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黑咪-读者2025年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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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走吧,黑咪

父亲因中风入院治疗,出院前,医生交代他要尽量锻炼,但也不能着急。

“那我多久可以康复?”父亲问。

“如果一天坚持锻炼两三个小时,估计得半年吧。”医生回答。

“那可不行。”父亲想了想说,“我要是一天锻炼八个小时,是不是五十多天就好了?”

医生很无奈地说:“不是刚和你说千万不要着急吗?”

或许是因为在医院看护的日子太累了,那天晚上一回到家,我便深深地坠入梦乡。感觉没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我在梦里担心地想,是不是父亲打翻了什么?但我太累了,想着明天起来再看。又一会儿,听到沉沉闷闷的一声。我在梦里想,这么沉的声音,掉的东西应该很重吧?这么闷的声音,掉的东西应该很软吧?思绪模模糊糊间,我突然反应过来:是父亲摔倒了。

我赶紧跳起来,往门外跑。天还一片灰蒙蒙的,估计才四点多,父亲怎么这么早就起来锻炼?我看到父亲摔倒在地,母亲正用力地想搀起他,但父亲像一件笨重的家具,纹丝不动。

我冲上前去帮忙。我用后背顶着父亲的身体,母亲拼命地拉,父亲终于站了起来。但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父亲突然身体往左一倾,像墙倒塌一样,把我和母亲压倒了。

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早上,父亲摔了四五次。每次一摔倒,他就着急地要站起来,继续练习。

看着他,我难受极了,喊道:“阿爸,你休息一下吧!你尽力了。”父亲不听,又拼了命地要站起来。母亲干脆冲过去抱住他,揪心地说:“咱们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就能站起来了。”父亲看着狼狈的母亲和我,这才冷静下来,终于不再试着爬起来。

父亲因此不出门了,他每天早上坐在厅堂里,看着拎着热水瓶的母亲问:“你要去加油站了啊?”母亲说“是啊”。看着背着书包的我和姐姐问:“你们要去上学了啊?”我们说“是啊”。

问完,他便沉默地坐着,像一棵悲伤的植物。

还好,有黑咪一直陪着父亲。

父亲每天早上拄着拐杖,从上厅堂的东边走到西边,再从西边走到东边,黑咪就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父亲每次吃饭时一坐定,喊一声“黑咪”,黑咪就立刻跳上来。父亲走累了坐在交椅上休息,黑咪就把身体盘在他的脚边。有时候父亲感到沮丧了,会喊:“黑咪啊,你在哪儿?”黑咪就赶紧跑来,跳到父亲的怀里。

因为要陪着父亲,黑咪也不出门了。我和姐姐上下学的时候,开始有人和我们抱怨,最近怎么又有老鼠了。有时候还追问:“你们家黑咪怎么不认真工作了?”

或许此前老鼠被黑咪压制得太久,一直憋着一股劲,黑咪一不出门,老鼠立刻在巷子口嚣张地窜来窜去。有次早上我一开门,就看到老鼠从我脚下窜过。黑咪闻到味道,愤怒地冲出家门,疯狂地追赶。

有一天下午,父亲发现黑咪没跟在身边,他焦急地到处喊。喊了两三个小时,才听到黑咪“喵喵”地叫着,从院墙上跳下来。自那之后,黑咪每天下午会固定消失两三个小时。父亲知道,黑咪还是忍不住去巡逻了。

但只花两三个小时,黑咪哪里照看得住这么大的区域呢?

父亲开始担心起来:“万一因为黑咪看不住老鼠,有人受不了,给老鼠下药,黑咪可怎么办?”

