鞋吧。”

姑娘说:“买回来还没上过鞋油呢,擦吧。”

我将皮鞋擦得像含羞的姑娘脸蛋上又照上了初晨的阳光。

姑娘递来一张一百元面值的纸币。我袋里的硬币发出摩擦的声音。我有些为难,说:“头一天,你这……还是我第一单生意。”

姑娘说:“不用找零,每天你来买报,顺便帮我擦鞋,一次一元。”

我说:“固定的客户,优惠价,打五折。”

那一百元奠定了基础,我固定在桥西摆摊。一天能擦二十多双皮鞋。

我感到奇怪,姑娘每天都捧出红皮鞋,看不出它被穿过的痕迹。我估计她有意在照顾我的生意。我买她的报纸,她让我擦皮鞋,可能是一种交换吧。

我发现,每次我擦红皮鞋时,姑娘都盯着我手中的皮鞋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红皮鞋上,有点反光。我犯嘀咕:一个男子汉,怎么能接受姑娘的施舍?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说:“反复擦一双没有穿过的红皮鞋,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最好是你穿过了我再擦。”

姑娘脸一红,说:“这双红皮鞋,是我准备在婚礼上穿的,现在是梅雨季,每天擦才能保持它的‘青春’。”

红皮鞋在她的眼里似乎有了灵性。我期待她在某一天告诉我她婚礼的日期,我当然会接受邀请。我已经在琢磨送什么贺礼了。

可是,转眼一个春秋过去,我还在每天擦那一双红皮鞋。我暗自期待她穿着那双鞋走上婚礼的地毯。

我提出为她免费擦红皮鞋,姑娘不同意。一天,我告诉她,这是我最后一次擦这双红皮鞋了,因为我要筹备开一家皮鞋店了。这一年多,通过擦各种款式的皮鞋,我对皮质、款式、厂家有了一定的了解。

就像安装天线一样,我就是你说的一根筋、独头攻。我当时完全沉浸在皮鞋里,有次做梦,我把皮鞋当房子,住了进去。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我的皮鞋店专营女式皮鞋。开张的那一天,我邀请她,她婉言谢绝,说:“我一刻也不能离开报刊亭。”

皮鞋店开张的第二天,我送了一双白皮鞋给姑娘,我认为白色是纯洁的象征。

姑娘笑着摇了摇头。我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毕竟是由擦皮鞋引出开鞋店的想法,多亏她的那双红皮鞋。我说:“有一次我做梦,梦里红皮鞋像太阳一样升起,照亮了我。”

我又说:“所以,你一定要接受这双皮鞋,它是现在最时尚的款式。”

姑娘坐在亭内,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报刊。她说:“你进来参观一下吧。”

我从侧门进去。我愣住了。她坐在一辆轮椅上,两只裤管空着,怪不得我从没见她站起来过。

听了周立挺讲的这个故事,我望着街上往来的人,关注到地上移动的各种款式的皮鞋。它们像河上的一条条小舟,只是不见红皮鞋。

(潘光贤摘自《安徽文学》2025年第8期,王 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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