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传承现状
截至2025年1月,深圳列入省市级非遗名录的传统音乐类项目共8项,其中省级2项(大鹏山歌、石岩客家山歌),市级6项(龙岗皆歌、观澜客家山歌等)。深圳的传统音乐类非遗由于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不同,呈现出多元融合的特点,涵盖了客家山歌、渔歌、咸水歌、哭嫁歌等多种形式。[这些非遗项目的传承现状既有亮点,也面临挑战。部分非遗项目已形成系统化保护机制,例如,深圳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于2023年完成了省级非遗大鹏山歌代表性传承人抢救性记录工程,采用数字多媒体等现代信息技术手段,采集记录了大鹏山歌的代表性传承人的口述内容、传承人项目实践等,且通过调查搜集相关史料,形成了系列成果,包括传承人纪录片、口述史文稿、工作卷宗等;深圳市客家山歌专业委员会落户石岩,创作出《乌石岩的传说》《应人石的传说》等客家山歌新作品,创新非遗传承模式;龙岗皆歌在社区文化活动中频繁亮相,其传播与展演始终面向广大群众,尤其是青少年,有效激励了青少年主动参与这一非遗项目的传承实践;观澜古墟举办多届“最美观澜客家音”活动,并为青少年设立了特别奖;东山渔歌则通过情景剧等现代化演绎成为大鹏新区的文化名片。
然而,部分非遗项目仍面临传承断层的风险,其中,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经济回报较低、社会认同较弱,“一徒难求”已成为其普遍困境。具体来说,其困境主要表现为以下三方面:
第一,传承主体呈现严重的年龄断层,高龄传承人占传承主体的绝大多数。例如,大部分山歌队成员年纪在60岁以上,80岁以上的代表性传承人因身体原因难以持续演出,而年轻一代却对此兴趣匮乏,很少接触,由此导致了“会唱的唱不动,唱得动的不会唱”的窘境;部分年轻人虽会说客家话,但音乐审美更倾向流行歌曲,对传统山歌缺乏兴趣,认为山歌“听不懂、难传播”。个别山歌项目因缺乏年轻学员,依赖少数老艺人支撑,面临“人亡艺绝”的风险。
第二,深圳原客家村落的山歌文化传承面临多重结构性困境。一方面,文化生态空间发生根本性变迁。2]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传统农耕聚落转型为城市社区,导致山歌赖以生存的文化场域(如田间劳作对唱、岁时节庆仪式等)系统性消解。另一方面,文化传播载体呈现代际断层。年轻群体的客家方言能力普遍yUfIq6Ta2Qdr96rH903nYIkVx6tbYnIQOWongyQVWPI=退化,而非客家居民又存在语言文化隔阂,双重因素造成人们对山歌的语义理解障碍。
第三,在当代文化生态变迁背景下,传统音乐面临严峻的传承危机。一方面,因审美代际差异,部分年轻群体对传统音乐的表现形式、传播方式较为陌生,易将其标签化为“文化滞后”的事物;另一方面,数字化保护工程存在技术性短板,例如,现有录音资料普遍存在专业标准不足、元数据缺失等问题,难以完整捕捉传统音乐的音腔特征。
二、声纹技术原理与体系架构
第一,声纹技术利用人类声音的独特性进行识别与分析,为非遗保护提供了新的技术手段。每个人的发声器官和发音习惯存在差异,因而每个人的声音在基频、共振峰等声学特征上具有唯一性。声纹技术通过提取这些特征参数,可建立个人声纹模型,再通过相似度比对,实现身份识别或特征分析。近年来,声纹技术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在金融领域,声纹技术可以应用于身份认证与交易安全,用户在操作手机银行等时,通过朗读随机动态码即可完成身份验证;在智能家居领域,智能音箱等设备可通过声纹识别区分用户,为用户提供定制化服务,如播放个人歌单;在电信反诈骗领域,声纹技术可以通过识别诈骗电话中人物的声纹特征,追踪团伙作案模式等。[3除上述领域外,声纹技术在非遗保护领域也发挥着独特价值,其可精准区分不同演唱者的演唱风格和技巧,例如,同一曲客家山歌由不同传承人演唱时,会因声纹差异呈现出独特的艺术表现,为传统音乐的数字化研究和传承提供科学依据。
第二,声纹特征提取是声纹技术的核心环节。传统方法主要依赖人工设计的声学特征参数,如梅尔频率倒谱系数(MFCC)、线性预测倒谱系数(LPCC)等,通过数学建模提取声音的频谱、共振峰等物理特性。
而随着人工智能(AI)技术的不断发展,深度学习模型已能够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音乐鉴赏家般,自动分析和学习声音中的复杂特征。[4例如,在分析客家山歌时,该模型不仅能识别假嗓、本嗓、细嗓三种唱法的音色差异,还能捕捉运腔中细腻的装饰音、颤音等微妙变化。这种从人工测量到智能学习的技术演进,不仅能大幅提升声纹识别的准确性和适应性,同时也能为传统戏剧、曲艺等其他非遗类别的数字化保护和智能分析提供创新手段,助力非遗的传承与研究。
