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后半叶,法国社会经历了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变革,艺术家们开始关注日常生活,不再局限于描绘宏大的历史题材,而是以光与日常为题,探索转瞬即逝的视觉体验,从而开启了现代艺术的转向。但在此过程中,性别不平等的问题更加凸显,男性艺术家被视为主流,女性艺术家则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被忽视。[不过女性画家贝尔特·莫里索是个例外,她作为印象派八位早期成员之一,参展频率和成就与男性艺术家相当。贝尔特·莫里索通过对家庭空间的描绘,呈现女性的主体意识,为现代视觉文化提供了新的解读视角。因此,本文尝试以“女性视角”作为核心问题,从艺术处境、主题选择与视觉语言三个方面入手,系统分析贝尔特·莫里索的绘画实践,旨在阐明贝尔特·莫里索于印象派语境下的独立立场及其作品的艺术价值。
一、贝尔特·莫里索的艺术处境与印象派语境
在19世纪的社会与教育限制下,贝尔特·莫里索以家庭与女性经验为题,坚持创作,逐步确立了自己在印象派中的独特位置。
(一)家庭与教育的双重限制
贝尔特·莫里索出身于巴黎的一个资产阶级家庭,自幼接受良好教育,但19世纪法国的艺术教育体系对女性存在严格限制。巴黎美术学院长期不接纳女性入学,且在当时学院派教学体系中,历史画、宗教画和裸体写生等核心科目,普遍被认为不适合女性学习,而社会舆论也将女性的艺术创作视为业余消遣,认为缺乏职业正当性,以至于女性在艺术领域的实践长久以来难以得到社会认可。在这样的环境下,贝尔特·莫里索只好通过家庭教师进行绘画学习,而后师从柯罗。由于无法像男性画家那样到公共场所写生,她大多数创作内容局限在家庭、花园与室内等私人空间。但也正因为空间的限制,她开始专注于家庭生活与日常情感的描绘,致力于从中挖掘亲密关系的细微变化与内在张力。这一转向让她逐渐形成了独具个人特色的绘画风格。
(二)印象派群体中的女性身份
贝尔特·莫里索为印象派正式成员之一,曾与莫奈、毕沙罗、雷诺阿等男性画家一同参展,当时业界对她的艺术评价常带有性别偏见。1874年印象派首次公开展览后,部分评论家将其作品描述为“细腻精致”“优雅”“女性化”“敏感”。这类评价体现出当时社会对女性艺术家的既定成见。那时的主流艺术评价体系一般把男性的视觉经验当作评价标准,而女性的观察则被划分到细腻与温柔等感性特质里,常被认为缺乏独立的创造力和艺术价值。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中,贝尔特·莫里索坚持将家庭场景与女性的日常经验融入作品,以母女、姐妹等主题彰显女性视角的艺术价值,形成了与男性相异的创作倾向,也拓展了印象派主题的边界,稳固了自身独立的艺术身份。
二、女性视角构建与艺术主题分析
为了展现女性视角下的画面呈现与观看方式,贝尔特·莫里索采用描绘家庭、日常生活和女性肖像的方式,结合与男性画家的对照,完成女性视角的构建。
(一)日常生活中的女性世界
就贝尔特·莫里索的画作而言,家庭不仅仅是日常生活场景,更是女性活动的重要空间。她通过亲密关系和温情氛围呈现出母女、姐妹形象,展现了细腻而独立的女性世界。同时,她的画作注重情感表达,与男性印象派画家侧重于描绘公共空间与社会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以《摇篮》为例,画作中母亲凝视着熟睡的婴儿,构图呈三角形分布[,纱幔及帘幕构成柔性边界,既使空间具有私密性,又引导观者视线在母婴之间来回流动,整体光影柔和,营造出宁静、温暖的氛围,传达出母亲守护孩子的深沉情感。为了让女性的生活经验在绘画中被看见,贝尔特·莫里索结合对家庭生活的细致观察,将平凡日常转化为富有情感深度的艺术主题,因此,女性世界被赋予了艺术层面上的意义。
(二)女性形象的主体视角
贝尔特·莫里索在进行自画像及女性肖像创作时,试图突破传统绘画中“男性凝视”的观看结构。[4]她笔下描绘的女性,不再只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是拥有丰富情感的主体,有着独特的思考方式。贝尔特·莫里索通过关注光影和细微动作,凭借细腻的笔触,使女性形象显得专注而从容,呈现出日常生活中的自然情感。
