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得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医院普外科进行交接班,翻看着病历记录本,上面记录着,当天最危重的病人是杨某,男,52岁,农村干部。他大便带血半年,一直当成痔疮治疗,直到来医院检查,才被确诊为直肠癌;肿瘤位置极为不好,距离肛门只有四厘米。
就是那天,老杨接受了直肠癌根治术,但由于肿瘤位置太低,为了彻底根治,医生在手术中为他造了人工肛门。手术本是顺利的,术中输血300毫升,然而术后,老杨并发了感染,高烧像野火一样烧个不停,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我见到老杨时,他躺在病床上,眉头紧锁,从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能看出几分庄稼人的坚毅。简单沟通后,我orMohs40XGHcQNiqMHNFH6MIUcnaTNpptg+TbVG0dyc=得知他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
bvIhXvZ5fR1nwPTo4eUxUSDEG4AF2UEyMVgf3bF/7aA=我真正接管老杨时,心里不由得一沉。当时的他面色惨白如纸,体温灼人,阴囊和会阴部肿得发亮,情况比病历上描述的还要糟糕。经紧急会诊,他被确诊为术后伤口感染、腹腔脓肿并脓毒症。情况万分危急,要保命,必须立刻再次手术。
我至今还记得与老杨及其家人进行的那场艰难的谈话。他们眼中的恐惧和犹豫,我再熟悉不过。那个年代,除了生与死的危机,很多患者家人还要面对人财两空的可能。治病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过太多农村家庭。老杨的妻子不停地抹着眼泪,两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她身后,不知所措。
我看着老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透着一丝坚毅的脸,俯下身,轻声而坚定地告诉他:“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但还有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他沉默了许久,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最后他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出几个字:“医生,我信你!”这简单的回答,立刻让我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他选择相信我,把他这条命交到我手里。
第二次手术是在全麻下进行的,腹部、会阴部,多处切开引流。下了手术台,老杨身上可谓“千疮百孔”。每天数次换药,他说那种疼痛让他有生不如死之感。但是,我从未听他哼过一声,更别说有半句怨言。
这场控制凶险的脓毒症的硬仗能打下来,并非我一人之功。感染科同事的精准判断、检验科快速提供的病原学依据、药剂科在抗菌药物上的全力保障,整个医疗团队紧密协作,才将老杨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要在老杨的病床前多停留一会儿。五十个日日夜夜,我们一直守着他,看着他体温一点点降下来,伤口一天天愈合,精气神逐渐都回来了。当他终于能够自己坐起来,喝下第一口米汤时,我在病房外悄悄红了眼眶
有时,我们会简单聊几句。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能感觉到,他放心不下村里的事情和乡亲们。怪不得他在高烧时仍喃喃自语:“村里那条路还没修完……”
直到他痊愈出院,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后来,老杨回医院复诊时告诉我们,他重新扛起了村里的重担,带领乡亲们努力工作,追寻更好的生活。更让我动容的是,他成了我最特殊的“介绍人”。他会亲自带着村里需要看病的人,风尘仆仆地来到我面前,朴实地说:“他们痛苦,有困难……”
这份为父老乡亲奔波的情怀,以及对我沉甸甸的信任,让我感动。这份信任,在五年后得到了另一种意义的延续。老杨的侄子因破伤风命悬一线,被送到我们医院。那时,破伤风的死亡率仍很高,经全力抢救,这位年轻人算是逃过一劫。
术后八年的一个秋日,老杨特意来长沙看望我。他说,这次不是带人来看病,就是专程来看我。我们坐下后,他细细说起这些年来村里的变化——道路修通了,学校建起来了,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送他到医院门口时,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不禁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是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后,在时光酝酿下愈发醇厚的情谊。
2012年,老杨不幸因心脏病逝世,距离他当年手术已经过去了20多年。后来,我也退休了,但仍出门诊。
奇怪的是,老杨村里来找我看病的人就没断过。只不过,带他们来看病的人,从老杨变成了老杨曾经帮助过的乡亲,一个带一个。同事们开玩笑,把这叫作我与老杨的“一带一路”。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泛起对老杨的思念。是啊,这条路,是用生命与信任铺就的。它从我的诊室出发,穿过城市,蜿蜒进老杨守护了一辈子的村庄,连接起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
如今我年事已高,不便直接诊治,有时也会找年轻的同事们帮忙。但这条“路”,从未断绝。它静静见证着,一个医生尽全力的救治,与一个病人用一生回报的信任,以及如何在这人世间,交织成一段最朴素却最动人的佳话。
老杨虽已离去,但他种下的信任之树,依旧年年开花、岁岁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