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精神是红色文化的重要内核,在新时期,其“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文化内涵亟需通过当代文艺创作予以活化传承。舞蹈《又见沂蒙》以山东胶州秧歌为根基,深扎沂蒙革命拥军题材,采用创新的艺术表现方式,实现了地域文化与红色精神的舞台表达,是传统精神与现代审美对接的典型范例。本文以舞蹈作品《又见沂蒙》为研究对象,探讨传统地域文化在现代舞台艺术中如何实现转化并增强表现力,通过舞蹈动作、舞台调度和情感表达,推动历史记忆与现代审美的深度融合。
一、沂蒙精神的舞台转化策略
《又见沂蒙》以胶州秧歌为核心动作语汇,创作团队并未局限于对传统动作的表层模仿,而是深挖其精髓,灵活设计并运用舞台空间,实现音乐与舞美的协同融合,进而以创新艺术手法全面阐发沂蒙精神的内涵。作品在保留地域文化根脉的同时,于现代审美语境下重构传统动作与舞台叙事的框架,使观众得以直观感知历史记忆与当代价值碰撞融合的具体路径。
(一)动作语汇的提炼与现代化重构
《又见沂蒙》的动作灵感源自胶州秧歌,编导并未直接套用程式化动作,而是将传统舞蹈动作拆解为素材一一先提炼其核心要素,再融入现代舞蹈语汇;此举不仅创新了舞蹈表达语言,更使传统动作焕发出崭新的叙事活力,情感表达愈显饱满。作品把传统秧歌的典型特征“三弯九动十八态”提炼为“拧、碾、押、韧”等核心动态元素,每一动作皆保留民间舞特有的节奏韵味;与此同时,借助力度、速度与运动轨迹的重塑,《又见沂蒙》的舞台动作突破形式桎梏,升华为承载历史记忆与精神力量的审美意象。[1
以推扇动作为例,在传统秧歌中,该动作主要用于表现女性的柔美温婉,而在《又见沂蒙》中,这一动作被赋予全新内涵:由初始的轻柔舒缓,过渡至中间的稳健有力,收束于最后的刚劲果决三重力度递进,精准刻画革命女性从温顺走向觉醒的心理轨迹。舞者凭借富有表现力的肢体重塑历史场景,以细腻入微的动作符号传递革命精神与时代情感。
在动作语言的组织层面,编导并未简单沿袭传统语汇,而是对其解构重组,使秧歌的内在节奏与现代舞强调的身体线条巧妙嫁接。例如,手臂作波浪式连续推进时夹带螺旋卷掠,脚下“拧”“碾”仍保留民间舞原味;随着身体重心与动作方向的变换,整体质感愈发鲜活。动作层层叠加、循环往复,强化舞蹈的立体维度,令舞者在转换间呈现出沉稳的力量感,引导观众自然体认沂蒙人民朴实而坚韧的革命精神。
在舞蹈过程中,舞者的动作并未停留在单一模式,而是通过细微调整呈现节奏差异,形成一种近似“呼吸式”的表达,使情感在潜移默化间流动。正是这种来回摆荡的动作变化,让观众在观看时不自觉地将自身情绪投入其中,进而使其对历史的记忆与对现实的理解,与舞者身体所呈现的审美经验产生共鸣。舞蹈动作由此超越技术层面,成为赋予空间以情感意涵的媒介。
(二)舞台调度的象征性叙事
科学合理地利用舞台空间,是《又见沂蒙》实现沂蒙精神舞台转化的关键。编导突破传统舞台布局的框架,采用突破性的空间设计方式,使得原本只是物理存在的舞台,转变为能讲故事、传情感的重要载体。
《又见沂蒙》开场为横排队形,远看仿佛沂蒙山区层层叠叠的梯田,展现出鲜明的地域风貌,且暗含革命群众基础稳固扎实的深意;斜线队形充满张力,仿佛一道冲破黑暗的光,象征着革命力量打破束缚、奋勇向前的坚定决心,营造出历史进程中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舞者紧紧围合组成圆形队形,向观众直观传递出精神的凝聚、传承与团结的力量,便于观众体会其中的深意。