在《阳台上的女人》中,人物遥看远方,避开观者视线,处在柔和光线里,动作、神态都自然流露出独立意识和宁静状态,同时画面笔触柔润透明,使得空间虽开放却保有私密感。这与德加在《舞蹈课》中的窥视视角形成鲜明对比。德加采用俯视和局部分割构图,强调舞者身体的物理存在,呈现她们被观察、被审视的状态。从二者对比中不难发现,印象派内部的观察方式存在明显的性别差异:德加的画面反映出外部凝视的牵制;而贝尔特·莫里索则采用内省的观察视角,在画面中完美呈现情感表达和自我意识。
贝尔特·莫里索以女性视角重构观察方式,借助人物的目光与互动,将女性情感和思绪融入画面。画中人物作为叙事的重点,在平常举止中流露出微妙的情感,让画面呈现出细腻的情感流动,从而表达了人物丰富的心理层次,使观者能够感受其心理状态。这也是贝尔特·莫里索作品独有的特点之一。
(三)与马奈的艺术关系及视角对比
从艺术史角度看,贝尔特·莫里索和爱德华·马奈常被误解成“师生”或“附属”关系,但实际上两人的创作实践有着本质上的区别。[5创作早期,贝尔特·莫里索虽受马奈的色彩与构图影响,但始终保持创作的独立性,且聚焦女性日常生活与内心体验的艺术探索。在马奈的《在阳台上》中,女性人物被置于深色背景与亮绿色阳台栏杆之间,人物彼此间缺少互动,神情平静而疏离,画面强调光影与物体的质感,呈现的是典型的男性观察视角。而贝尔特·莫里索的《怀特岛上的欧仁·马奈》中,欧仁置身于自然光下,姿态放松,人物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深刻展现了日常生活中人物自然的神态和心理状态。与马奈的作品相比,贝尔特·莫里索虽借鉴其色彩和构图,但更注重表现人物的感受与情绪,使画面充满生活气息。
贝尔特·莫里索用家庭空间和生活片段支撑艺术表达,将细腻的笔触与柔和的构图融入画面,使日常画面鲜活灵动,人物表情宁静真实,呈现精微的情绪交流。在她的画作中,女性形象不再仅是画面中的客体,而是生活与情感的表达主体。她以饱含温度的作品,赋予了绘画中的女性经验和日常叙事全新的解读维度。
三、空间构造与视觉语言
贝尔特·莫里索借助空间构成、光影层次与笔触的表现,将女性的生活片段与内心感受融入画作,从而打破了传统的观看关系,使观者、画中人物与创作者之间形成了更为平等、深层的跨时空的共鸣与联结。
(一)构图与空间:女性叙事的建立
在构图的安排上,贝尔特·莫里索的取舍体现出对形式节奏的控制,同时流露出对女性日常经验的敏锐观察。她摒弃传统学院派强调中心与对称的封闭式布局,转而采用“三分法”“对角线构图”“画中画”的空间结构[,使画面具有流动性,也更能展现人物之间的关系。从贝尔特·莫里索的《摇篮》可见,她借助纱幔及帘幕对画面进行分割,勾勒出柔和的空间韵律,观者的视线随母亲低垂的目光落向婴儿,纱幔微垂,似在摇曳,光线在母婴之间流动。这种布局,能够使画面的明暗分布与层次结构更加鲜明,情感互动更易引发观者的共鸣。
(二)笔触、光线与视点:视觉语言的情感转向
贝尔特·莫里索的笔触轻盈而富有节奏,色彩层次柔和,画面富有呼吸感。例如,在《摇篮》中,她以短促而叠加的笔触刻画薄纱的通透质感,使光在画面中起到刻画明暗关系、表达情感与营造氛围的作用;而在《怀特岛上的欧仁·马奈》中,她以流动的笔法捕捉海风与光影的瞬间,使人物与环境浑然一体,显得松弛自然。
不同于马奈或德加等男性画家的凝视视角,贝尔特·莫里索采取平视的观察角度,使观众几乎与画面人物处在一个环境当中,从而近距离地感受画中人物的神态、呼吸。画面充满细腻、含蓄的情绪,人物动态、神情更加生活化,情绪表达、人物关系的处理更为真实自然,也为后续女性画家带来了创作灵感和表达借鉴。
在此视觉语言的基础上,贝尔特·莫里索的创作包含着一种独属于女性的主观观看方式。她对光线及笔触的运用,不是为了表现现实生活场景而存在,更多的是为了传递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情绪感受,从而让观众可以进入画面中,感受人物的情绪和心理。画面中轻快跳动的笔触、自然柔和的光色,就像是流淌着人物细腻的心理情绪和感官知觉,使得画面中的女性不再只是作为他人欣赏的客体形象,而是具备了独立人格精神、情感意识和感官经验的完整而真实的人,消解了传统意义上作为观看对象的被动他者身份,让观者在视觉和心灵层面与之产生共鸣。