第三,声纹识别与比对是声纹技术应用的关键环节。提取声音特征并与声纹库中的模型进行比对,能够对传统音乐类非遗在数字化传承中的演唱者身份进行鉴定,进而实现传承谱系追溯。以大鹏山歌的声纹识别与对比为例。首先,通过比对早期录制的《牧童歌仔》等历史录音,人们能够准确鉴别出其演唱者为第二代传承人王水清[5,解决了因年代久远导致的传承人信息模糊问题;其次,通过分析不同时期传唱的大鹏山歌《地名歌》等作品的声纹特征,人们可以验证其是否由同一传承人演唱,以确保传承的准确性;最后,建立当代传承人的声纹数据库,不仅能完整记录其独特的演唱风格,还能为研究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的演变历程和师徒传承关系提供科学依据。这项技术的应用不仅提升了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数字化保护的精准度,更为其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持,使其在现代化进程中得以完整保存和有效传播。
第四,声纹数据库是声纹技术应用的核心基础,其构建需系统性地采集声音样本,并进行预处理、特征提取和数据标注。以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数据库为例,应收录大鹏山歌、石岩客家山歌、东山渔歌、龙岗皆歌等具有代表性的地方音乐的完整声纹数据,具体包括原始音频、声纹特征及演唱者、曲目、表演时空等重要元数据。通过建立这样的专业数据库,研究者可以深入分析各时期传承人的演唱特征,或追溯传统音乐类非遗不同时期的演变脉络。
三、声纹技术在传统音乐类非遗数字化传承中的应用
在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的数字化进程中,声纹技术通过对声音特征的精准捕捉、分析与应用,为这类非遗的抢救性保护、活态传承和创新传播提供了技术支撑。其具体应用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声纹技术可精准提取传统音乐类非遗的核心特征,构建传统音乐类非遗的“数字基因库”。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多依赖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其核心魅力往往蕴含在独特的声音细节中(如唱腔的颤音、乐器的泛音、方言的语调等)。而声纹技术能突破传统录音仅“记录声音”的局限,通过先进的声学分析算法,提取传统音乐类非遗中最具辨识度的声学特征,实现深度特征的提取与结构化存储。例如,该技术可精确提取深圳南澳东山渔歌曲尾特有的婉转助音、大鹏山歌中大鹏军语独特的演唱、客家山歌的调式特征和羽商音等,并将这些“不可言说”的艺术细节转化为可量化的声纹参数,如基频曲线、共振峰分布、时长熵值等。对于传承人稀缺、濒临失传的传统音乐类非遗,声纹技术可提供高效采集与抢救性存储的保护方案。快速特征提取技术尤其适用于对传承人年事已高的传统音乐类非遗的紧急保护。相关工作人员通过便携设备快速录制其演唱或演奏,即使音频质量较差,声纹算法仍能提取其核心特征,在有限时间内最大限度地保留即将消失的艺术信息。
第二,声纹技术可用于辅助传承教学,实现“精准复刻”与个性化指导。传统音乐类非遗的传承核心是从“形似”到“神似”的传递。传统音乐教学是一个较为漫长且枯燥的过程,师徒表演间的“韵味差异”往往难以量化。例如,南澳东山渔歌以方言入歌,演唱语言主要有大鹏话、福佬话,其他演唱语言因人而异。演唱语言多来自渔民生活化的口语表达,生动活泼,一般为四句词,每句七字,衬词有“咧、啰、、哆”等,旋律简洁明快、优美流畅又富于变化;演唱内容丰富,涵盖渔业生产、生活、爱情婚姻、自然、风俗等方面。然而,当代学徒往往缺乏实际的生活阅历,仅仅通过师父的口授无法掌握南澳东山渔歌的韵律精髓。而声纹技术可通过特征比对与可视化,让抽象的艺术标准变得具体,提高教学效率。例如,声纹技术可以将学徒的演唱、演奏音频与传承人原声的声纹特征进行比对,生成直观的差异图谱,如基频偏差值、节奏同步率、音色相似度曲线等,精准指出学徒在唱腔、音符等方面的问题。同时,在传统音乐类非遗传承中,声纹技术可分析学徒的拖腔与传承人原声的共振峰差异,指导其调整口腔共鸣方式。
四、声纹技术赋能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创新实践