舞台空间设计与作品的“回忆一冲突一升华”三段式叙事贴合。回忆段落,舞者排横队,动作缓慢,灯光柔和,营造出怀旧的氛围,使得观众心中满是对过去的念想;冲突段落,队形调整为斜线,动作刚劲有力,再配合密密麻麻的鼓点与交织的弦乐,革命斗争的激烈和残酷跃然于观众眼前;升华段落,舞者们围成一个圈,动作整齐,视觉效果震撼,使观众能够深刻感受沂蒙精神。[2]
队形不断变化调整,使舞台富有层次感,空间叙事也更为立体。这一调度方式打破传统,让舞者们的整体动作和舞台空间高度融合,既强化了舞蹈节奏,又通过精准的情绪传递,使历史的厚重感与精神的崇高性得以彰显与弘扬。
(三)音乐舞美的协同意境营造
《又见沂蒙》的音乐和舞美相互配合,共同构筑了一个极其打动人心的艺术场域,使得舞台效果异常出彩。在音乐层面上,作品尝试将秧歌式鼓点的质朴节奏与交响式的和声、弦乐线条相拼接,既保留地域文化的标识,又将音乐的情绪推动能力拓展至更宽阔的表达维度。回忆段落的音乐以旋律为主,节奏放松,便于舞者以较为延展的动作去叙述;冲突段落的音乐则通过加重的鼓点、交织的弦乐来制造张力;升华段落的音乐在和声处理与节拍收束上加入巧思,使精神性的表达得以被“听见”。
舞美设计遵循简洁思路:舞台设计为梯田,搭配复杂多变的灯光,跟随舞蹈动作和音乐的节奏变化,突出不同场景的情绪。舞台布置、舞者动作与音乐三者协调配合,使舞台更具空间感与层次感,从而充分发挥叙事作用。灯光颜色和明暗的变化也能让观众感受到时间的流淌与情绪的起伏变化,使得整个作品富有生命力。
舞美和音乐配合默契,使观众在视觉和听觉上都能产生强烈的共鸣。《又见沂蒙》将动作、音乐和舞美结合,营造完整的艺术意境,从多个维度展示历史记忆、地域文化和现代审美,使观众观看时可获得多方面的感官体验,深刻感受到沂蒙精神。由此,舞台艺术实现了对传统精神的现代化呈现,也加强了观众的情感认同。
二、艺术表达的情感认同与价值传递
《又见沂蒙》的舞台设计高度重视转化的重要作用,对于传统民间舞的动作语汇、舞台空间布局以及音乐舞美元素,均进行了有效整合,以艺术化的形式,在现代舞台上再现了历史记忆与地域文化。这种艺术化的呈现不仅能够使观众产生情感共鸣,更推动了传统精神当代价值的传递。
(一)从历史记忆到情感共鸣的生成机制
胶州秧歌是《又见沂蒙》舞蹈动作的设计源泉,但编导没有简单复制胶州秧歌程式化的动作,而是对其进行了深度提炼和现代化重构。编导对传统胶州秧歌中的“三弯九动十八态”进行了拆解处理,强化了表现力的核心元素,放大了“拧、碾、押、韧”的动态特征,对各个舞蹈动作赋予了全新的情感内涵。
依然以推扇动作为例,在《又见沂蒙》中,编导通过三次递进的力度变化,将其作为革命女性从温顺到觉醒的情感表达方式,推扇动作也因此成为承载历史记忆和精神力量的艺术符号。
舞台队形设计精妙,使作品的情绪表达更为透彻。横排队形仿佛沂蒙山区的梯田,既展现地方特色,也象征人民群众的坚实后盾;斜线队形代表了革命力量即将冲破束缚;最后围成圈,象征着人们团结一致。队形的变化,使舞台成为传情达意、传递精神的载体。在舞蹈设计中,队形变化时舞者的动作力度也随之调整,用肢体动作生动演绎历史事件,冲击观众的心灵,使观众产生强烈的共鸣。
音乐和舞美共同创新,使情绪传递更加准确。比如,秧歌鼓点配合交响乐、梯田舞台搭配变化的灯光,充分调动了观众的听觉与视觉,使观众的情感随着舞台布局与舞者动作的变化而变化,展现出精神传承的力量,震撼人心。
(二)地域文化符号的现代转译与认同建构
地域文化是《又见沂蒙》鲜明的底色,整部作品都浸润着沂蒙大地独有的风土气息。编导从沂蒙山区的自然景观、民俗风情中,精心挑选视觉元素,再巧妙地将各个元素转化为舞台语言。观众在观看舞蹈动作、感受舞台视觉效果时,即能直观感受到沂蒙的地域特征,仿佛置身于沂蒙大地。
