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中的东方美学与全球文化接受差异-南腔北调2025年23期
A+
A-
返回
《南腔北调》

《卧虎藏龙》中的东方美学与全球文化接受差异

在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所描绘的写意江湖里,青冥剑掀起了一场宿命波澜。李慕白欲隐退江湖,将青冥剑交与贝勒爷,却遭到玉娇龙盗剑,被迫重入江湖。玉娇龙的桀不驯不仅让她与罗小虎的情路充满坎坷,更引出她与李慕白、俞秀莲之间关于武道、情义与人生选择的激烈交锋,尽显江湖恩怨情仇。2000年《卧虎藏龙》一经上映便轰动全球,其不仅以惊人票房创下纪录,更在次年斩获第73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等多个奖项。

影片在国际大屏幕上向观众展示的,除了精彩的打斗和扣人心弦的故事,还有它所蕴含的东方情韵美学。《卧虎藏龙》如一座光影之桥,将东方文化的秘境引荐给全球视野。然而,桥两端的风景却大相径庭:西方观众惊叹于其江湖的写意与剑影的哲学,而东方观众则品读着其深植于传统的人情与礼义。这份理解上的参差,正是东西方文化在审美与价值观上进行深层对话的生动写照。本文即由此切入,探寻影片独特的东方美学密码,并解读其在世界范围内所引发的文化解码的错位与共鸣。

一、《卧虎藏龙》中的东方美学元素

影片《卧虎藏龙》以如诗如画的水墨画卷为视觉语言载体,那缥缈的云雾、灵动的飞檐,皆似从古画中走出。影片借这独特的呈现,将东方美学含蓄内敛、意境悠远的特质演绎得淋漓尽致,让观众仿若置身于一处空灵的武侠仙境。

(一)场景布置:古典之美

中国人始终MoQyyLzcXVGps1k9VY4hHnCWEBJI6VFezTSHNCdBj8A=认为自然是美的,在艺术创作中常以自然为灵感来源。宗白华在其美学著作《美学散步》(插图典藏本)中写道:“大自然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活力,推动无生界以入于有机界,从有机界以至于最高的生命、理性、情绪、感觉。这个活力是一切生命的源泉,也是一切‘美’的源泉。”[《卧虎藏龙》中的场景布置尽显东方美学意境。从繁华京城的古朴建筑与热闹街市,到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再到苍茫的武当山与西北大漠,每个场景都精心设计,让观众感受到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

此外,影片中的竹林打斗场景更是画龙点睛的经典片段,是东方视觉审美电影化的典型。葱郁绵长的竹林、迎风摇曳的翠竹所发出的沙沙声响,似乎在诉说着江湖侠客的故事。李慕白、玉娇龙身体腾飞于竹林之上,长袖翻飞,刀剑劈影与翠竹相衬,竹叶簌簌而下,带着些许沧桑,又充满生气。“人在自然之中飞舞”这一场景设置,将武侠的胜负较量升华为“天人合一”的意境,使观众在欣赏精彩打斗场面的同时,得以细细品味东方哲学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美感。

(二)武打设计:写意之美

作为武侠片,《卧虎藏龙》最为人称道的是武打场景与动作的设计。[2以一场玉娇龙在屋顶上被追逐的打戏为例,其动作设计并未选择让人物在屋顶上纵身一跳,以突出其身体的矫健灵巧,而是通过展现形体美,突出人物对身体自由的追求,并以此体现人物对礼教束缚的叛离。影片更是通过夸张变形的手法,以形写神、以形传神,以水墨留白的方式给人以无尽遐想,让观众体会空灵悠远的意境和东方美学“以形写神”“神似胜于形似”的特征。

武侠电影中的“武”是人物内心矛盾冲突的体现。例如,李慕白“归剑入鞘”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克己复礼”的儒家伦理道德。李慕白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归剑入鞘是其归化欲望冲动,遵循江湖道义和社会规范的伦理选择。而玉娇龙厌恶礼教束缚,追求生命激情和绝对的精神自由,其“拔剑相向”是个人情欲的进发,隐喻着个体欲望的觉醒,也是对封建权威的勇敢反叛。一收一拔之间,两种“武”的选择,恰是两种人生信念与价值追求的鲜明对峙,让武侠的意象承载了更厚重的精神内核。

