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黑塞(HermannHesse,1877—1962),被称为“浪漫派最后的骑士”,在德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黑塞的作品中既有对理想的憧憬,也有对现实的批判。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冲突常常使黑塞的心灵产生分裂,他试图通过吸收包含道家思想在内的东方文化精华来寻求心灵的安身之所。《东方之旅》(DieMorgenlandfahrt)延续了黑塞小说通过精神之旅,最终完成对立面整合的传统,整合了自我与自性、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带给读者超越性的阅读感受。
一、向东方寻求解药
欧洲文明的繁荣建立在理性原则的基础上。然而,理性带来的繁荣表象之下也潜藏着深刻危机,经历工业革命的欧洲走向二十世纪,科技虽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却也改变了人类以往的生存方式,使得人类社会成为一架庞大的机器,而个体则逐步沦为社会机器的零件。与此同时,科技也被作为战争的工具,第一次世界大战更是打破了西方人对“理性王国”的幻想。人性在机器的运转中渐渐被异化,人类在生产和消费的循环中失去自我,陷入灵魂迷失的精神危机,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理性的过度发展也使得世界失去了它的神秘性和神圣性。法国哲学家卢西恩·列维-布留尔(LucienLévy-Bruhl,1857—1939)向人们揭示了古老的原始思维,其特征之一便是人与世界万物的互渗,即人既可以将情感寄托于物,物也可以同化人的心灵。在这种相互渗透中,人与世界不再是互相割裂对立的双方,而是与世界同为一体,人在这样的心灵状态中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而理性将人与事物分割开来,剥夺了心灵的同一性或者“神秘参与”的体验。
理性曾带给人们意识之光,使得人们在融汇了诸多现象的复杂世界中得以看清世间规律,将混沌的自然开辟成适合自身生存的城邦、逐步建立自己的文明,但理性发展到最后却有压抑生命本能的危险。在理性的现代人眼中,万事万物被一步步地分割,直到粒子的层次。在理性的王国中,每样事物都被划到了既定的位置,事物只需按其功能平稳运转即可。然而,这种体系同样将身处其中的个体看作僵死的机械存在,压抑了个体的无限可能和生命力,更忽略了人类无意识中的冲突。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GustavJung)也曾经警示人们这一可能的危险,对无意识中生命本能的压抑反而会使人陷入抑郁或疯狂,无意识中的冲突不会因为人们的否定而消失,而会通过精神病变和躯体化症状反映出来。荣格如此阐述:“我们称之为文明的意识已经逐渐地将其自身与人的基本本能分离开来。然而,这些本能并没有销声匿迹,它们只是失去了与我们意识的联系,因而被迫以一种迁回曲折的方式表现自身。”[建立理性秩序的代价便是个体生命力的压抑和消逝,以及精神的分裂。“现代人并没有弄明白他的‘理性主义’在多大程度上把自已交给了心灵的‘地狱’。他使自身摆脱了迷信的束缚,但在摆脱迷信的过程中,他却在一种极为危险惊人的程度上丧失了他的种种精神价值。他的道德和精神传统解体了,而现在他正在为全世界范围的混乱、分裂之中的这种解体付出代价。”[2]
