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警匪片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有了雏形,可以理解为从强盗片或者西部片演化而来。[11930年,美国《海斯法典》出台,明确禁止美化罪犯形象,迫使电影制片厂将镜头焦点从黑帮分子转向执法者,且把原本强盗片中的暴力与对抗性叙事移植到“警察与罪犯”的框架中,由此逐渐衍生出警匪片。[21935年,华纳兄弟出品的电影《执法铁汉》开创性地将政府执法者塑造为秩序化身的主角,将强盗降为配角,贡献了早期警匪枪战与飞车追逐场景,奠定了此类动作场面的创作基础,影响了此后数十年全球警匪类型片的发展。[3]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二十一世纪初,香港电影正值黄金发展期,制作了大量精良、风格鲜明、情节紧凑、明星云集的警匪片,如《英雄本色》《喋血双雄》《无间道》《警察故事》等。这些影片通过各种渠道涌入内地电影市场,不仅极大地满足了内地观众对于都市犯罪、警匪对抗类型故事的娱乐需求,也奠定了观众对“警匪片”这一类型影片的基本理解和审美期待。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警匪片”这个概念对许多内地观众而言,几乎直接等同于“香港警匪片”,可见其影响力深远,乃至成为一种集体记忆和文化符号。但警匪片后来的发展始终未能脱离类型电影的框架,依然带有明显的公式化情节、模式化叙事、类型化人物形象等特征。相比之下,电影《大风杀》的导演以大胆的方式进行了多元化尝试,为观众呈现了一部与之前警匪片气质截然不同的电影。
一、异托邦:空间建构的陌生化
“异托邦”(Heterotopias)是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Foucault)根据乌托邦(Utopia)词模创制的一个概念,用来描述一种与正常空间相对立的“异质空间”。[4在《另类空间》一文中,米歇尔·福柯系统地论述了他关于“异托邦”的思想,在他看来,“异托邦”是存在于现实社会中的、与主流社会空间不同,甚至具有颠覆性或对照性的“他者空间”或“差异空间”。[5如果说乌托邦代表着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完美而虚构的理想之地,那么“异托邦”则恰恰相反,它指的是真实存在于社会与文化之中的、具有异质性的特定空间场所。
《大风杀》以“异托邦”的空间建构,跳脱出传统警匪片“都市丛林”的框架。福柯关于“异托邦”本质的看法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异托邦”具有现实性,是现实世界多样化的具体呈现。传统警匪片的取景地大多集中在城市空间,呈现出“都市丛林”景观,如电影《洛城机密》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洛杉矶为背景,展现了城市内警局、夜总会与好莱坞交织形成的腐败网络;电影《无间道》系列以香港为背景,主要展现了警匪之间的卧底故事和心理博弈;《新警察故事》中雪厂街、湾仔会景阁、遮打道、北角政府合署、海港政府大楼等场景涵盖了香港多个典型城市空间。在“都市丛林”中,密集枪战、高空追逐、爆破场面制造视觉刺激,卧底、背叛等情节强化戏剧冲突。
相比之下,《大风杀》却将故事背景设定在远离都市的边塞小镇一忙崖镇。忙崖镇地处三地交界,曾经矿产丰富、边贸发达、繁荣一时,但后来因矿产资源枯竭,逐渐变成了一座被时代遗忘的"边陲孤岛”。忙崖镇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却又是与社会主流秩序相疏离的“他者空间”,在空间上构成了福柯所论述的“异托邦”。长期以来,香港警匪片为观众塑造了“城市空间 + 动作奇观”的经典印象。当观众看到《大风杀》将叙事空间置于边塞小镇时,会产生陌生感,由此形成对“异托邦”的初步印象。
