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下拼贴艺术非物质空间转向-南腔北调2025年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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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数字时代下拼贴艺术非物质空间转向

提及“拼贴”,人们的脑海中通常会浮现出由剪切、粘贴等一系列动作构成的画面,这源于人们对于拼贴这一概念的普遍认知。其实,拼贴自问世起,就与艺术、绘画相连接,承载了超越其字面本身的含义。

一、拼贴艺术与西方现代主义的邂逅

“拼贴”一词最早来自法语中的coller,原意为“贴”,是毕加索和布拉克共同开创的一种技法。后来,超现实主义和达达主义在发展的过程中,吸收了“拼贴”这一方法,建立“拾来的”形象。谈及“拼贴艺术”,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追溯至立体主义时期。作为立体主义的代表人物,毕加索打破了传统绘画上对于作品透视、造型等画面构成元素的呈现方法。作品中多视角的并置是毕加索对于空间的思考和探索。

这种尝试和探索本质上是对空间扁平化的追求,他们希望画面呈现二维平面的空间。美国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其著作《艺术与文化》中针对毕加索、勃拉克、胡安·格里斯早期拼贴艺术的不同特点作出了评判:拼贴艺术是对西方古典艺术的突破,但也最大可能地保证了在绘画领域中的限制条件或规范性,即保持了绘画的“平面性”。即使他们追求“平面性”,但他们在创作时使用的媒介材料与拼贴方式,注定了作品的空间不是他们追求的那么单纯。

进入综合立体主义时期,毕加索在《有藤椅的静物》中,采用物质材料进行拼贴创作实验。当编织的藤编图案被转印到平面媒介上时,其视觉空间便已生成,不管是藤条自身的形态、编织所致的起伏纹理,还是藤椅被安置的位置,都表明这块画布在被放置成画面的一部分之前,已自带空间属性。而当其作为桌布元素被放置在静物下方,其图案又与静物图案形成了一层空间关系。同时,当胶绳将画面框住,桌布与上方静物、整个作品与作为存放此件作品的场地,又形成了一定的空间关系。这与巫鸿举例的“带有图像的器物”[2]有异曲同工之妙,体现了空间的复杂性。

这种二维、三维空间的交织碰撞恰恰表明,在立体主义艺术家以“拼贴”手段追求“扁平”的理想化空间的过程中,意外促使“拼贴艺术”形成多重空间样态。拼贴作为从立体主义内部问题中“生长”出来的革命性解决方案,标志着立体主义从拆解世界走向用各种元素重构新世界。

二、空间的拼贴:公共场域的意识改写

在工业革命背景下,社会蓬勃发展,各种新型媒介材料、技术手段等纷纷涌现,各种生活、工业中的现成品被运用到艺术创作中。当生活中的“现成品”成为艺术概念中的“现成之物”,拼贴由原来的具体的创作手法转变为一种创作的思想意识。“拼贴意识”的产生既使拼贴艺术的边界得到延伸,也使拼贴艺术的表达空间得到拓展。

物质媒介材料因其自身属性存在于生活空间之中,当艺术家将其与生活环境剥离开来,使其独立存在并成为一件艺术品或艺术装置后,这些媒介材料便脱离了生活空间,转而成为艺术创作的元素进入一种特定的物质空间。当“拼贴意识”引入现当代艺术创作时,“现成品”的功能定位也随之转变,只作为一个元素、一个符号服务于艺术创作,成为艺术作品中的一部分。物质材料依托于物质空间得以呈现,物质空间需要依靠物质材料而存在,二者相互依存、相互成就。3物与空间的共生关系因此并不仅局限于中空的器皿,而是一切占据三维空间的物体和雕塑的共有性质。

杜尚的现成品艺术作品《自行车轮》将一个车轮固定在白色的板凳上,这种看似简单的构成方式,为“拼贴”概念注入了更深层次的释义。事实上,该作品也是“拼贴意识”在现成品艺术中的一个典型示例。虽然直到今天,《自行车轮》仍旧深受争议,被认为是荒诞主义的视觉奇迹,但其伟大之处在于,作为一个概念性命题所产生的巅覆性意义,激起了人们对“现成物”的重新思考。“现成之物”与“拾得之物”通常指与生活环境的联系剥离开来而被当作艺术品的日常用具,装置艺术、贫穷艺术、大地艺术、集成艺术等都是运用现成之物的拼贴创作,是公共场域的意识改写,是拼贴意识的体现。