赫尔曼·黑塞对欧洲社会面临的精神危机深有体会,他曾在《思考与报道》中写道:“很遗憾,现代人的匆忙早已侵占了微乎其微的悠闲…由此而带来越来越多的娱乐和越来越少的快乐。谁要是看到过城市甚或大城市的盛大节日,或者去过现代城市的娱乐场所,那他一定会对那些双眼空洞无神、神情疯狂扭曲的面容无法释怀。”3黑塞的代表作之一《荒原狼》淋漓尽致地体现了时代的精神困境,其中的主角哈里正是现代人的缩影,他如同一只来自荒原的狼,既眷恋现代生活,又在现代文明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批判现代文明,却也找不到自己新的家园,只能带着分裂的内在精神流浪。黑塞如此描述哈里:“他意识到自己非常孤独,深信自己是在水中游泳挣扎,深信自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他迷了路来到我们城市,来到家畜中的荒原狼…他胆怯孤独,粗野豪放,急躁不安,思念家乡,无家可归。”[4]
《东方之旅》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那时德国传统的社会结构和社会文化正在瓦解,新事物正在形成,身处新旧交替进程中的现代人难免会陷人迷茫和空虚,对自身存在于世的意义和价值感到迷惑不解。荣格认为,在理性原则之下建立起来的人类社会丧失了对无意识的经验及深度经验的渴望。人类从原始时代开始,就懂得用宗教这样象征的方式化解心灵的危机,但科学的发展打破了这一切。现代作家试图填补这一缺失,他们试图重新创造神话、建立与理性秩序相对或者相补充的诗意秩序,以解放被理性压抑的想象,打破现代人耽于享乐的逃避现状,为现代人空虚的生命重新提供意义与价值。战争的爆发给全世界的人们造成了难以承受的苦难和创伤,人们开始反思生存的意义,甚至质疑文明的秩序,他们开始寻求重建灵魂的新秩序。荣格提到:“宗教象征的作用是,为人的生命赋予一种意义一种关于自身存在的更为博大的意义感,是使人超越于纯粹的索取和消费之上的意义感。假如人缺乏这种感觉,他就会感到怅然若失,感到生活不堪忍受。”[5欧洲的思想家和作家们全面反思西方文明,此时,注重探索内在精神世界的东方思想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二十世纪初,特别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以德国为代表的欧洲知识界兴起一股“汉学热”,《道德经》等许多中国传统典籍被陆续译介到欧洲,欧洲人迫切渴望在这一异域文化中寻找修补西方文化的灵感。“汉学热”的兴起并非空穴来风。东方文化相对来说更倾向于直觉和非理性,这恰恰是对西方文明不足之处的补偿。西方文化史中不乏对东方文化的描述,这些异质文化是西方主流文化中的“他者”,而一个人总会将自己内心的矛盾投射在他者身上,从他者的映射中反观自身,并以此为契机,从内在挖掘出精神财富。随着十九世纪下半叶人类学的发展,这些异质文化越来越多地进入西方大众的视野,逐渐打破了“欧洲中心论”,也使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些“他者”文化所蕴含的独特的价值。《道德经》曾对德国文化产生过不可忽视的影响。哲学家康德、黑格尔、谢林都对道家思想有所涉猎,并将其吸纳进自己的思想体系中。海德格尔的哲学主张更是在一定程度上与老子的思想不谋而合,例如,海德格尔的“天地人神合一”概念与老子的“天人合一”思想颇为相似。卫礼贤(RichardWilhelm)1911年出版的《道德经》译本以严谨的考据、精准的翻译得到包括黑塞在内的诸多欧洲思想家的肯定,成为最有影响力的译本之一,直到今日仍不断再版。黑塞一直关注卫礼贤对中国典籍的译介,两人在长年累月的通信中交流各自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黑塞的外祖父曾长期在印度传教,其母亦出生于印度,其父还在1914年发表过一篇题为《老子—基督降世之前的真理见证人》的文章。在家庭的影响下,黑塞自幼就对东方文化产生向往。黑塞读过由亚历山大·乌拉尔(AlexanderUlar)、尤利乌斯·格里尔(JuliusGrill)及卫礼贤翻译的不同译本的《道德经》,还将尤利乌斯和卫礼贤的译本做过一番比较。后来,其在《慕尼黑报》上发表书评《东方智慧》,肯定了老子的思想地位:“这位古代中国哲人的思想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根本价值,更加有的放矢地为人类的发展做出有益的贡献。”