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尔贝特·普吕沃小姐刚荣获一枚镀金的银质勋章,这是为了表彰她三十年来在经济学校教学工作中表现出的勤恳尽心的态度。隔着手提皮包柔软的羊皮,她又一次抚摩着装着珍宝的小方匣子。她轻轻拍着已经松弛起皱的双颊,舌头猛地向上一抬,就把戴歪的假牙舔正了。
这个星期一是个节日,也是阿尔贝特头一个自由的星期一。她刚到退休的年龄,那些辛苦操劳的日子对她来说将成为甜蜜的回忆。
三十年的“劳役”结束了。今天,一个晴朗而温暖的下午,她自由了!今后她的生活将充满乐趣:她终于有织毛衣的时间了。
她在织毛衣的工作中觅到无限乐趣,她的柜上总是放着织针和绒线,她躺在床上织,吃饭时也织。以前,她只能仓促地从事她的爱好,她的乐趣被某种内疚给搅和了。现在,她可以无所顾忌地织毛衣。天气真好,在这隆重的日子,她难道不应该破费一下,去“大街”咖啡馆吗?
咖啡馆里很安静,有好几张桌子空着。阿尔贝特坐在角落一根柱子旁边,她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面包夹火腿。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高个子男人。他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西装,面目清秀,两髯灰白,身材瘦削。阿尔贝特认为他是个美男子,她唯一的一段恋爱史立刻在脑际浮现:那是一个烟草专卖局的职员,后来得猩红热死了。她哭了好久。然后就不想再恋爱了。
男人朝她的桌子走来。是的,他走近了。他正好坐在阿尔贝特对面。他一言不发,抬起眼睛望着她,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温柔而庄重。阿尔贝特脸红了,下唇开始颤抖,哆哆嗦嗦的双手在寻找一个支撑点。她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他很快就要说话了。
那么多桌子都空着,他单单坐在这张桌旁,目的不只是喝咖啡吧。他选择了阿尔贝特,想博得她的好感。他将要向她吐露心情忧郁的原因。她感到她那颗充满怜悯和爱慕之情的心在猛烈地跳动。
男人再次抬起头来,阿尔贝特焦灼的目光直射那双明亮、忧郁的眼睛,她突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一种不断增长的、令她无法忍受的痛苦。一阵哽咽使她猛然颤抖,她抓起滑向腰际的羊皮提包,喃喃地说:“请原谅,先生……再见,先生……”她向门口快步走去,向着她舒适的套间、退休的生活、成堆的毛衣活儿走去。男人做了个吃惊的动作。然后,他轻轻地敲着桌子。
“先生,”侍者说,“您还像往常一样来半升啤酒吗?您放心,一会儿我扶您过马路,刚五点钟,车就这么多了……就是眼睛好的人也难免给撞上。哟,那位女士走啦?您坐在她桌旁,人家可能以为您是故意的。”
男人若有所思。
“她的声音好听极了。这位女士人怎么样?”
“又年轻,又漂亮。”侍者答道。
(定风波摘自长江文艺出版社《微型小说也腹黑》一书,李晓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