第二,“异托邦”展现并存性。异质空间并非意图取代或逃离现实社会秩序,而是与现实秩序共存,并置其中。在《大风杀》中,忙崖镇因为沙尘暴和悍匪切断通信线路,形成了封闭性空间,与此同时,内部秩序也发生异化。
当三名警察仅凭一把手枪和有限的子弹,直面几十名装备精良、弹药充足的悍匪时,两者之间实力的悬殊,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传统警匪片中警察所代表的制度性权威,但即便如此,影片中的警察依然是正义的维持者,他们一方面需要保护忙崖镇百姓的安全,另一方面要和以赵北山为主的犯罪走私团伙斗智斗勇。悍匪内部等级森严,也遵从着相应的江湖秩序,如“工资加分红”“KPI考核”等。赵北山不允许背叛。对自己有“二心”的曲马多、会计、灰驴最终都被他用各种手段一一“解决”。这种公司化的管理方式看似是导演故意安排的“荒诞”情节,实则是对当下社会资本运作的一种隐喻。
第三,“异托邦”具有潜在的颠覆性。它通过独特的空间组织、规则和功能,构成一种“异”或“另类”的存在,从而能够映照、揭示、质疑、批判,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瓦解或重构其外部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主流社会秩序与空间逻辑。忙崖小镇的“异托邦”属性不仅体现在其地理位置的边缘性上,更体现在其自成体系的运行规则里。原有的社会秩序因犯罪团伙的闯人而打破,传统社会的道德准则和法律约束已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弱肉强食的原始生存法则。赵北山作为走私犯罪团伙的头目,既是团伙内秩序的建立者,也是瓦解者。他人狱三年,假死越狱后重回团队,发现“世道早就变了”。当众人得知他私藏巨额财富后,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各怀鬼胎,最终导致“鱼死网破”。
出现这种局面也正是因为他所建立的公司化管理体制将大多数利润归自己所有,形成绝对的垄断局面。给赵北山打工卖命的小弟们长期处于被“剥削”的状态。曲马多的那句“谁出来打劫领工资啊”一语成谶。新入伙的悍匪钢镧儿直指他们是“临时工”,只在乎干一票分钱,不再信奉“排排坐,分果果”的江湖规矩。会计的遗言一“过去的三年快过三十年”—道出了时代正在发生的快速转变。在这个意义上,《大风杀》中的“异托邦”超越了传统警匪类型片中仅将空间作为背景板的功能,赋予了其更多的时代意义。
二、战争片:类型融合的军事化
场面是电影剧作的最小叙事单元,以时空统一性为划分依据。9孤立场面或显单薄,但通过有机串联,可以成为情节推进的链条,最终构建起完整的电影世界。警匪片的核心魅力在于“精彩的故事和紧张的对抗”,而枪战场面正是这种对抗的最高表现形式,如电影《虎胆龙威》将战场锁定在摩天大楼内,约翰·麦克莱恩在狭窄空间内的近身枪战,成就了警匪片的经典场面;《盗火线》中劫匪与警察在洛杉矶的繁华街道交火,利用车辆掩体、路口地形展开攻防的街头枪战堪称经典;《突袭》则以整栋公寓楼为战场,特警小队在楼道、房间的密闭环境中遭遇伏击,为观众营造出一种“困兽之斗”的压迫感。相比之下,《大风杀》的创新之处在于将战争片形态深度融入警匪片框架之中。
《电影艺术词典》对“战争片”的解释是:“以描绘一场战争为主要内容的故事片。多着重于表现人们在战争中的命运;有时也对战略战术及巨大战争场面进行描绘。”[10]《大风杀》将大量军事上的战略、战术思维融入影片叙事。当观众带着对传统警匪片的预期进入影院,却意外遭遇了一场微型战争一一阵地战、遭遇战、狙击战、伏击与偷袭等典型的战争场景接连上演,彻底打破了警匪片固有的叙事惯例。影片也不是对战争片元素的简单拼贴,而是从战术思维、对抗规模等方面进行重组,创造出“战争化警匪片”这一亚类型。