[黑塞在1919年的《新时代》杂志创刊号上写道:“我们所紧缺的智慧在老子那里,把它译介给欧洲,是我们当前唯一的精神使命。” [7]1921 年,黑塞在给罗曼·罗兰的信中写道:“老子多年来带给我极大的智慧和安慰,‘道’这个字对我意味着全部的生活真谛。”[8黑塞认为,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思想刚好可以补足欧洲文化的不足,号召年轻人学习老子思想的同时更新旧有的思想。道家思想为黑塞提供了面对欧洲精神危机的心灵探索经验,其致力于以东方文化为桥梁,引导西方人重新探索心灵,弥合精神的分裂,达到圆满境界。
道家思想在黑塞的创作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黑塞笔下的人物常以“求道”为目标,小说中也会出现对立的“两极”,它们或是性格迥异的人物,或是人物内心的矛盾,而这两极又是互相依存、互为前提的,最后两极往往会走向统一,这体现了道家对立统一与追求天人合一的思想。《东方之旅》延续了这种通过整合各种两极对立的矛盾使得心灵更加接近完整的思路,并塑造了里欧(Leo)这一人物形象,他代表的是东方智慧,主人公兼叙述者H.H.接近他的过程也是寻求心灵完整的过程。
二、追寻自性的东方之旅
《东方之旅》是黑塞创作于1932年的小说,讲述了主人公H.H.加入神秘盟会期间的见闻。加入东方之旅的每一个人皆因各自所追求的精神目标而相聚,然而这场东方之旅随着关键人物里欧的离开戛然而止,盟会被迫解散。H.H.因此和其他人一样失去了方向。但H.H.并没有放弃,直到最后,H.H.成功找到了回归盟会的方法。《东方之旅》具有强烈的自传色彩,H.H.即赫尔曼·黑塞名字的缩写,这部作品是晚年的黑塞对于自身精神世界的进一步探索,也是黑塞东方情结最为集中的体现,更是黑塞充分吸收东方文化之后对于突破战争阴影之下欧洲精神危机的又一次尝试。《东方之旅》也包含大量古往今来的文化典故,采了人类历史上各种文化的精华,它不只是黑塞在其所处时代背景下的一段以东方为目标的虚构旅程,也是一场跨越时空、追寻东方精神的旅程。H.H.这样介绍东方之旅:“这个由信徒和门徒所构成的行列,一直都在不断地走向东方,走向光明之乡。许多世纪以来,这个行列都在走动,朝着光明和奇迹,而每一分子、每一个小组甚至于连我们全伙及其伟大的朝圣,都只不过是人类,以及朝向东方、朝向家乡的人类精神的永恒奋斗中,川流不息的一波而已。”[9]
H.H.的求道之旅,实际上就是荣格所提出的“自性化”的过程,是一个人寻找真正自我的过程,是一个人逐步完善自我人格、使心灵更加接近完整的旅程。“自性”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代表了像种子一样成为完整自我的潜能,常隐藏在自我意识之下,需要人通过精神探索逐渐发现。在人格的发展与整合过程中,人需要超越意识自我,整合生命中出现的各种二元对立的矛盾,进而重新认识“自性”。荣格正是在卫礼贤翻译的道家经典《太乙金华宗旨》中得到灵感,更加明晰了“自性”的概念,并与卫礼贤合作成书《金花的秘密:中国的生命之书》。荣格派学者河合隼雄如此解释自性和自性化:“如果说自我是意识的中心,那么自性就是包括了意识和无意识在内的心灵整体的中心。自性,是意识和无意识整合功能的中心,也可以认为是整合人的心灵内部所有对立因素的中心。实现个人内心世界存在的可能性,将自我提升到更高层次统合状态的努力过程,荣格称其为自性化过程,并认为自性实现是人生的终极目标。”[10]自性化既是每个人的人生课题,也是诸多先贤所追寻的人生理想境界,更是对于现代人精神困境的一种解法。因为意识自我的过度发展,陷入分裂之苦的人类渴望自性所代表的完整,渴望通过精神上的求道之旅达成意识与无意识的平衡,同时,自性也需要通过人类的存在表现出来。