罗伯特·劳森伯格的装置作品以混合媒介和现成品艺术闻名,打破了绘画、雕塑与装置的界限,深刻影响了当代艺术的发展。例如,罗伯特·劳森伯格的装置作品《姓名缩写》将山羊、轮胎、画框等看起来毫无联系的东西集合成一幅作品。同时,他在中国举办的个展上展出的《无题·中国》中,将各种图片拼贴在画板上,画板中间重复排列的美国国旗隔开了两把黄色的油纸伞。在作品中,油纸伞被消去了“伞”的实用功能,转而成为作品中的一个元素,隐喻劳森伯格对中国文化的好奇心理,以及揭示黄色在我国传统观念中曾作为皇家特色的标志。在《床》中,罗伯特·劳森伯格则是将自己的一床棉被与一个枕头直接作为画布,将颜料泼洒上去使之自然流淌。作品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既像绘画又像雕塑,挑战了传统艺术的二维性。

除此之外,翠西·艾敏也以床为主题,创作出装置作品《我的床》,该作品以一张真实的、未经整理的床和周围散落着的极其私密的物品为载体,呈现出创作者失恋后的生活状态;皮斯特莱托的集成作品《衣衫槛楼的维纳斯》,将象征意大利古代文明的维纳斯放置在一堆破布前,不断地提醒人们注意意大利辉煌的历史与纷乱复杂的现实之间的反差。阿尔曼的《长期停车》《大游行》等艺术作品,同样是使用现成品拼贴的典型案例。

三、数字时代下拼贴艺术的多维空间构建

“拼贴”不仅是一种绘画手法,更是一种艺术语言。自现代艺术以来,“拼贴”以一种革新的态度影响着艺术发展,它是艺术家们对于艺术的思考、尝试和探索,也是艺术文明的发展、进步和延续。

不管是立体主义的材料拼贴、超现实主义的图像并置,还是使用现成物的拼贴,都是在物质空间场域进行的。物质空间是可触的、有实体空间场域的,源于我们的日常生活空间,激发了我们对生活中现成物的重新思考。如果说现代拼贴艺术呈现出较为单纯的线性演变特点,那么当代拼贴艺术则展现出更加多元化的特点。在数字媒体技术的加持下,当代拼贴艺术呈现出更加丰富的面貌。

20世纪末至今,拼贴艺术展现了数字化和多元化的趋势,突破了物理材料的限制,呈现出虚拟化的崭新样态。例如,大卫·霍克尼的摄影拼贴作品、数字艺术家杰森·迈尔用像素拼贴创作名人肖像等;法国光之博物馆的团队创作的《梵高·星光灿烂的夜晚》展、埃文·罗斯在北京时代美术馆的数字艺术展《瞬息涌现》[4等;此外还有班克西等街头艺术家将拼贴与涂鸦、装置艺术结合,以增强公共互动性。这些艺术家的作品都凸显了现代拼贴艺术的空间延展。

由传统蒙太奇手法的拼贴到传统的视像艺术,进而更迭至数字媒体艺术及计算机深度学习、自动生成技术等,拼贴艺术在非物质领域的呈现,颠覆了传统艺术创作依附物质媒介的呈现,是现代科技流变的结果。从机械拼贴到数字合成,再到AI生成,拼贴也经历了从物理性到虚拟性、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例如,西班牙艺术家CizzaIsraelBernal利用XR(扩展现实)技术创作出《宇宙星空》,将虚拟和真实环境进行拼贴组合,创造出一个人机交互的扩展现实环境。又如,北航新媒体学院与华为河图校企合作利用AR(增强现实)技术,在798艺术村制作出一款关于生态保护的互动体验游戏。该互动系统整合了实景导航、数字文旅、智慧商业、虚拟IP互动等,旨在探索元宇宙世界在未来的应用场景。体验者利用手机媒介,可以沉浸式感受虚拟融合的元宇宙设计场景。

在生活中,数字技术的应用也十分常见。比如,户外虚拟广告以公共环境为背景,通过3D艺术与CGI(计算机图形学)技术进行虚实融合再创造,模糊虚拟和现实的界限;AR超市则利用AR技术展示产品信息,并帮助消费者选购,优化购物体验。除此之外,数字博物馆、AR导航、数字文创等,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生活体验。这些利用虚拟和现实交互,并通过拼贴呈现的技术与体验,都是“拼贴意识”在当代社会中的生动体现。

以杭州亚运会为例,其利用数字媒体技术将杭州地标性建筑“拱宸桥”通过3D立体影像还原于现场,以虚拟的方式呈现出科技感满满的篮球和足球,在体育馆上空打造出一个数字穹顶。此外,开幕式还使用三维动画与AR技术全景展示出钱江两岸、奥体中心场馆的烟花秀场景。这种虚拟与现实结合的技术手段,体现出非物质空间与日常生活的交融。此类数字媒体艺术正是“拼贴意识”的当代实践:非物质空间的样态因现代科技手段的发展而不断更迭,未来将拓展出更多的表达可能。

由此展望,当代拼贴艺术的边界将不断拓展,伴随新媒体技术的迭代与融合,其创作形态与表达方式进一步走向数字化、多元化与时尚化。此外,拼贴艺术将朝着涉及范围更广、接受程度更高、包容度更大的方向前进,也是必然趋势。

