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印度电影以1183亿卢比（约13.8亿美元）的年度票房收官，印证了其强大的行业影响力。[1近年来，印度电影多聚焦性别问题，其中，强奸问题引发的复仇叙事引起了印度电影业的重视。这类题材属于女性题材与复仇题材的融合，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印度社会中妇女地位普遍低下，女性权利常受到侵犯。正是在这样的现实语境下，作为一部现实主义作品，2024年上映电影《因果报应》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印度式复仇叙事的典型案例。本文从复仇主题、复仇过程与复仇本质三个维度入手，分析电影《因果报应》的复仇叙事及其社会意义，探究印度该类型电影的叙事策略，以资参考。
一、重审复仇主题中的印度式逻辑
影片讲述了一位理发师父亲马哈拉贾去警局报案，高价悬赏被盗的垃圾桶，实则利用“垃圾桶被盗”吸引黑警纳拉西万与匪徒赛尔旺、达那现身，为被性侵的女儿乔蒂复仇，最终发现乔蒂是赛尔旺亲生女儿的故事。家庭和家族都是民族主义意象的重要组成部分。2影片没有选择让乔蒂自己复仇，而是选择了乔蒂的父亲作为复仇者。这场以父之名的复仇，印证了这是一场对家庭共同责任与家族荣誉感的捍卫宣誓。这场捍卫深刻反映了对女性个体自主性的漠视，以及对司法系统的失望。
印度电影中的复仇者多为受害者的兄长或父亲，这与美国电影《我唾弃你的坟墓》《稻草狗》等以女性受害者本人或其丈夫作为复仇主体的西方强奸复仇类电影不同。印度电影中“受害者被悬置而复仇者被转移”的叙事逻辑，反而使其意图挑战的父权制度，得到了进一步巩固。马哈拉贾在乔蒂昏迷时完成的一系列复仇行为，标志的不是女性主体性的胜利或制度的革新，而是男性亲属在极端情况下的崇高光辉时刻。
印度式复仇逻辑除了显示出对女性个体力量的轻视与限制，还有对社会力量的规避与不信任。对比之下，《熔炉》《下一个素熙》等韩国电影更愿意通过寻求社会集体力量的帮助，而非个体复仇，去揭露、批判或寻求改变的可能。印度电影中的主角常常拒绝、排斥社会力量，多选择求助私家侦探或诉诸个人暴力，且常将警方塑造为反面角色。例如，《因果报应》中的主角马哈拉贾并没有直接以女儿被性侵之事求助警察，而是选择报假案，以方便自己找到借此吸引黑警及绑匪现身。这一情节暴露出司法系统存在的腐败与低效。
印度该类型电影甚至会通过强化神权的叙事权重来赋予复仇正义性，从而消解社会力量的帮助与司法的权威性。《因果报应》强调神力对女性权利的保护。神力的能指在影片中被具象化为马哈拉贾超人化的身体力量。在电影1分15秒的暴力镜头中，马哈拉贾化身印度神巴伊拉瓦，斩断轮回之链。之后的全景镜头中，纳拉西万以诡异的姿势倒下，如同神罚降IbnaPNHdKrSYJ6McdXsfbicKxjSB+wbT+Qq7jcT731M=临的仪式，使这种暴力复仇被解构。这种将复仇美化为神罚的方式，不仅消解了复仇行为的残忍与暴力，还使观众将复仇中的暴力焦点转为对社会不公的正义宣泄，从而降低了观众对社会系统改革的期待。
影片以父权的巩固、对社会力量的排斥完成印式复仇逻辑的二重奏。这种复仇逻辑一方面满足了观众的情感宣泄与对复仇成功的正义期待；然而另一方面，其剥夺了女性的主体性权利，回避了集体责任与社会改革问题，凸显其保守性与局限性。
二、以不可靠叙述揭示复杂的复仇历程