舞者的演出服装设计精妙,靛蓝、赭红均是沂蒙地区传统色彩,而剪裁和面料融入了现代时尚思路,使服饰既保留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人的审美。[3]靛蓝是沂蒙天空的颜色,赭红是这片土地的颜色,而衣服上的刺绣、腰带的样式、袖口的设计,也都与沂蒙传统相关。舞者通过表演,将历史和现代生动地重现在观众眼前。
舞蹈动作中“拧”和“碾”,正是沂蒙人劳作时的动作。舞者根据不同的节奏舞动,并调整队形,仿佛将观众带到田埂上、地头上,让观众能够切实感受到沂蒙人的辛勤与奋斗。
为了创新传统动作,编导采用“模糊化处理”方式,拆解老动作,并进行重新组合,最终呈现的效果让人眼前一亮。以推扇动作为例,在舞者速度、力量、身体线条的变化中,该动作显示出现代舞的节奏感和表现力。另外,斜线队形也打破了以往的平面队形模式,使舞台更有层次、更立体。
(三)传统精神的当代价值彰显
《又见沂蒙》通过舞台转化与艺术表达的协同效应,在现代舞台上将沂蒙精神的价值进行了新的诠释。在队形设计方面,斜线队形象征着革命力量的觉醒;圆形队形紧密围合,象征着精神的凝聚。队形变化既发挥视觉符号功能,又隐性传递价值,能够在潜移默化中完成对观众的教育。
编导在动作设计上保证了地域性和现代性之间的平衡,既保留胶州秧歌的基础,又加入现代舞的技巧。手臂的波浪形、螺旋形动作,再配合脚下统一的“拧”“碾”步伐,既让舞蹈兼具灵动与观赏性,又在彰显民族风格的同时契合现代审美,从而使传统文化更为鲜活。
《又见沂蒙》的舞台调度和空间叙事方式也富有新意,作品的情绪和结构也因此更有张力。舞蹈队形围成圈,散开,再聚拢,既保证观众看清每位舞者的表现,又彰显团结一致的精神力量;舞台空间的变化、动作的节奏,再配合音乐和灯光,使舞蹈的冲击力更强,让观众心中产生深深的共鸣。
《又见沂蒙》意义深远,观众通过观赏舞蹈,能真切地感受到“爱党爱军、无私奉献”的沂蒙精神,增强对于民族传统文化的认同感。该舞剧将历史记忆、地方文化、现代审美和传统精神相结合,使得沂蒙精神在现代舞台上得以传承,进而为民族文化的现代化传播与创新提供了参考,推动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活化焕生。
三、创作启示:地域文化与精神传承的融合路径
通过对《又见沂蒙》的动作语言、舞台调度和情感表达进行全面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在现代舞台艺术创作中应合理融入传统文化元素,这样做不仅能提升现代艺术的表现力,而且能促进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一)深入挖掘地域文化符号
《又见沂蒙》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对山东地域文化符号的挖掘和再创作。胶州秧歌是齐鲁文化的符号,其动作语言、音乐节奏、服饰道具皆蕴含丰富的历史信息。编导将“拧”“碾”“三弯九动”等动作提炼并应用到《又见沂蒙》中,结合沂蒙精神,让整个舞蹈既有地方性,也有超越性,成为广大群众皆可读懂的文化符号。这启示我们,在舞蹈创作中,要善于发现当地的特色,用独特的符号传达出最具普世性的文化价值。每个地区都有其独特的地域文化,如独特的民俗风情、历史遗迹、传统艺术等,深入挖掘这些地域文化符号,能够为舞蹈创作提供丰富的素材和灵感,从而使舞蹈作品具有地域特色和文化内涵。