书中的盟会本身也颇具神秘色彩。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遍地开花宣扬精神拯救的小团体不同,盟会具有悠久的历史,查拉图斯特拉、老子、柏拉图、色诺芬、毕达哥拉斯等人类历史上的思想巨匠都曾是盟会的重要成员。盟会对成员的要求十分苛刻,加入盟会需要经历多重考核,且成员须始终保持对盟会的绝对忠诚。盟会的成员大多是艺术家和思想家,且因受到“魔圈”的庇佑,他们能够时常在旅途中经历非凡的高峰体验。然而这种体验转瞬即逝。离开盟会,也就相当于放弃艺术和灵感,失去超越生活的魔法。那些无法理解象征而离开的人想要再次回到盟会,终其一生也无法找到盟会的踪迹。这并非盟会有意为之,而是他们失去了辨认盟会的能力。在神话象征中,圆形具有完整和圆满的含义。荣格在临床治疗中发现,经历心灵分裂的神经症患者能在圆的意象之中得到疗愈,他认为圆象征着人类意欲整合心灵达到圆满境界的渴望。魔圈实际上也是自性的一种非人格化的表现方式,当自性与自我达成沟通时,自我常常感到被一种超越自我的、压倒性的力量所充盈,这就是宗教中常说的神圣体验。由此可见,盟会实质上象征着古今思想家和艺术家们的精神家园,离开盟会即是离开精神家园,远离神圣体验。盟会中的人们看似有各种各样的追求,其实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追求同一种事物,那就是心灵的完整。盟会追求的是一个共同目标,却要求会员有各自的目标,因为这两者实际上是同一的。盟会充满了自相矛盾和令人费解的地方,它既禁止会员泄露盟会的秘密,又对此表示默许;盟会要抵达的东方“处处皆在而又处处不在”,东方之旅既是旅行又是回家;精神世界常常展现出悖论的特征,但也许精神的真理常常就在对立的双方之中。对立令人难以忍受,但一旦人尊重对立的双方以相同的价值存在,对立就会转化为具有特殊价值的悖论。荣格派学者罗伯特·约翰逊对此写道:“如果接受了这些对立的元素,以全部心灵来忍受两者互相撞击,我们就是在拥抱悖论。容忍悖论的能力,与精神力的强弱成正比,也是成熟与否最具指标的象征。”[拥抱悖论也是精神得到提升的开始。
这本书的主人公不像当时的欧洲人,他并非出于对东方的猎奇想象而加入旅途,也没有不切实际地一味空谈“道”,而是为了寻找阿拉伯传说中的法蒂玛公主而开启的旅程。这也承接了黑塞另一部小说《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追寻理想爱情与崇高母性的主题。歌尔德蒙寻求“夏娃母亲”,实质上也是在寻求内在缺失的阴性灵魂,作为男性的歌尔德蒙通过对内在阴性原则的整合使心灵更加接近完整,达到阴阳和合的境界。主角所寻求的法蒂玛公主也一样是阴性原则的化身。荣格用“阿尼玛”的概念来指代她。阿尼玛是拉丁语中“灵魂”一词的阴性形式,是男性心中的女性意象。男性常常将“阿尼玛”投射到现实中的女人身上。荣格指出,伴随着人格的发展,“阿尼玛”意象将不再以人格化的形式表现出来,而是作为一种机能将自我与心灵真正的中心“自性”联系起来。“阿尼玛”的形象是自我意识与无意识沟通的桥梁,发挥了建立关系的作用。当一个人的心灵相对成功地整合了内心的“阿尼玛”,意识到内在阴性的存在,更加接近自性,那么这个人的“阿尼玛”就不必被投射到外界的女性身上,而是化作内心的原则。因此,主人公并没有重复之前小说的路线。在追寻的旅途中,H.H.意识到爱的甜蜜魔力虽曾是他最初的动力,但旧的魔力已不足以保障他“抵御世俗和地狱”,因此他转而以东方精神的化身一—仆人里欧作为旅途的终点。黑塞对自性的追寻历经了一个逐渐成长的过程,从《德米安:彷徨少年时》中对心灵中被压抑的黑暗面一一阴影的整合,到《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对“阿尼玛”的整合,再到《东方之旅》中对自性的认识,他在人生的旅途中一步步变得完整,试图成为和里欧一样的人物。黑塞试图寻求自我,最终却与“道”融合,失去了自我,或者说让自我的存在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里欧表面上平平无奇,自愿承担队伍里的服务工作,性格亲切而朴实,与周围的事物都能和谐相处;他加人盟会的目标也只是想要学习鸟类的语言,自然界的飞禽走兽都不会畏惧他,常常聚集在他身边;队伍需要里欧时他便会出现,否则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HqUPBaeZCInO4C09vE/wzTmmlup+wOYN4UHrg2pAahpk=.H.