(三)人物情感:含蓄内敛

在人物情感的表达上,《卧虎藏龙》体现了东方的含蓄美。影片中不管是李慕白对俞秀莲的爱慕,还是玉娇龙对自由的追求,都没有直接的语言刻画,而是通过细微动作、表情、眼神等实现精准传递。李慕白死前对俞秀莲说:“我已经浪费了这一生,我要用这口真气对你说,我一直深爱着你。”对白语言直白而又充满深情,符合东方含蓄的审美传统。

与之相对的是玉娇龙与罗小虎在沙漠中的爱情宣泄。沙漠无边浩瀚、空旷寂寥,给了他们的爱情自由驰骋的舞台。他们在沙漠中奔驰、嬉闹,红色服饰与沙漠形成鲜明对比,衬托出爱情的狂烈;而奔放的肢体动作、深情的拥抱,毫无保留地展现着他们对彼此的爱意,展现出道家所倡导的对自然和人性的回归,也让观众看到爱情最原始、最纯净的美好。

二、全球文化接受差异的表现

作为一部东方武侠美学与世界化叙事完美结合的影片,《卧虎藏龙》在国际上面临巨大的文化接受差异:一方面,西方观众会被影片中凌空飞跃、神乎其技的武打动作所吸引;另一方面,他们却对东方含蓄的情感表达方式表示费解。

(一)文化理解的深度差异

在东方文化浸润下成长的观众,对《卧虎藏龙》的审美元素和文化内涵有着天然的领悟和敏锐的捕捉。电影中的竹林打斗戏份不仅关乎权力的比拼,更是天人合一的体现。竹子坚硬有韧性,人物穿梭其中,与自然融合,有种超然的意境。东方观众很容易抓住这种象征符号,体会其中的内涵。而影片中的东方元素,比如气(生命与宇宙的本质)、道(万物发展的规律)等哲学概念,超出了西方观众固有的认知框架,对于他们来说有些难以理解。

(二)审美习惯的不同

东西方观众在审美习惯上也有着差别。西方观众是伴随活力创新的西方文化长大的一代,他们追求刺激的视觉感观,比如好莱坞大片中激烈追逐的场景,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而东方观众则追求细腻、写意和意境美,讲究的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卧虎藏龙》的武打动作场面十分精彩,动作设计极具观赏性,充满着力量之美,但是其中所蕴含的写意美、情感美,则需要观众细心揣摩。如俞秀莲和李慕白之间的情感互动,含蓄深沉,是东方审美的重要表现,但西方观众习惯直白外放的情感表现、夸张的视觉效果,往往难以真正领略到影片的美。

(三)价值观的冲突

《卧虎藏龙》中的东方价值观包含中庸之道、无为而治等,与西方个人主义价值观、功利主义价值观存在冲突。儒家中庸之道强调为人不偏激、不过分;道家无为而治则主张顺其自然。李慕白为了“道”而放弃世俗名利,对此,西方观众难以理解。西方文化提倡个人积极地追求个人利益、个人梦想和个人成就,强调竞争和人生价值的实现;李慕白的行为在西方人看来是消极的。价值观念上的根本冲突增大了西方人对影片的理解难度,使其无法深刻体会影片的深层思想。

三、全球文化接受差异的根源探析

《卧虎藏龙》在全球范围内引发的文化接受差异,根源不仅在于表层文化符号的陌生性,更植根于东西方在历史经验、文化认知结构,以及全球化进程中形成的特定想象机制之间的深层错位。以下从历史维度切入,对这一现象进行深入剖析。

