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采用纪实主义拍摄手法却又充溢着浓郁诗意的人文纪录片，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段晓华导演的《寻找冯友兰》于2024年12月成功入围第十四届“光影纪年”一中国纪录片学院奖影片名单。该片由河南大学出品，校党委副书记杨萌芽担任总制片人，文学院党委书记刘百陆、院长武新军担任总策划，曾在河南电视台播出，不仅收获了良好的收视率，更赢得了业界的高度赞誉。
短短33分钟内，《寻找冯友兰》带着追寻和还原历史的记录力量，引导观者去感受、领悟和体察哲人冯友兰近百年的个人成长经历与哲心慧智，展现了其与中州大学（1923年建校，河南大学的前身）密切关联的几个重要的人生节点。在那个不断推进的斑驳世界里，在啾啾鸟鸣声中，寻访人以转换自如的叙事视角，穿行于当代哲学家、教育家、思想家冯友兰先生的人生行旅，在历史与当下交互往返的时空中，述说着一段动人的生命故事，呈现了冯友兰先生哲学思想体系的不断演进和完善。该片通过散文诗般的叙事手法和点、线、面、体有机融合的叙事结构，将一代大师的哲思化为唯美的视听语言，随着沉静和缓的叙述节奏，让观者若忘若遗般跟随着光影腾辉的诸种对话情境，感怀大先生“中庸”“辅命”的生活态度和“接着讲”宋明理学的思想革新力量。由此，在重踏冯友兰当年的行走印迹中，在凝视文献片段的瞬间，在倾听草木花鸟的声音和受访人深情讲述的话语里，观者可以循着时间的痕迹，回望强劲生命力量勃发的历程，从而一步步走进哲学家的心灵和思想世界。
一、叙述人称自由转换中溢出的思想力量
纪录片《寻找冯友兰》运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叙述相结合的方式，兼具主观代人感和客观陈述的双重叙事特征。在整个寻访过程中，温情基调贯穿始终，呈现出被寻访者如其所是的生活面貌、情感态度，以及其致力于教育和哲学研究的精神追求，使影片传达出一种关注真实和记录所见、所闻、所思的美学理想。
片头处，纪录片以航拍紫桐垂阴时节河南大学东十斋的空镜引入，寻访人与河南大学校史学者王学春（前河南大学校史馆馆长）一起走进当年冯友兰上课的七号楼。在俯拍和不断拉近的镜头之间，一种回望感蔓延而来。伴随着王老师“这个建筑是1925年落成，冯友兰先生当时曾经在这个地方上过一个学期的课”的讲解独白，纪录片的主角冯友兰在时空交错中以虚实叠合的形象走进观者的想象世界。配合着开封市古建筑群和河南大学明伦、金明两校区的景观镜头，解说词以第一人称对建校百年来拥有一大批躬耕杏坛的知名学者的文化圣殿 一河南大学进行了概述，使观者在视野开阔、气象恢宏的格局中思绪翩然。建筑所承载的时代印痕让回忆与现实交织，由此而萌生的情感升腾于缤纷的声画世界中。
随着“今天我们要走进一个人”的旁白响起，古建筑上的窗根缓缓开启，第一人称的叙述引导观者自然走入故事。紧接着，第三人称全知视角解说词“他就是河南大学文学院的首任院长，享誉海内外的哲学大师冯友兰先生”的声音响起，围绕着冯先生头像雕塑摇移的镜头慢慢定格在片头。由此，纪录片片头一边通过第一人称寻访人的亲历视角拉近了不在场的主角人物和观者之间的距离，一边借助第三人称客观陈述的方式确定了纪实的基调。
纪录片正片时而以第三人称视角带领观者走进冯友兰先生求学、工作等经历的历史场景中，时而以第一人称视角，直接表达寻访人在寻访过程中生发的感受和体悟，使讲述更具有亲和力和可信度。在人称转换的停顿瞬间，空白驻留其中，观者之思由此得以1hIRPCxQ8jZArwgfLa94w368qcrnf39vAnDBxt607qQ=萌生。或者说，观者既可以通过解说词去了解冯友兰的身世经历，也可以跟着寻访人直接进入访谈创造出的那个时空，去感受冯友兰宏阔的思想，还可多维度地去感知寻访人追寻哲人之旅的使命感和信念感。
正片开头，几组航拍南阳唐河县的空镜头与介绍冯友兰生平的第三人称解说词相互呼应。随着镜头由下而上直至仰拍冯友兰祖父当年种下的银杏树，一句“当年的故宅早已不在，但祖父亲手栽下的银杏树，经历一百多年的时光，依旧郁郁葱葱”，在树影斑驳间，把观者拉回到曾经的历史时光中。镜头聚焦冯友兰的家庭照片，随后是冯先生女儿宗璞的话语一“好像有一种文气，不知是地上来的，还是天上来的，反正是人传的”。紧接着，解说词又以第一人称叙述道：“南阳文气自古有之，在祁仪镇，我们还能看到民国时期的百姓捐建的学堂。”寻访人循着那股流淌至今的“南阳文气”走近冯友兰为其命名的四维楼。在体现“崇尚读书的风气，早已融入了当地人的血液”时，寻访人又进一步通过冯友兰堂孙谈及的冯家家训，将纪录片引向冯友兰的读书经历，谈及他所希冀的精选、解言、知意、明理的读书心得。
