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以载道:文化人类学视域下六甲刺绣纹样的民族象征意义研究-南腔北调2025年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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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纹”以载道:文化人类学视域下六甲刺绣纹样的民族象征意义研究

2020年5月,三江侗族自治县申报的六甲刺绣被列入广西壮族自治区第八批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三江侗族自治县位于湘、黔、桂三省交界,多民族杂居的环境为非遗的产生提供了文化沃土。六甲族群有独特的迁徙背景,与周边其他民族差异显著。[1过去,六甲刺绣常被归为侗族刺绣,甚至其特殊性也常被忽视,如今,在学者与传承人的共同努力下,其已成为独立刺绣品类。当前,六甲刺绣一方面由于长期依赖“母亲传女儿、技艺传女性”的家族母系传承模式,加上当地经济发展水平、年轻人外出务工的影响,传承严重断代;另一方面,和六甲刺绣相关的非遗工坊、培训班仅停留在技艺传授层面,未深人挖掘纹样背后的民族精神、文化特质与族群记忆,传承模式单一,难以促进该技艺的创新发展。鉴于此,本文以文化人类学理论为核心,依托田野调查与文献考证,阐释了六甲纹样的民族象征意义,旨在破解六甲刺绣的传承断代与发展僵化难题,进而为六甲刺绣的活化传承探索出兼具文化深度与实践价值的可行路径。

一、六甲刺绣纹样梳理

自有六甲人以来,其服饰便以刺绣为饰,这种刺绣即六甲刺绣。本文结合文化人类学理论和田野调查法,以及蒲悦、侯芳妮等学者的前期研究成果,发现六甲刺绣各类纹样在形态与结构上呈现多样化特点。蒲悦将六甲刺绣纹样分为三种类型:动物纹样、植物纹样和自然现象纹样,并总结出对称式、均衡式的纹样构图。[2]

(一)动物纹样

六甲妇女善从自然中取材,将锦鸡、鸟、马等常见动物形象化为刺绣素材,形成特色动物纹样;同时融入凤凰、龙等传统瑞兽纹样,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纹样的整体造型来看,六甲刺绣动物纹十分重视圆润美与曲线美,并在细节上着重突出动物的首部与尾部一一头部常高大、昂扬,尾部居于上,花纹层叠错落,整体灵动飘逸。其中,凤凰纹和锦鸡纹最为典型。凤凰作为神话中的瑞兽,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常常被视为吉祥、高贵的象征,所以凤凰纹样在六甲刺绣中的应用十分广泛。该纹样整体呈狭长状,凤头较大且位置偏下,凤尾上扬;尾羽层次丰富,呈弯曲状,给人一种流动飘逸的视觉效果。相较于整体呈狭长状的凤凰纹,锦鸡纹的曲线美和灵动感更加明显,鸡首高昂,鸡尾翘起,鸡身呈凹状,类似“S”形,富有雄伟昂扬之感。

(二)植物纹样

作为农耕民族,六甲族群天然形成了对植物的崇拜。因此,六甲刺绣中植物纹样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常与动物纹样搭配使用K9YkWD8GN/EvqmOxaxLziQ==。其中,最常见的植物纹有牡丹纹、牵牛花纹、石榴纹、野菊纹、梅花纹等。植物纹最鲜明的特点是以花朵纹样为主,其造型和配色十分写实,并有意识地通过精巧的造型设计来模拟花朵的自然气韵生动。以牡丹纹为例,其主体花朵不仅大,而且位于整个纹样的中心,周围绕着茎叶及花骨朵,呈中心对称状;色彩以鲜艳的玫红和深绿为主,极富视觉冲击力。这种极致张扬的造型很好地体现出牡丹“国色天香”的繁盛和美艳。再以梅花纹为例,其整体造型较小,花瓣多为三瓣,叶子搭在一起形成的半圆环将梅花包围,显得整体圆润和谐;多配低饱和度的颜色,鲜明地传递出梅花孤傲凌霜的神韵。植物纹样大多都可以分成上述这两种风格,如与牡丹纹同样热烈夸张的野菊纹、与梅花纹同样低调雅致的牵牛纹等。