第一,《大风杀》对战争片的借鉴体现在人物身份的设置上。影片的核心人物夏然是一名退役军人,他转业后来到忙崖镇,成为一名派出所民警,所以他具有“军人”与“警察”的双重属性。在同悍匪的生死较量中,他能在复杂局势中迅速捕捉到匪帮的内部矛盾,并巧妙设局,制造猜疑,以诱导匪徒火并,从而为小镇居民创造生存空间。夏然多次将派出所称为“阵地”,这种军事术语的挪用,将警匪对抗转化为战争片中的守土职责。同时,悍匪也并非传统警匪片中的乌合之众,而是一个层级明确且装备精良的“准军事组织”。犯罪团伙头目赵北山心狠手辣、心思填密、目标明确,利用即将到来的沙尘暴封锁小镇、切断通信,让小镇处于“孤岛”状态。其手下多次和警察交手,并发动阵地战、狙击战,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第二,《大风杀》对战争片的借鉴也体现在战术形态的移植上。传统警匪片中的对抗多表现为街头追车、近身搏斗和小规模枪战,而《大风杀》则呈现出高度组织化的战术行动。在“羊圈枪战”这场夜戏中,夏然和新来的民警简宁面对藏在暗处的悍匪,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先找到掩体。考虑到简宁经验不足,夏然便让他留守“阵地”,只身一人摸索到羊圈外围,但因牧羊人的“闯入”,简宁慌乱之下打开手电筒照射,暴露了两人的位置。悍匪居高临下扫射,打死了牧羊人,夏然通过“蛇形走位”返回“阵地”救下简宁。
这段情节安排更像模拟了一场“单兵作战”,尤其是在敌我双方火力悬殊的情况下,夏然展示了在作战时由观察到决策再到行动的战术技能。此外,影片的步枪弹道、音效处理都十分还原,强化了观众的“沉浸感”体验。相较于“羊圈枪战”的个人战术行动,“派出所堡垒”则体现了集体战术行动。在传统警匪片中,警察通常占据优势,其与悍匪的较量像是在玩“猫鼠游戏”。而在《大风杀》中,警察处于劣势地位,三名警察面对数十倍的敌人被迫采取防守战术,将派出所改造为简易堡垒,将小镇的几十名百姓安置在内,利用有限弹药进行阵地防御。这种弱势方的战术选择更接近战争电影中的“守城”叙事。
第三,《大风杀》的融合创新还体现在死亡叙事的战争化方面。在传统警匪片中,死亡往往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终点或戏剧性高潮的催化剂;而在战争片中,死亡则具有更强烈的随机性和集体性。左罗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为拉回两名潜入匪帮控制区寻宝的贪财镇民,被悍匪所抓。后来,他为了帮夏然争取突围时间,故意用言语刺激赵北山,揭露其自卑本质,被赵北山枪杀。简宁代表警界新人,怀揣“成为真正警察”的理想,却在实战中因经验不足而丧命。两人均非死于“高光时刻”,而是因人性弱点和战术失误丧命,凸显了“战争”的荒诞与残酷。与两位警察不同,三名悍匪的死亡均源于匪帮的内部权力斗争。曲马多煽动匪众叛变,意图取代匪首赵北山分赃夺权,被灰驴突然开枪爆头;灰驴遭大头设局暗算,死于其枪下;赵北山发现大头背叛自己后,指使狙击手“舌头”将其毙命。三人之死构成了匪帮内订的“死亡链条”—他们因利益至上而迷失,终以死亡收场。
三、文艺性:叙事隐喻的诗意化
早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法国先锋派就致力于“诗电影”的创作,主张电影应如抒情诗般实现“联想的最大自由”,否定线性情节,探索隐喻、象征与抒情功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意大利电影导演帕索里尼(PierPaoloPasolini)在《诗的电影》一文中指出,电影不靠直接表现抽象概念而靠隐喻生存,而电影隐喻与纯交流的散文特性结合在一起才能达到最富诗意的效果,由此肯定了走向“诗的电影”的新浪潮电影。[12]中国“诗电影”的美学特色源于丰厚的诗学传统,核心在于情与景的交融,即创造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13]
换言之,诗意隐喻的本质就是将电影从“讲故事”升维至“造境”,通过符号隐喻构建多层意义,借意境统合情感与哲思,最终以反叙事结构解放想象,使电影超越娱乐工具,成为哲思与审美的载体,这也正是其文艺性的根基。