从电影创作角度而言，要想说服观众全情投入复仇叙事，除了赋予复仇以情感或道德正义的根基，还需把握一定的叙事策略，一步步揭露复仇过程，使观众在信息不完整、情节不断反转中感受这场复仇的艰辛。“当叙述者的讲述或行动与作品的思想规范（即隐含作者的思想规范）相一致时，我把这样的叙述者称之为可靠的，反之，我称之为不可靠的。”3在韦恩·布斯的不可靠叙述理论下，影片以马哈拉贾的视角为主要叙事视角，刻意制造出叙述者全知的假象。马哈拉贾这一角色的叙述行为与影片中隐含的复仇框架分裂一一前期看似客观的顺时时间，实际上是在有限信息中误导观众。影片剪辑将核心事件拆分成多个时间碎片，配合细节处理，使观众在被动接受角色视角时，无意识地将价值判断等同于作者隐含的想法。
人物叙述者的不可靠叙述，在引导观众从“掌握”故事到“被愚弄”再到“深度理解”的过程中，完成了对复仇者艰辛历程的共情和对其复仇行为复杂性的内心说服。为了使观众从“被愚弄”到“深度理解”，导演需要逐步撕开不可靠叙述的面具，转向可靠叙述。率先拨开不可靠叙事迷雾的，是大影像师。全景镜头作为真正意义上的观众之眼或全知视角，能够帮助观众从马哈拉贾的视角中跳脱出来。在父亲送女儿去夏令营的组合段镜头中，全景视角暴露出天台上站着的两个凶手，不仅留给观众自主认知的空间，也为后面警察揭露真相做了铺垫。
为了进一步深化这种复杂体验，并赋予复仇叙事一种包含因果命题的宿命轮回感，导演巧妙地利用了叙事本身带给观众的认知期待。影片中隐含创作者刻意铺设的宿命论表象，将主角马哈拉贾和反派赛尔旺两个人物的复仇行为变成互为因果的循环链，合理化角色的行动逻辑。但这种将偶然事件归为因果必然的认知偏差，遮蔽了赛尔旺的复仇动机并不存在因果联系这一事实。赛尔旺误把马哈拉贾当成举报并导致他入狱的人，这只是一个建立在偶然的错认与误会之上的悲剧。赛尔旺最后自杀的反高潮割断了因果链条，揭示出所谓的报应逻辑不过是认知主体加于观众的认知幻觉。
赛尔旺的自杀，使观众从被动接受因果论到主动见证一个由偶然、误会与执念共同酿成的悲剧。这种体验对观众的强大冲击，让其不得不直面复仇叙事所揭示的复仇的荒诞性与残酷性。这种叙事操控让复仇题材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元论，观众无法用对错、善恶来衡量复仇行为，只能重新建构对角色、事件的理解，从而体会到复仇本身的沉重、复杂与矛盾。
影片叙事策略的高明之处在于并非简单地告诉观众复仇的复杂性，而是引导观众共同经历并体会这种复杂性。观众在经历了从“掌握”到“被愚弄”再到“深度理解”的过程之后，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复仇事件，反思复仇结局的荒诞。复仇叙事的意义并非在于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或道德答案，而在于迫使观众改变对复仇的认知惰性，跳出“以暴制暴”的情绪满足，体会复仇的复杂性。而当深刻体会到这种复杂性后，观众将不可避免地陷人对现实社会中性别暴力的愤怒，进而完成对现实困境的深刻凝视。
三、在现实批判中揭示复仇叙事的本质
上述这种凝视穿透银幕，直指印度司法系统在保障女性权利上的失效。影片中，马哈拉贾因女儿遭受侵害而寻求正义的复仇悲剧，很大程度上根植于印度现实生活中女性所面临的普遍性暴力，以及人们对印度司法体系无法覆盖女性权利的抗议。2012年黑公交案、2024年女医生遭奸杀案…印度性暴力案件多次震惊全球，这些造成了轰动却未真正撼动印度社会结构性压迫的现实事件，构成了影片叙事的巨大潜文本。