四、科技飞速发展下关于拼贴艺术的反思

拼贴艺术发展至今,仍是当代艺术中极具活力的形式,持续回应着技术和社会变迁。在科技与时代飞速革新的社会态势下,拼接艺术的边界和内涵不断延展,其创作早已超越对物质性材料的单纯实验。如今的拼贴艺术,不仅关乎形式,更升华为一种我们如何感知、记忆和构建现实的哲学思考。现代社会是一个碎片化、信息化、数字化的时代,在算法推送、信息爆炸、AI生成内容成为日常的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生活的“拼贴者”。正因如此,拼贴艺术这种挑战传统、解构现实的先锋手法,在当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与全新的反思价值。

传统的拼贴艺术依赖于物质媒介材料,如旧杂志、报纸、照片、布料等。艺术家以物理的剪刀和胶水为工具进行裁剪与拼合,不仅保留了作品的触觉质感与偶然性,也使材料的物质性能得以凸显。而今,科技的“剪刀”,如Photoshop的选区工具、Procreate的图层、Midjourney的关键词等,极大地改变了艺术家的创作方式。互联网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能不断自我完善的素材库。艺术家不再受限于手头的物理材质,而是可以自由调用来自任何文化、任何时代的视觉元素,这为创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然而,科技在方便生活与创作的同时,也会带来一系列问题。例如,在绝对精准的软件操作下,如撤销、羽化、透明度调整等,数字工具消除了创作的物理痕迹,实现了完美的、无痕的拼贴。这既是便利、自由,也是一种挑战一作品是否因此失去了传统拼贴那种粗蛎的、手工艺的“温度”和“偶然性”?此外,任何人拥有一部智能手机和几个App,就可以成为拼贴艺术家。这极大地激发了大众的创造力,但也导致了图像的泛滥。当拼贴变得过于容易,其批判性和思想性是否会随之稀释?当拼贴不再需要“原件”,艺术的原创性、真实性和版权又该如何定义?

这些问题值得我们思考,但也不必因此而抵制或摒弃某种方式,当AI可以生成完美无瑕的图像时,刻意保留拼贴的痕迹一一粗糙的边缘、不协调的比例、突兀的并置,反而成为一种宣言。它提醒我们,现实本就是充满裂缝和矛盾的,不必用算法的平滑来掩盖它。传统的手工拼贴是一种“慢媒体”实践,寻找素材、剪裁、摆放、粘贴这个过程要求艺术家沉静下来,进行深思熟虑的选择。在快节奏的当下,能否精心“慢”下来,本质上也是新时代给予我们的新课题。在图像的汪洋中,单纯的视觉奇观已不再稀缺。有力量的拼贴艺术,不在于它拼接了多少元素,而在于它如何通过元素的并置,讲述一个全新的、充满张力的故事,或提出一个尖锐的、充满哲思的问题,它是视觉的诗歌,更是思想的蒙太奇。

如果说一百年前的拼贴艺术是对工业化、战争和传统美学秩序的反抗,那么今天的拼贴艺术则精准地描摹了我们的生存状态。当代社会普遍存在信息过载与认知碎片化问题,我们每天滑动屏幕,接收来自全球的、彼此无关的新闻、广告、朋友动态和娱乐片段,大脑本身就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精神拼贴”。拼贴艺术将这种内在的、混乱的体验外化,可以使我们直观地看到自己被切割成碎片的注意力。

科技没有杀死拼贴艺术,反而让它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意义。拼贴艺术不再仅仅是挂在美术馆墙上的一种艺术风格,而是我们理解这个复杂世界的一种认知方式。在科技飞驰的列车上,拼贴艺术像一扇可以随时打开的车窗,让我们看到窗外风景的碎片,也让我们意识到,将这些碎片重新组合成何种意义的最终决定权依然在自己手中一那个试图在混沌中寻找秩序,在碎片中拼凑完整自我的、人类的手中。

五、结语

综上所述,数字时代下的拼贴艺术,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灵晕”迁移一其核心从对物质材料本身的关注转向了对信息、数据与感知关系的重构。它不再仅仅是在物理空间中粘贴碎片,而是在算法、界面与虚拟维度中,构建一种流动的、可交互的意识场域。最终,这种转向不仅拓展了艺术的边界,更深刻地映射了当代生存境遇:当真实与虚拟的界限日益模糊,拼贴艺术以其特有的“非物质”语法,为我们理解这个碎片化、网络化的世界提供了一种启发性的认知模型和诗意回应。

参考文献:

[1]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艺术与文化[M].沈语冰,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103.

[2]巫鸿.“空间”的美术史[M].钱文逸,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87.

[3]张天佐.物的转向:混合媒介艺术的语言檀变.美术观察,2023(8):83-90.

[4]刘梅.解构与重构:后结构理论视阈下的西方当代拼贴艺术研究[D].济南:山东师范大学,2023

作者简介:张璐颖(1999—),女,河南新乡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美术创作与研究(油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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