亚里士多德认为“隐喻意味着将属于另一事物的名称用来指称某一事物”,是一种浓缩的比喻。[4而现代隐喻理论认为隐喻不仅是一种修辞手段,更是一种思维方式,“是跨概念领域的对应,在主体认知和推理作用下,把一个领域的概念影射到另一个领域”[15]。
与传统警匪片聚焦于案件侦破或正邪对抗不同,《大风杀》将叙事重心转向社会转型中个体的精神困境。风沙是西北地区常见的自然现象,在《大风杀》的视觉呈现中,沙暴来袭前的天空被渲染成诡异的橙红色,犹如末世的“废土景观”。人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建筑物在沙尘中轮廓模糊,共同构建了边陲小镇的衰败景观。正是在这样并不宜居的茫茫戈壁上,因矿产资源的开发形成了一个小镇,后又因资源枯竭,大量人口流失,小镇逐渐衰败。此处,风沙被赋予了一种“毁灭性”的自然力量,漫天风沙掩埋的不仅是忙崖镇的恩怨,更是一个时代的迷茫。
风沙不仅改变了地貌,更将人物的精神困境具象化,构建了一个充满存在主义意味的生存图景。警察夏然是从战场归来的退伍军人,随着剧情的发展,与他并肩作战的左罗、简宁相继牺牲。当茫茫戈壁刮起大风,那场沙尘暴终要来临时,他毅然决定骑上摩托车,冲进沙尘暴里追击罪犯,主动赴死。影片中被困住的不只是夏然,还有悍匪头目赵北山,他具有“猫头鹰”属性。因权力侵蚀而极度扭曲的控制欲,使他明知手下内订却选择放任不管,任其互相残杀。如果说曲马多、灰驴、大头、李红的相继死亡无法撼动赵北山内心的原因是不够忠诚,那么作为他最忠诚的追随者一舌头的死亡则使他信念崩塌。失去最忠心的追随者,赵北山老大的身份随之荡然无存。
夏然与赵北山两人,在忙崖镇这个被遗忘的空间里上演着宿命般的对决。影片结尾,赵北山放弃了抵抗,夏然靠在废墟旁,沙暴吞没了所有声音,暗示着这里的一切终将被历史洪流淹没。
《大风杀》的文艺性特质还体现在其结局的开放性处理上。在影片结尾,赵北山被夏然铐住,两人躺在写着“未来”的石板边上,周围风沙漫天。当沙尘暴吞噬一切后,夏然登上象征现代文明的班车,但他迷茫的眼神暗示其精神创伤并未痊愈;忙崖镇则被黄沙掩埋,成为现代化进程中被遗忘的废墟。
影片没有提供廉价的救赎承诺,而是留下关于暴力、记忆与历史的多重诘问。结尾是导演向往的结局,此时的小镇已空无一人,夏然想象着一场送别。英雄是孤独的,大风毁灭了一切旧事物,但新的秩序也即将重新建立。
四、结语
电影《大风杀》在警匪片类型革新上的多元化尝试为中国类型电影的发展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探索路径。但从观众接受角度来看,影片还存在诸多不足,如电影中沙暴瞬间毁灭匪帮车队,削弱了前期累积的张力,逻辑硬伤导致观众出戏;反派人物赵北山生性多疑的性格缺少前期铺垫,人物形象也不够饱满;文艺性台词与匪帮粗的质感略显不搭;超现实意象打断了叙事的连贯性,使部分观众产生“故弄玄虚”的观感等。尽管影片早期被冠上“五一档黑马”的头衔,并入围第15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天坛奖”,但影片高开低走,最终票房定格在5645.9万元,表现出电影类型创新与观众接受普适性的失衡。综上,《大风杀》的革新勇气值得肯定,但如何协调电影表达与观众接受度,仍是未来类型电影突破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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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马智浩(1999一),男,河南许昌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戏剧与影视;张旭东(2001一),男,湖南益阳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影视人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