在此后直至结尾处的大部分篇幅中，纪录片通过第三人称的叙述方式，解说了冯友兰中西合璧、西为中用的治学理念，及其在学科建设方面、创立自己的哲学体系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和享有的盛誉。作为一位饱受争议的典型的“民国式学者”，冯友兰所秉持的“立意凿通中西而真气弥漫”的治学态度及其人生哲学，一点点浮现在跳脱有致的叙述之中。
特别令人记忆深刻的是，当寻访到冯友兰档案所记录的开封市柴火市街34号老宅时，无论是灰色小瓦铺成的屋脊、杂物掩映下的红砖墙、老藤枯叶，还是闲话家常的邻家老人，映人眼帘，跃人心间，都“似乎还能隐约地听到冯家生活的一些声音，柴米油盐”，刹那间唤起观者回到第一现场的历史沧桑感。这些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相关影音效果，一幕幕，都让观者不由得重新体悟冯友兰人生追求大道与不离乎人伦日常之间的相生相成的哲学智慧。
二、螺旋迭代式叙事结构中蕴藉的情感力量
纪录片《寻找冯友兰》虽体制短小，却有着点、线、面、体多维共生的叙事结构。制作者把冯友兰在中州大学工作的两年时间（1923一1925）作为叙事的逻辑基点，将回溯其人生行旅置于一个传统文化的文脉赓续和新思想生成的大变革时代背景中，既有纵向的历史线索，即冯友兰及其家族对故乡南阳沛然文气的滋养和秉承，也有共时层面的横向比较视野，即将其追求新文化、新思想的家国情怀还原到当时的世界格局之中，紧跟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动荡国际局势的演变趋势，与“公理战胜强权”“民主主义胜利”等文化思潮遥相呼应。作为当时空前活跃的思想界的一分子，冯友兰受启于“溯伊洛之渊源”书院教育旧址的中州公学，濡染过上海中国公学和北京大学等学校新思想的洗礼。他怀着“输入外界思潮，发表良心上之主张”的使命感，践行“指示以前途之大路，而促其进步”（《心声》发刊词）的远大抱负，毅然踏上创建新实在主义与中国传统哲学相结合的哲学体系的学术旅程。
上述两条叙事线索，汇集于“冯友兰对近代教育史的影响”这一重要面向。作为中州大学首任文科主任和哲学系主任，冯友兰不仅创立了河南省第一个哲学系，而且分管着哲学系、国文系、史学系、教育系、外语系等多个系的日常管理工作。他提出了明确的教育理念，即既要输入新学术，又要力求学术上的独立，更为关键的是，要致力于将中国传统文化发扬光大，使中华民族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他认为大学真正的功用在于“继往开来”，既要传授“旧”知识，又要创造“新”知识。这些观点是其1946年在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中所倡言的“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等先进教育思想的先声。在课程建设方面，冯友兰开设了由中国古代哲学史、西洋哲学史、中西方哲学比较研究等课程构成得较为完善的哲学史课程体系。在西洋哲学史讲义中，他将西方哲学史划分为“古代哲学”与“近代哲学”两个时期，为其中国哲学史“实只有上古和中古哲学”的分期说奠定了基础。在教材建设方面，冯友兰为系统回应当时思想界“人生观之论战”，出版了《一种人生观》一书，随后，他又出版了由博士论文《人生理想之比较研究》（中文版）与1923年写的两篇演讲稿合成的《人生哲学》，该书凭借其体系的完整与思想的深度成为当时国内诸多学校的教科书。为了实现依靠教授、发展学术的办学设想，冯友兰先后聘请了语言学家郭绍虞、考古学家董作宾、史学家嵇文甫、文献学家李笠、博物馆学家关葆谦等来校任教，不仅夯实了国文系的学术力量，也为后来中文学科的发展壮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此外，冯友兰还提出了充满人文主义精神的教育理想，“至于大学要教育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他也说过，就是我们教育出来的学生啊，一定是一个人，而不是器。他应该是有活泼的脑子，有热烈的心，能够欣赏古往今来的一切美好的事情”。这段话复述的不仅是冯友兰对大学教育目标的阐释，也应当是每个大学生进行自我教育和自我塑造的艺术人生的方向。
沿着由叙事时间节点引发的寻访意图，循着由叙事线索串联的冯友兰的人生行旅和思想演进脉络，以及叙事聚焦处辐射出的丰富历史内涵，纪录片《寻找冯友兰》从四个维度阐释了冯友兰为人、为学、为师的远见卓识、创新活力和精进之道：一是哲学人生，二是哲学思想，三是为学术而学术、发展“大”大学的教育思想，四是其个人实现自我价值的曲折道路。这其中，不仅浸润着冯友兰少年时期逐梦闯世界的勇猛无畏、青年时期怀揣“文化救国”使命的澎湃激情，而且熔铸着其中年时期致力于发展“大”大学的超前意识，以及其晚年时期对“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境界的躬行。这些丰沛的人生经验和学术理想，既体现出冯友兰思想的前瞻性和科学性，也充分显示出其人生哲学的“知常”“习常”智慧。