贝尔特·莫里索在光色、笔触、空间的交互中解构男性凝视的经典范式,建构起一个温和又具有主体性的女性视角,传递出画布上女性主体情感情绪的流动和细微的心理感受。贝尔特·莫里索的艺术实践,一方面丰富和完善了印象派的视觉表达;另一方面也启发后来的女性艺术家探索意识和情绪经验的形象表达方式,鼓励她们以自身经验为依托,表现内心情绪、意识的律动及心理感知,进而重新建构观看与被看秩序,由此形成从笔触与光色到情绪和心理感知的延伸和深化。这使得贝尔特·莫里索的作品既拥有形式感观层面的价值,又饱含深邃的社会学意涵与性别内涵。
四、结语
作为印象派的重要画家,贝尔特·莫里索以柔和而富有韵律的笔触描绘日常生活,将女性的情感与感知融入画面。她没有选择历史或宗教等宏大题材,而是关注生活中的平凡细节,如母亲与孩子的亲密交流、女子卧室中的宁静安逸,以及阳光照耀下的庭园景致。借助这类私人化的主题内容,贝尔特·莫里索使居家环境变成承载女性思绪与观念的场所,并让女性的目光以主体的身份进入画面,以自我为中心的形象在二维空间的艺术作品上进行具象化的描绘,获得被表达与被理解的可能。
贝尔特·莫里索的画作是在男性凝视主导的艺术语境中形成的女性回应,以温和而坚定的姿态展现了女性主体的觉醒与抗争,通过对于光色、构图和笔触的艺术化处理打破“观看”的固有程式,在画面中让女性得以表达自我并呈现其丰富而敏感的心理状态。她以暖色调及轻快的笔触表现出来的温柔气质中,蕴含着对社会法则及男女秩序的质疑与批判意识,这正是贝尔特·莫里索区别于其他印象派画家的重要特征。
从艺术史角度来说,贝尔特·莫里索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选择哪些对象去表现,更在于她通过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份延展了印象派感受经验的方式。她把对光线和色彩关系的感受以及构图的处理同自身情绪体验与客观实际相联系,日常生活中的事物经过她描绘之后就拥有了丰富细腻的质地,日常生活的一般景象也因此获得了更为深远的意涵,这样的创作促使了艺术从业者们重新思考性别、空间与视角之间的关系,也为当代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让观众体会到艺术与社会、被观看者与观看主体之间的密切关联。
贝尔特·莫里索的艺术创造本身具有超越时代的启发意义。她以艺术演绎日常生活故事,并在视觉形式上加以延伸拓展,这种创作方式不仅成为后世女性艺术家自我叙述的参照,也让艺术、性别与社会文化的关系在平凡场景中得到重新审视。在她的作品中,艺术、性别与社会文化彼此交织,构成了对主体性与精神世界的深刻探索,也为当代艺术提供了持久的启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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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aura Mulvey.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Cinema[J].Screen,1975,16(3):6-18.
[5]甘苏庆.西方油画600年V:19世纪欧美油画艺术[M].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16:52.
作者简介:李地玲(1997一),女,重庆人,硕士,助教,研究方向为油画;王明琼(2003—),女,重庆人,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美术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