司法系统的失效，在影片中以精妙的叙事策略展现出来。影片开头通过平行蒙太奇手法揭示了司法暴力伪装成纠偏教育的本质，暗示了警察权力的不正当性及司法体系的失灵。之后，影片展示了立案环节的推矮与质疑、取证过程的作假与拖延，以及审判时刑罚的轻判。而影片中的司法历程，何尝不是印度现实生活的映照？马哈拉贾的复仇悲剧预示着受害者们已经陷入私刑复仇与保持缄默的二元困境中。
电影中复仇悲剧的高潮，或者说对现实中法律的终极指控，是f2b4f5854a397f659082132759de3e3e警长查明真相后将刀拿给马哈拉贾，这一动作象征着司法权最终让位于古老神权。公权力有意将司法权让渡给个体暴力，意味着国家权力与法理秩序的崩塌失效。影片复仇叙事的构想源于对正义的要求。但复仇的终点不是正义得到伸张，而是毁灭的循环。法律的悬置必然带来全民暴力。影片未给出的答案，需要印度社会来共同探寻。
首先，司法权力不可让渡，司法系统的运转要高效、透明，要强化社会与公众对司法的监督。其次，要普及公共教育，打破性别偏见，让性49c9040c3230c9e4bfbce175afcc3c7f暴力案件成为加害者而不是被害者的污点。最后，受害者们要懂得为自己发声，而非像《一个母亲的复仇》中的女儿、《女生规则》中的女生们一样，被弱化、消声。《因果报应》中乔蒂拒绝被简化为复仇动机，其与生父在废墟楼里产生了这样的对抗性话语：“记住，不是你对我慈悲，是我对你慈悲。”这是一次成功的女性受害者的主动抵抗策略，构成了弱势群体的强势在场。真正的复仇是夺回自身的权利，这种反抗超越了传统以暴制暴的复仇逻辑，对现实社会中印度女性争取主体性，要求被看见、被听见的抗争提供了银幕镜像。
总体来看，《因果报应》虽保留着父权复仇的框架，但极力探索复仇叙事的策略与意义，揭示出印度社会存在的司法与性暴力问题，警示印度民众与国家权力机关对此加以重视，否则将会造成整个社会的司法让渡、神权僭越和社会失序，从而使社会秩序全面溃败。乔蒂用语言审判打破性别暴力的混杂性抵抗，这正是霍米·巴巴所指出的“第三空间”：在父权的废墟上，女性以伤痕累累却拒绝退场的身体，成为现实中成千上万的印度女性争取自身权利的回响。
四、结语
综上所述，《因果报应》的复仇叙事，交织着印度式复仇逻辑的根基、叙事策略的操控与对残酷现实的批判。影片将个人复仇转为神罚，赋予复仇正当性，揭示了法律悬置下个体寻求正义的困境。它引导观众走进不可靠叙述布置的幻象，引发观众的同情与共鸣，又指引其走出迷境，体会到复仇叙事的复杂本质，迫使观众直面印度当前社会的结构性压迫。《因果报应》所承担的社会意义是以复仇叙事的主题，呼唤当代印度社会中“一时还未完全满足的”对司法公正与社会正义的深切需求。
参考文献：
[1]彭侃，谢沛东．2024年全球电影产业：观众流变、技术革新与市场重组[]．电影艺术，2025（2）：60-70.
[2]阿希什·拉贾德雅克萨．印度电影简史[M].瑞尔，译．海口：海南出版社，2019：9.
[3]韦恩·布斯．小说修辞学[M]．华明，胡晓苏，周宪，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148.
基金项目：江苏师范大学研究生科研与实践创新计划项目“后殖民理论视域下中印电影性别叙事研究”研究成果，项目批准号：2025XKT1276。
作者简介：李若馨（2001—），女，江苏盐城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影视批评、影视文化；李茂叶（1975一），女，山东沂水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影视批评、影视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