(三)自然现象类纹样

六甲刺绣传承人侯芳妮提到侗族崇尚万物有灵,其刺绣艺术也深受这一观念影响。山川河流、古树巨石、桥梁、水井等皆被侗族人民视为具有灵性的存在与崇拜对象,万物皆可入绣。3受到侗族“万物有灵”观念影响,六甲刺绣常以自然意象为重要题材,并结合广西多山水的地理特点,融入水波、山形等元素。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太阳纹、回字纹和长寿纹。

太阳纹是六甲刺绣中最常见的自然现象类纹样之一,其整体造型似绽放的花朵,中心为圆形,外围有发散的、象征太阳光芒的线条,写实的同时又体现中心对称的构图方式。与不少汉族刺绣类似,六甲刺绣中也有大量的回字纹,其中最常见的是由连续弯折、回旋的线条构成,形成类似汉字“回”的方形或矩形嵌套结构,这种造型与中国传统刺绣中的回字纹一样,整体上都呈现出连续、规整、圆润的特点。比较特别的是长寿纹,它的主体是圆形银饰状图形,中心绣有“命”字,造型简洁而完整。圆形象征着“天人合一、循环往复”的哲学思想,整个纹样清晰地传达出六甲族群对长寿的深切期盼。

二、六甲刺绣纹样的整体结构

文化形态学作为文化人类学的重要分支,致力于通过分析文化产品的形态结构,解读其背后的文化心理与审美取向。六甲刺绣纹样的整体结构,既体现出汉族追求对称和谐的审美传统,又融人侗族灵动自然的文化特质,形成了流动与规整融合的独特风格。

(一)对称式构图和均衡式构图

对称式构图指纹样整体具有对称性,给人一种平衡和谐的美感,六甲刺绣中典型的鸟纹便是如此。鸟纹中两鸟各衔一蝶,形成严格的轴对称或中心对称结构,体现了六甲族群对秩序与稳定的追求。均衡式构图指纹样视觉焦点明显,构图的视觉中心明确且匀称饱满。以牡丹纹为例,它以大型花朵为中心,四周辅以茎叶与花苞,通过大小、色彩与位置的对比,形成匀称而饱满的视觉体验,既增强装饰性,也体现了六甲妇女对家庭美满、生活丰饶的向往和追求。

(二)流动与规整融合

六甲刺绣纹样不仅善于利用曲线来展现流动之美,也善于使用规整的几何图形来增强庄重感。灵动与庄重的完美融合,为六甲刺绣增添了一份“文质兼得”的艺术魅力。例如,动物纹样中的凤凰纹、蛇纹,整体以曲线为主,通过尾羽的层叠和尾巴的盘绕营造动态感;自然现象纹样中的回字纹、太阳纹则融入几何线条,形成连续规整的嵌套结构。这种结合既保留了自然生物的生动性,又赋予纹样秩序感,反映了六甲族群在自然崇拜与文化规范间的平衡。

三、典型纹样的跨文化比较

文化人类学主张超越文化现象的表面描述,通过追溯历史背景、挖掘符号内涵,解读文化现象背后的意义。六甲纹样是承载着六甲族群迁徙记忆、精神观念与情感寄托的文化产物。因此,本文选取福建汉绣和三江侗绣共同的纹样主题进行典型纹样的对比研究,意在论证六甲刺绣纹样对汉、侗文化元素的吸收与改造,进而为深入阐释六甲纹样的民族象征意义提供支撑。

(一)牡丹

牡丹花大而香,素有“国色天香”之称。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诗经》中就有对牡丹的记载;唐代刘禹锡赞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清代末年,牡丹被视为国花。这些均体现了牡丹在汉族生活和文化语境中的重要性。福建汉族将牡丹作为一种纹样符号绣于服饰之中,以写实手法和鲜艳配色展现牡丹姹紫嫣红的美感和雍容富贵的特点。与其现实意义一致,牡丹纹被赋予富贵吉祥、繁荣兴旺的象征意义。

六甲先民经逃难迁徙至三江,他们对族群延续的期盼赋予牡丹纹子孙满堂、家族兴旺的新内涵。在六甲刺绣中,常见牡丹与凤凰题材的结合,即凤穿牡丹纹,该纹样将牡丹花视为雌性、凤凰视为雄性,二者的结合象征六甲先民的生殖崇拜,以及对婚姻美满的向往和对生命、未来和幸福生活的祈盼。