曾向里欧请教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艺术家的作品常常比艺术家本身更加栩栩如生、具有魅力?里欧提出了服务的法则:“跟做母亲的恰好一样。她们生了子女,给他们哺乳,给他们美丽和力量,她们自己就变得看不见,而且没有人再问起她们法则规定它得这样。想长寿的人必须服务,但是想统驭的人却不长寿。”[12]后来随着里欧的失踪,其他成员的信念发生动摇,盟会最终因为人们的相互猜疑而解散。H.H.也与精神家园失去联系,他在多年后厌倦了“可怕、愚蠢、狭隘、自杀性的生活”,决心拯救自己,于是重新寻找仆人里欧,却发现里欧作为盟会的领袖和精神核心的另一层身份。原来里欧的失踪是一项考验,而H.H.所在的小组都没有通过考验,最终解散。H.H.接受了里欧和盟会其他成员的审判,坦白了自己遗忘盟会规则的过错,而里欧再次给H.H.的考验是查阅自己的档案。H.H.举起象征意识之光的蜡烛,发现了一个双面雕像,一张脸是他自己,一张脸是里欧,如同罗马神话中的门神雅努斯一样,两人的塑像背贴着背,合并成一个整体。他自己的雕像模糊不清,而里欧的雕像形态清晰,并且有一种力量正在从他的雕像流淌到里欧的雕像中,最终只有里欧的雕像能够留下来。这里黑塞引用了圣经中施洗约翰的一句话:“他必兴盛,我必衰微。”这恰好呼应了里欧之前与H.H.的对话:艺术永存,而艺术家消逝。随后,烛火熄灭,H.H.顿觉疲乏,陷入沉眠,这也许就是晚年的黑塞面对死亡时的思考。黑塞用尽一生试图活出自性,并将他探索到的精神宝藏融入自己的作品。在现实生活中,他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在作品中,他笔下的人物过着精神性的生活。在精神探索的意义上,他笔下的人物反而更加真实,或者也可以说自性透过他在现实中活出自身。于此,黑塞试图以有限的生命融入到无限的精神中去。
正如男性内在的阿尼玛可以投射到外在的女性身上,自性也可以以人格化的方式出现。里欧的形象属于世界神话和文学中经常出现的智慧老人原型。在神话传说和童话故事中,当追求某个目标的主角陷入困境时,经常会及时出现一个为主角指点迷津的智慧老人形象,帮助主角化解困境。这一形象象征着自性对自我意识发展的帮助。而这样的智慧老人表面上平凡无奇,性格和行为又常常令人捉摸不透,他只在适当的时刻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自性就是如此令人无法把握。智慧老人经常具有一种孩童般的性格,他身上融合了孩童的天真质朴和无限可能,以及老者的经验和智慧,以老与少这对矛盾的统一超脱人类的年龄限制,生活在永恒的时间里。在东方文化中,智慧老人经常以仙人的形象出现,而老子本身就是智慧老人的代表。“在‘老子’的名义之下,凝聚了东方人怀抱的‘智慧老人’意象,历年经久,形成一个完善的人格形象。”[13]里欧继承了老子的智慧老人形象,盟会秘密档案室的双面雕像象征自我与自性的结合。里欧与其说是小说里的一个人物,更像是一种精神原则的代表,他身上体现着东方圣贤的为人处世之道,真正做到了庄子《逍遥游》中所描绘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14]。道家思想的核心是“道”,世界万物都源于“道”,“道”本身难以言说,无法被准确定义。如果“道”被具体化,那就会失去它本身的一部分,使它不再是原来的“道”。“道”是众多对立面的统一,因化生万物、与万物互相包含,从而具有复杂性。里欧作为得道之人,他既是仆人也是主人,既承担盟会最低等的服务工作,也是盟会的关键人物。他统合了诸多的对立面,成为悖论式的存在,因而里欧很难被标签化和被定义。他具有一种隐而不现的神秘气质,正是这种气质使得H.H.敏锐地察觉到里欧的不凡之处,因此想要接近和了解他。道家认为人是天地万物的一部分,与自然是共生关系,主张天人并生、物我同一,即庄子《齐物论》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15]。