父亲开始不断地唠叨黑咪:“咱们不巡逻了好不好?咱们不抓老鼠了好不好?黑咪乖,黑咪已经尽力了啊。”黑咪“喵”的一声,似乎在说“好啊”。但黑咪也就一两天不出门,当听到外面有老鼠嚣张的叫声,它还是追出去了。

晚饭后,母亲帮父亲擦洗身体,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地说:“你是要锻炼,但别这样折腾自己,你真的尽力了。”父亲咧嘴笑:“我还没尽力,我还有一堆力气呢。”

他们正在说着话,黑咪疲惫地回来了。父亲看着心疼,对着黑咪喊rgBkoZNkpIafczDWYjlsTQ==:“黑咪,不是让你别巡逻了吗?”在一旁做作业的姐姐对我说:“你看,阿爸和黑咪太像了,两个都这么倔。”

本来父亲是好面子的,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一半身体偏瘫的样子,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一说话口水就不受控制地流,但他还是担心黑咪。

父亲思来想去,终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出门了。他沿着巷子,用还不利索的舌头和一个个街坊邻居说:“大家相信黑咪,别投老鼠药哦。黑咪是为了照顾我,所以最近出门少,大家坚持一下啊。”

街坊更关心父亲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担心地询问:“哎呀,你这是怎么了?”父亲装出中气很足的样子说:“就是摔倒了,过几天就好了。”然后一不小心,他的口水又流了下来。

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那天早上,父亲起床后,拄着拐杖来到厅堂准备开始一天的锻炼。他照例喊:“黑咪啊。”黑咪没有来。父亲又喊一声:“黑咪啊!”黑咪还是没有来。

父亲慌了,声音颤抖地喊我们:“赶紧起床,黑咪不见了。”

我和母亲负责出门去找,姐姐则陪着父亲在家里找。天刚刚泛出鱼肚一般的白,我和母亲沿着巷子喊黑咪。我喊“黑咪啊”,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安静。那种安静,静得我心直慌。我知道黑咪很乖,它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会回应我,我知道黑咪可能真的出事了。

我们还在寻找,姐姐跑来叫我们。姐姐带着哭腔说:“黑咪找到了。”我们赶到储藏室,看到黑咪口吐白沫躺在地上,身体一直在抽搐。

黑咪肯定咬到了吃了老鼠药的老鼠。我看父亲气愤得浑身发抖,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出门,对着整条巷子,用他偏瘫一半的舌头大喊:“你们谁放的老鼠药?你们谁害了黑咪!”巷子有人家陆续亮起灯,有人探出头问:“黑咪怎么了?”

父亲不想回答他们,对母亲说:“咱们赶紧去找兽医大头明,他住轮船社边上。”

“具体哪个位置?我骑摩托车去。”母亲说。

父亲试图告诉母亲,但舌头本来偏瘫了一半,再加上着急,怎么都说不清楚。

他焦急地对母亲说:“你会骑摩托车,你带我,我来指路。”

最终,母亲先骑上摩托车,我们再把父亲扶上后座。但父亲左边偏瘫,一上车一不小心就往左边倾倒。父亲说:“要不把我和车尾箱绑住,然后我用右手抓着摩托车,这样就不会倒了。”

要出发了,父亲对着储藏室喊:“黑咪,你坚持住!我不回来你不准走!”

本来一直在喘着粗气的黑咪凄厉地叫了一声,姐姐流着泪说:“黑咪是不是撑不住了?黑咪是不是想让阿爸阿母不要离开,希望大家陪它走完最后的时刻……”

父亲生气了:“别乱说,黑咪不会走的。”

父亲回过头,对屋子里的黑咪喊:“黑咪听话,你必须扛住,你必须留下来陪我!”