(二)太阳

福建汉族的刺绣纹样题材中不含太阳纹,据此推测,太阳纹是六甲族群对三江侗绣的吸收与借鉴。

三江侗族尤其崇拜“萨岁”(先祖母),大凡生产、生活琐事、大型活动,侗人都会举行仪式,怀念赞颂先祖母的丰功,祈求萨岁给侗家带来幸福与吉祥。

太阳纹源于三江侗人对“萨”神的崇拜。三江侗族民间有《救太阳》的故事:远古本无昼夜,太阳永照,人们收成好且生活富足。恶鬼“商朱”惧光食人,便打断挂太阳的“金钩”,顷刻间天昏地暗,“商朱”趁机吃人;兄妹“包广”和“嬉扪”召集众人造天梯,分头寻找太阳与金钩,历经“嬉扪”被害、炼太阳等艰险,太阳终重焕光芒,“商朱”被诛杀,人间恢复安宁。[4传说萨岁在天上象征太阳,而太阳是强大自然力和宇宙生命力的重要代表,侗民视其为万物之神,因此,太阳纹体现了侗人的祖先崇拜与自然崇拜。六甲人受三江侗族文化浸染,接纳了其视太阳为庇护者的文化认同,认为太阳能保佑万物,并将太阳纹缝制于儿童的背带与帽顶上,以此寄托对孩童健康快乐、幸福成长的深切期盼。

(三)凤凰与锦鸡

《山海经》曰:“丹山穴有鸟,状如鹤,五采而文。”凤源于神话传说,是古人结合想象创造出的瑞鸟,亦是华夏民族的重要图腾。先民们通过刺绣等方式,将凤凰具象化并赋予其深厚的民族意蕴。与此同时,凤凰纹样在汉民服饰中代表祥瑞和吉祥,体现了先民的图腾崇拜。福建汉绣凤纹造型华丽,细节处注重写实,色彩饱满。福建汉民心目中的凤凰是多种鸟类的集合体,由锦鸡头、鹦鹉嘴、孔雀脖、鸳鸯身、大鹏翅、仙鹤足、孔雀毛和公鸡冠等组成5,想象大胆却不脱离实际,极具民族审美特色。而三江侗绣中的凤凰纹样塑造重表意轻写实。侗族人认为凤凰与锦鸡类似,锦鸡是凤凰的化身,凤凰表示吉祥和谐,有纳福迎祥、驱邪辟灾的作用,锦鸡寓意吉祥,也象征顽强的生命力。

六甲刺绣中凤纹的整体造型组成与福建汉绣一致,但也受侗绣古朴表意风格的影响。这种上承汉绣之形、后融侗绣之风的特点,同样体现在龙纹与锦鸡纹的形意表达中:颜色鲜明且造型繁复,但又不失粗犷写意。六甲刺绣凤鸟纹样的象征意义也在汉族“吉祥富贵”之外,增添了多子多福的内涵,成为六甲先民崇拜凤凰和对生命万物哲思的体现。同时,繁复的刺绣纹样是六甲人精湛刺绣技艺的自信体现以及六甲族群对自身独特民族审美的传承。

四、六甲刺绣文化人类学分析

象征人类学理论认为,文化是由一系列象征符号构成的意义体系,符号的内涵与使用场景共同决定文化属性;族群边界理论则主张,族群通过共享的文化符号界定自身边界。基于此,我们对六甲刺绣的研究要跳出单个纹样的微观视角,归纳纹样的整体文化属性,深人阐释纹样承载的民族象征意义。

(一)精神崇拜

六甲刺绣纹样表现出的精神崇拜,是在福建汉绣寄寓对美好生活的祈盼的基础上,对侗族特有的祖先崇拜的融合,二者交织,共同构成了六甲刺绣独特的象征意义。其中,福建汉人的精神寄托聚焦于对现实生活的美好祈愿,如牡丹象征富贵吉祥、凤凰代表吉祥瑞和。三江侗绣则承载了族群的祖先崇拜,如太阳纹是萨文化的延伸,保佑万物幸福生长;凤凰纹则体现侗人对凤凰图腾的崇拜,寓意纳福迎祥、驱邪避灾。因此,六甲刺绣的精神表达不仅延续了汉族先民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也融入了三江侗族朴素的祖先崇拜,两种精神崇拜体系在六甲文化中和谐共生,体现了六甲刺绣文化的开放性与包容性。

