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1986年或1987年的秋天。快要下班的黄昏,我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很有些惊喜。我以为她是从哈尔滨打来的,她大学毕业留在哈尔滨工作,我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电话里,她告诉我她刚从上海出差回来,准备回家看看她的父母。她说:“我在崇文门地铁站呢,你过来,咱们见个面吧!”
天正下着雨,虽说细雨如丝,我没带雨衣,骑着自行车赶到崇文门也淋湿了肩头,一眼就看见她在地铁站出口等我。她提议回老街走走,我推着车,她撑开一把伞,如花盛开在我的头顶。往南走一点,轻车熟路,我们拐进西侧的老街。在这条老街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家在北面,我家在南面,相距短短几十步。一晃,我们已经人到中年,而老街不老,街上依旧跳跃着我们童年、少年的影子。
先走到她家大院的门前,她的一个邻居正站在大门前,和她寒暄了几句,瞥了我一眼。我也认识这个邻居。邻居邀请我们进院里看看,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我们客气地道别。走到我住过的大院门前,望着那扇斑驳的黑漆大门,我们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进去。
忽然,她指着大门,对我说:“以前,每次到你家找你,都希望是下雨天!”
读高中时,几乎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她都要来我家找我聊天,天马行空,什么都聊,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有那么多的废话,让我们乐此不疲。我家住在大院最里面,每一次她走时我送她,都要穿过长长的甬道,旁边屋子的窗户前,都会趴满街坊好奇的面孔,我们会走得格外匆忙。下雨天,我家只有一把黄油布老伞,我嫌伞又破又旧,就挤在她的伞下,却会与她保持距离,躲闪着,生怕肩膀相碰,过于亲密,让玻璃窗前的街坊看见。一路细雨打湿我们的肩头,一路街坊们的目光,落在我们的身上,像芒刺,也像花开。
说完这句话,她笑了,我也笑了。往事历历在目,满血复活,秋雨潇潇,恍若梦中。
前些天,我读川端康成的小说《雨伞》,写一对少年雨中共打一把伞的情景:“少年默默地将雨伞移过去给少女挡雨。少女只有一侧肩膀在雨伞下。尽管挨淋,少年却难以启齿说出‘请过来’,然后让少女靠过来。少女也曾想过用一只手扶住伞把,但总是想从伞下溜走。”忽然,我想起当年我和她走过大院长长的甬道,雨中共打一把伞的情景。那时,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纯真。
我也想起那年秋天重回老街站在老院大门前的情景。细雨梦回,淋湿我们的肩头。
(七芒星摘自《解放日报》2025年8月7日,本刊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