忘记过了多久,或许就十几分钟,但我觉得过了很久很久,门口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兽医来了。兽医说:“你父母还在后面,虽然用绳子绑着,但你父亲还是不由自主往左倒,好几次,他们连人带车都要倒下了。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到。”他还说:“我本来想帮着去扶他们,但你父亲生气地吼我,要我赶紧来。你父亲也真是固执。”

兽医走进储藏室,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黑咪,连检查都没有做,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我救不活它。”黑咪似乎听到了,难受地“喵”了一声。那声音听着太疼了,兽医皱着眉头说:“它怎么还在扛啊?它这样多疼啊。让它赶紧走吧。”姐姐哭着说:“因为是父亲叫它一定得扛住。黑咪一直最听父亲的话。”

兽医忍不住劝起黑咪:“走吧,我知道你太疼了,别扛了,走吧。”但黑咪依然一直喘着粗气,依然坚持着。

父亲母亲终于回来了,父亲拄着拐杖刚走进来,黑咪便又凄厉地叫了一声。兽医听着实在难受,生气地对父亲说:“你家猫救不回来了,你赶紧让它走吧,它太疼了。”

父亲听出那叫声有多痛苦,他看到黑咪的身体一直在剧烈地颤抖,他知道黑咪有多疼了。父亲觉得自己错了,他心痛地对黑咪说:“黑咪乖啊,是我错了。我不要黑咪扛了,黑咪走吧,你真的尽力了,不要扛了。”

黑咪微微张开眼睛,看了看父亲,看了看我们,虚弱地“喵”了一声。好像在问:“我真的可以走了吗?”

父亲轻轻地抚摸黑咪,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轻声说:“黑咪走吧,乖,听我的话,黑咪走吧。”黑咪又轻轻地“喵”了一声,然后全身绷得越来越直,rk3m2JacCm390qNBcQQRXQ==越来越直,突然一松,缩成一团……

母亲拿了个袋子来,要把黑咪装上。姐姐流着泪问:“阿母这是干吗?”母亲说:“死猫吊树头,咱们这儿的风俗。死去的猫必须吊在海边的相思树上,这样黑咪才能升天。”

父亲说他也想去送送黑咪。

母亲说:“海边树林没有铺好的路,摩托车不好走。”

“那我带上拐杖走过去。”父亲说,“黑咪陪伴我这么久,我怎么能不送它?”

我和姐姐在家里等了很久,母亲终于载着父亲回来了。父亲的身上沾满了土,可能终究还是摔倒了。

我问父亲:“没事吧?”父亲摇摇头,说:“你们放心,我们给黑咪挑了一棵很好的树,你阿母爬得高高的,把黑咪吊得高高的,它应该很容易就升天了。我们家黑咪这么好,它一定可以升天的。”

吃完午饭,父亲催着母亲去加油站。母亲不肯去,父亲生气地说:“总不能黑咪走了,就不工作了吧。”母亲只好拎着热水瓶出门了。

我和姐姐担心父亲,故意吃饭吃得磨磨蹭蹭,收拾东西收拾得磨磨蹭蹭。父亲催促我和姐姐说:“总不能黑咪走了,书就不读了吧。”

“但是阿爸一个人在家可以吗?”我担心地问。我不知道,从今天下午开始,父亲一个人在家,要怎么度过没有黑咪的日子。

父亲笑着说:“那有什么,我以前一个人在宁波都多少年了,那么孤独都过来了。你阿爸很坚强的。”

我和姐姐只好背起书包,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我实在无法放心父亲,便拉着姐姐走另外的路绕到我家房子后面,悄悄扒着厅堂的窗户,想看看正对着天井发呆的父亲。

我看到父亲在我们离开后,突然泄了一口气,屈着身体,头没有力气地斜着。我看到父亲一直用力地喘着气,我知道他在尽力安慰自己。

但父亲终于还是哭了。他呜呜地哭着,像当年失去外婆的五岁的那个我。我听到父亲嘴里喃喃着:“黑咪,谢谢你啊,谢谢你啊。辛苦你了,你真的尽力了,你真的尽力了。”

我的泪一直涌,我知道父亲的怀里就此空了。

我告诉自己,现在没有黑咪了,我必须学会陪伴父亲。

黑咪真的尽力了,我父亲真的尽力了。

(有真意摘自作家出版社《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一书,本刊节选,薛凯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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