声纹技术为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数字化保护提供了新的技术路径。作为走在科技与文化融合前沿的城市,深圳已经通过声纹技术推动了音乐类非遗的数字化传承,并取得显著突破,具体体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在精准特征提取和记录方面的实践。通过高保真采集与特征提取,声纹技术成功捕捉了观澜客家山歌平平仄仄的韵律基调、山歌号子的“一喂”“溜一托”,以及龙岗皆歌的欢快节奏、衬词复用等特征,为各项目建立了包含基频曲线、共振峰分布的声纹档案,弥补了传统录音仅存“声音”而失“细节”的缺陷。
第二,在跨界创新中的实践。声纹技术为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创新传承提供了突破性路径,通过提取人声频谱、韵律等特征,构建了音乐类非遗的声音基因库。在技术应用层面,声纹技术通过建立多维动态声纹数据库,记录与保存了粤剧“字唱腔”等特色技法。相关部门通过开发AI声纹比对系统,辅助客家山歌滑音教学等,使学生学习效率得到大幅提升。在此基础上,相关人员利用空间音频技术重构了围屋山歌三维声场,同时还结合了区块链技术,为非遗数字化成果的版权保护提供了可靠保障。
五、声纹技术在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应用上面临的挑战
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声纹技术应用面临三个维度的特殊挑战,具体如下:
第一,非遗项目的独特性。客家山歌存在一些特殊的滑音、颤音技巧。这些独特的演唱方式所产生的声纹特征与常规的声纹模型存在差异。传统的声纹分析设备和算法多基于常见的语音和音乐特征进行设计,难以精确记录和分析这类非遗项目。
第二,技术应用的局限性。一方面,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即兴与复杂特征对声纹技术构成挑战。客家山歌的“现场即兴拖腔”形式多样,客家歌手现场唱歌时,会随心情突然拉长音、转调或抖嗓子,一句“哎呀嘞”能唱出十几种花样,导致传统算法难以精准建模。另一方面,非遗的语境缺失制约了技术价值的发挥。声纹参数虽然可以量化观澜客家山歌的滑音斜率,却无法解读其“借歌传情”的民俗内涵,导致技术应用停留在“特征记录”层面,未能触及非遗的精神内核。
第三,传承人的动态变化。部分传统音乐类非遗传承人及传承群体正面临着年龄结构老化、传承人才断层等问题。老龄传承人生理机能与新生代的风格演变形成代际差异,这要求声纹数据库采用包括自适应校准算法和增量更新机制(建议更新周期大于等于18个月)在内的动态建模技术,以持续追踪传承过程中的声学特征演化,实现非遗声纹数据的时效性保护。
六、结语
声纹技术在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保护中的发展,需构建“技术适配一文化融合一生态共建”的三维路径。在技术层面,相关部门应开发针对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的自适应模型,例如,通过迁移学习和优化客家方言声纹的识别算法,将方言特有的“入声韵尾”作为关键特征纳入模型训练,将识别准确率提升至90% 以上;在文化层面,需建立“声纹特征 + 民俗注解”的双轨数据库,实现技术数据与文化阐释的深度绑定;在生态层面,需推动“科研机构一传承人一社区”的三方协同机制,设立非遗声纹保护实验室,由传承人参与技术参数的文化校准,同时通过社区工作坊普及声纹技术的应用价值,消解代际认知差异。总之,唯有在尊重非遗自身规律的前提下,通过技术创新与文化理解的双向奔赴,声纹技术才能真正成为激活深圳传统音乐类非遗生命力的“数字钥匙”,实现从技术保存到活态传承的跨越。
参考文献:
[1]廖虹雷.深圳民俗寻踪[M].深圳:海天出版社,2008:265-270.
[2]杨宏海.现代移民城市客家山歌的传承与发展:以深圳客家山歌为例].龙岩学院学报,2014,32(4):1-7.
[3]周箩鱼,蔡昌新,孙祥娥.数字语音处理课程的研究性实验教学设计:以声纹识别系统为例实验室研究与探索,2022,41(4): 143-145+169 #
[4]钱甜.声纹特征在音乐识别方法中的研究与应用:微型电脑应用,2020,36(6):127-129+135
[5]深圳市文化局,深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深圳市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M]深圳:海天出版社,2008:14-20.
作者简介:苏小雨(1982—),女,广东,本科,副研究馆员,研究方向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