(二)生命传承

六甲族群自福建逃难辗转至三江,颠沛流离、远离故土,因而更加珍视个体生命,重视族群血脉的延续。生殖崇拜是对族群生存与基因延续的期盼。牡丹与凤、蝴蝶与鸟、花朵与蛇在生殖崇拜中分别对应女性与男性,表现了六甲族人对族群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和生命长存的祈盼;石榴纹则以“多籽”的自然特性成为家庭幸福美满、多子多福的具象表达;长寿纹是对个体生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的直接祝愿;回字纹则通过抽象的符号传达了万事如意、幸福吉祥的祝福。这些有关生命主题的纹样,不只是绣制于服饰之中的符号,更是族群在跨越河山的历程中对生命的思考,意义表达从个体到族群,从健康如意到生生不息,蕴含着六甲人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族群的守望。

(三)自然崇拜

从六甲人的生活习性不难看出,六甲以稻作农耕为主要生产方式,这种生产模式不仅塑造了六甲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理念,也间接影响了刺绣纹样的题材表达,本质上体现了六甲人的自然崇拜。例如,太阳在农耕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是生机活力、万物生长的代表,寄寓人们风调雨顺的朴素愿望;十二生肖以动物为对应,暗合古人对时间规律的认识,涵盖吉祥祈福、驱邪避灾、品德寄寓、生命传承等几大象征意义,代表动物崇拜、图腾崇拜;牵牛花的朴实坚韧、野菊的富贵长寿、梅花的贞义高雅,都通过刺绣纹样得以具象化,体现了六甲族群对个体品德塑造的美好追求与对民族品格向善向美的追求与坚守。可见,刺绣是六甲族群情感表达的媒介,是六甲族群对美好生活、民族优良品性的向往,是农耕文化对自然万物的崇敬与礼赞。

(四)族群认同

如前文所说,六甲刺绣的凤纹、龙纹、锦鸡纹受到汉侗刺绣的共同影响,这种兼收并蓄的特性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微观缩影。因此,看似局部的六甲纹样,背后联结的是更宏大的中华文化脉络。六甲刺绣作为文化媒介,让福建汉绣和三江侗绣实现了跨越地区、时间的民族交流与文化交融,透过纹样实现了跨民族的意义表达,华夏民族的族群认同也在此过程中得到凝聚。龙纹、凤纹、锦鸡纹、十二生肖不再是彼此孤立的纹样符号,而是华夏土壤孕育下各族群共同的文化印记,是华夏民族共同的图腾崇拜。不同民族对于纹样的意义表达虽然存在差异,但均是对华夏文化的民族诠释,共同涵养华夏精神内核,彰显了各民族血脉相亲的深厚联结。

五、结语

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分析六甲纹样,纹样不再只是符号,而是族群历史、文化与情感的载体。“纹”以载道,载的是六甲民族敬畏生命、崇拜自然、守望族群、文化共融的“道”;同时,“纹”载的是六甲民族的生命观、信仰观、族群观、文化观。本文对民族象征意义的阐释并非脱离实践的概念,而是六甲刺绣可活化的资源与传承内核:在非遗工坊的培训中,技艺传授者不应只注重技法传授,更应讲述纹样背后的迁徙故事、生命哲学,让学习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从而激发他们的文化认同与创新灵感。

参考文献:

[1]李辉,侯井榕,杨宁宁.广西六甲人来源的分子人类学分析[.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5):38-43.

[2]蒲悦.“绣见六甲”:六甲刺绣文创产品的研究与实践[D].柳州:广西科技大学,2023

[3]侯芳妮,吴双林.广西三江侗族剪纸绣的传承与创新述论].沿海企业与科技,2020(2):63-65.

[4]三江侗族自治县民族事务委员会.三江侗族自治县民族志[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1989:51.

[5]俞敏.近现代福建地区汉、畲族传统妇女服饰比较研究[D].无锡:江南大学,2011.

基金项目:国家级广西师范大学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非遗解码计划:六甲刺绣纹样的传承发展与教育转化”,项目编号:X2025106020121。

作者简介:张兰璇(2005一),女,广西来宾人,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汉语言文学;刁懿瑞(2005一),女,山东青岛人,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汉语言文学;黄梅熙(2004一),女,广西天等人,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小学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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