(一)认知图式的历史隔阂与理解偏差

西方世界对东方的认知图式是在长期历史互动中逐渐形成的。自启蒙运动以来,在西方知识体系中,东方常被视为一个蕴含玄学智慧、崇尚自然精神并与现代理性保持距离的文化他者。这一认知图式的形成,与西方近代的殖民扩张、传教士活动及东方学研究的兴起密切相关,最终凝结为一个相对固定且带有异域色彩的想象范式。

当面对《卧虎藏龙》中写意的山水意境、玄妙的“气”之理念及超越世俗的武侠境界时,西方观众往往基于这一既有的历史想象进行解读,而非深入理解影片背后的东方哲学内涵。这种基于历史形成的认知隔阂,导致西方观众更易被表象的视觉奇观所吸引,难以领会其中蕴含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等深层文化意蕴。因此,影片《卧虎藏龙》在西方引发的更多是一种猎奇式的欣赏,而非对东方文化本质的把握,这种理解上的表层化正是文化接受差异的重要历史根源。

(二)价值观念的现代性分野与认同建构

在现代性进程中,东西方各自形成的价值取向与认同模式有很大差异。这种深层结构的差异,在文化产品的接受过程中体现得非常明显。西方世界受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洗礼,个体本位与自我实现的价值观日益强化,因此,西方观众更强调个体的独立性、自主性和独特性,在文化表达上倾向于直白外露。而在儒家文化传统影响下的东方社会,则强调个人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定位,注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序列。

这种深层的价值分野直接决定了观影上的接受机制迥异:西方观众比较认同玉娇龙对传统束缚的反叛与对个人自由的追求,该角色的思想脉络符合西方现代性的个人解放叙事;而对李慕白所体现的“发乎情,止乎礼”、在个体情感与社会责任间寻求平衡的东方智慧,则因文化差异而难以理解。这种接受上的差异,就是不同文明现代性路径在文化心理结构中的具体呈现,也反映了全球化背景下文化认同的复杂性。

(三)文化符号系统的根本差异与解码障碍

东西方文化在符号系统与表达方式上存在本质区别,这是导致接受差异的一个重要根源。东方文化强调含蓄内敛、以形写神,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美;而西方文化则倾向于直白外露、逻辑明晰的表达方式。在《卧虎藏龙》中,李慕白与俞秀莲之间“发乎情,止乎礼”,通过细微的眼神、动作等非语言符号传递深厚情感,这种表达方式根植于东方文化的符号系统。然而,对习惯于直接情感表达的西方观众而言,这种含蓄往往被误读为情感表达的不足或角色塑造的单薄。同样,影片中剑不仅是武器,更是“道”的载体,承载着修心、克己等丰富的文化隐喻;而西方观众往往仅从其物理属性理解,难以把握其作为文化符号的深层含义。这种符号系统的根本差异,导致东西方观众在解码同一文化文本时产生系统性偏差,构成了文化接受差异的深层原因。

四、结语

《卧虎藏龙》作为一部具有代表性的东方武侠影片,在创作、发行等环节进行了大胆的跨文化创新。[3其透过镜头语言所展现的东方美学意蕴,彰显出东方文化独具一格的吸引力,激发了国际影坛对东方美学的广泛探讨与瞩目。影片为东方美学与全球文化接受差异提供了一个典型例证,也为后续影视文化交流提供了重要借鉴:一方面,要加强东方文化的研究和传承,进一步挖掘东方美学元素的意义和价值,为世界文化的交流提供更多更新的文化资源;另一方面,要兼顾不同受众的接受习惯,通过不同媒介手段,让东方文化的精神内核被更广泛地感知与认同,推动跨文化影视交流走向更深层次的互鉴与共生。

参考文献:

[1]宗白华.美学散步(插图典藏本)[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305.

[2]李昕婕.东方美学下的“武侠”之道新境界:评电影《卧虎藏龙》D.视听,2019(10):111-112.

[3]冯欣.跨越文化:全球化时代的类型电影[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23:197.

作者简介:扈欣甜(2005一),女,河南确山人,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文化传播;郝彦桦(1982—),女,河南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为语言与文化。

期刊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