这与西方文化将自然视为征服的对象不同,在道家思想中,自然和人并不是割裂的。里欧淡泊名利,返璞归真,与万物和谐相处,已然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可以与自然万物交流。里欧作为盟会的中心人物,并没有利用自己的权威对成员们说教,而是践行着《道德经》中的原则:“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16他身处成员中间,以自己的言行无声地树立着典范,也不居功自傲,只在盟会需要的时候出现,事成之后默默离开。他无欲无为,具有涵养万物的博大胸怀。里欧温和如水的性格也体现了道家的“守弱”原则。老子认为,过于刚强容易夭折,柔弱者方能长存,“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7。里欧“服务者长寿,统驭者不长寿”的服务原则很接近老子的这一主张。而水是世间最柔弱之物,它虽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竞争,甘愿处在低洼的位置。水宁静不争的品性最接近“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18]里欧表面上地位低微,却是盟会不可或缺之人,失去他的盟会如同离开了水的鱼,找不到继续存在的意义,顷刻间解体消失。里欧的离开也带走了使得盟会连接在一起的魔法。就像自我在发展自身意识体系的过程中忘记了自性,因而找不到自己的灵魂;文明在不断壮大自身的同时忘记了与天地合一的“道”,失去了发展的价值和意义,陷入精神的空虚。里欧所代表的无形之物,只有在失去之时,人们才会意识到它的价值所在。里欧淡泊宁静,只有真正追寻心中之道、不为外界事物所迷惑的人才能意识到他隐藏在平凡外表下的非凡。他如此完美,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H.H.想要成为的理想自我。
三、结语
欧洲的精神危机使得黑塞转向内在探索以寻求出路,对精神性的追求及对求道的渴望牵引着他与追求同样目标的东方思想相遇。《东方之旅》中,H.H.指出世界历史展现了“人类最有力而最无意义的欲望—遗忘欲”,“所有的国家都在遗忘、否认、歪曲和摒弃一场漫长、恐怖和怪诞的战争”,同时“借着令人激昂的战争小说”去回忆它们几年前所引起和忍受的事情,因此H.H.要将这次奇异的旅行呈现给读者,以抵抗遗忘、寻求救赎。 [19]H.H. 的追寻之旅以寻找公主为始,又不自觉地接近里欧,后又一度错失与自性的联系,在心灵分裂的苦闷与忏悔中重新发现了里欧,最终如同河流入海一般超越了意识自我,融入到里欧的存在中去。H.H.失而复得的精神之旅象征着对未来欧洲文明的美好期望一一只有意识到当下的精神危机,超越工业文明盲目前进所带来的分裂与冲突,通过精神上的求索回归精神家园,才能从根本上突破现代人的精神困境。黑塞希望东方与西方能够在平等的交流中互相在对方身上补充自己不足的方面,最终从对立走向统一,达到和谐与圆满。荣格派学者埃利希·诺伊曼(ErichNeumann,1905—1960)写道:“中国的汉字‘明’,表示照亮或启发,就是由太阳和月亮形象结合而成。对于男人和女人来说,完整是可以获得的,只要白天和夜晚、上和下、母权意识和父权意识等这些相反面合而为一,相互补益、完整,并最终产生出对他们来说生生不息的独特力量。”[20]也许生命力的关键就存在于对立统一的过程之中,真正的启蒙之光是综合了理性与非理性的光芒,失衡的理性之光带来的反而是更深重的黑暗,只有通过沟通和交流正视文明的不足之处,才能抵达真正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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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昀(1999—),女,广东汕头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