为了更好地传达出冯友兰人生境界理论中蕴含的关于自由心灵所能够抵达的“审美境界”，纪录片常常重复使用主观镜头转场，留下想象空间来生成温和厚重的情感力量。在讲述冯友兰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家庭背景时，通过河南大学党委副书记杨萌芽（时任校党委宣传部部长）娓娓道来的讲述，以及与其谈话内容相印证的冯友兰家庭老照片的缓慢推拉镜头，观者能够深切体会到家庭环境对其求学治学之路的重要影响；在讲述冯友兰的教育理念与办学理想，以及评述其与友人创办《心声》杂志时，通过河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武新军的受访画面镜头，快速剪切的冯友兰年轻时期的照片、《心声》杂志封面、发刊词图片等，以及一个世界地图上不断延展的沟通中西的黄线的镜头，观者能够充分感受到冯友兰探求真知谋进步的胆识与襟怀；在讲述冯友兰师从实用主义大师杜威时，通过几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场景的镜头转场，观者能够体会其在所学和所治学之间进行取舍和融合的学术旨趣；在讲述冯友兰选择文化救国的道路时，通过河南大学文学院党委书记刘百陆的受访画面，结合历史资料镜头，观者能够感悟到冯友兰受聘于中州大学时创办新式大学的勇气和胆略；在阐释冯友兰中西合璧哲学思想时，通过航拍重建后的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前堂后门的景观，以及王学春老师的讲述镜头，观者能够遥想当年冯先生畴躇满志的铿锵气概；在陈述冯友兰在大学学科建设中的贡献时，王学春老师说“他开创了中州大学的哲学系…”，这一受访画面结合对大礼堂的远观和对文学院院史馆由仰拍到平视的拍摄，以及对冯友兰浮雕像的空镜转换，表达了对冯友兰开创之功的敬仰之情。
整部纪录片巧妙地把寻访和受访画面、相关资料图片的推拉镜头和各种视角的主、客观镜头缝合起来，在思想和情感密切交融的转场节律中，叙写着散文诗般丰盈的情感世界和启人心智的哲学思想。那些看似随意抓拍的景致或空镜：或是一棵发光的银杏树、一枝傲雪的腊梅，或是在磨蚀出包浆的石板台阶上拾级而上，或是一句家常的招呼语、一组学生课上读书的画面，在影像与声音交汇的刹那，都会使观者不由得萌生出种种感想、闪念，抑或触发一缕情思。纪录片《寻找冯友兰》立体展现了冯友兰真实的生活空间、思悟过程、教育理念和学术追求，通过将其个人的人生辗转与时代局势相互映射，揭示了冯先生寻找自我简直实现精神超越的永恒命题，从而带给观者一种个人成长与时代洪流相互激荡、相互成就的启迪力量。在声效方面，该片通过悠扬的背景音乐和现场声响，以及画外音温厚而顿挫有力的韵律，为观者带来强烈的沉浸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叙事者的主观阐释意味，尝试还原了时代和哲人生活面貌的节制感，在感性和理性的碰撞中营造出一种一时沉浸一时出离的独特审美体验，从而强化了的真实感和历史感。可以说，一方面是对拍摄对象真实人生行旅的重构，另一方面是对冯友兰人生思想的解读，二者相互交织，共同让这部短片形成一种动人心魄的深厚力量。
三、结语
总体而言，纪录短片《寻找冯友兰》画面构图精巧唯美，镜头语言自然畅达，细节处理温润密实，富有触摸历史的质感，大场面构图开合有序、主体性意蕴丰足。不仅如此，以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相结合的方式展开叙述的手法，在人称转换和主客观镜头转场的处理上自然流畅，使全片叙事在不拘一格的视听话语系统中更像余光中所说的“讲究弹性、密度和质料的新散文”。由此，该片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出新诗所追求的“意境与声律相称”和“节奏与词意俱佳”的诗性风格。该片采用“寻访”这一传统的文学寻根的书写方式，在寻访者的主、客观视角之间穿行摸索，在主角游历的外部和内部空间迁移探寻，让全片主题不断流溢出对普遍意义上的人生和自我的重新发现与自我询问。在讲述冯友兰作为教育家倡导学术创新、尊重人性和重视美育的前瞻思想的同时，将其个人经验作为一种具有历史意义的象征性表达，放大为对家庭教育、地方文化以及自我价值和生命意义的追寻，带领观者在经历一段没有庇护、没有预设也无法回返的自我实现的生活后，走上一条可以抵达诗意栖居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