(二)创新传统精神的表达方式
弘扬传统精神要与时俱进,不能作茧自缚,落入说教的窠白。在《又见沂蒙》的创作过程中,编导采用了现代化编舞理念展示视觉艺术,将传统民间舞蹈元素有机融入现代舞蹈语言中。比如,为了表现出“坚持”的精神,编导对队伍队形变化速度进行了调整。另外,编导还突破了传统的叙事框架,创新了编舞方式,提升了舞蹈的艺术表现力。因此,我们应该意识到,传统精神的运用绝非简单照搬,而是需要融人现代艺术表达,以彰显人文美,而这正是文艺作品创新的重要原则。
(三)强化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
舞蹈作为一门情感艺术,应该让观众的情感得到呼应和触动。《又见沂蒙》围绕“军民情深”叙事,以舞蹈动作、队形变换和舞台调度,充分展示出军民之情,提升了观众对沂蒙精神的认同感,并努力勾起观众的集体文化记忆,进而唤起观众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此类情感共鸣依赖于编导对人性的理解及对于传统文化的尊重,因此,今后舞蹈编导应多留意生活中真挚的感情和民族文化的精髓,用真情去刻画人物,展现世间最美的人情至理。
(四)推动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又见沂蒙》的成功经验表明,传统文化是需要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该舞蹈编导并没有一味地照搬传统舞蹈形式,而是运用了拆解、重组、调动等一系列手段,为胶州秧歌这门传统艺术注入了新的生命力。[5《又见沂蒙》的舞蹈动作、队形、舞台空间,都符合现代审美。比如,调整传统队形的密度,使舞台更为开阔,在保留艺术精髓的同时增强舞台的表现力。在《又见沂蒙》的创造性转化过程中,传统文化和现代艺术相衔接,历史文化元素在现代舞台上实现创新,有利于民族文化的现代化发展,彰显出舞蹈艺术在传承与创新中的双重价值。
四、结语
舞蹈作品《又见沂蒙》以胶州秧歌为动作语汇,用解构与重构的手法,将传统精神与军民情感有机融合,实现了传统精神与现代审美相融合的艺术效果。除此之外,编导结合山东浓厚的乡土气息,在历史的发展脉络中寻求灵感,将《又见沂蒙》打造成一件兼具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的作品。
参考文献:
[1]王雅倩.胶州秧歌的历史与形态研究[D].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2016.
[2]刘杨,张若琳.中国古典舞中水袖的应用:以《奈若虞兮》为例[.尚舞,2024(23):69-71
[3]黄锐,张琳.从戏曲行当到舞蹈创编:论舞蹈作品《英姿》的艺术创新[].四川戏剧,2023(12):122-125.
[4]于杨.新时期传统文化与舞蹈艺术的融合创新实践[].中原文学,2024(34):27-29.
[5]穆怡玮,范莹.黎族舞蹈的文化艺术价值与传承[].戏剧之家,2025(1):85-87.
课题项目:山东社会科学规划研究项目(沂蒙精神研究专项)“群舞《又见沂蒙》对沂蒙精神展示及再创作研究”,项目编号:19CYMJ18。
作者简介:胥晓(1981一),女,山东泰安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舞蹈教育、舞蹈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