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舞台灯光在实验戏剧中的叙事功能研究-南腔北调2025年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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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当代舞台灯光在实验戏剧中的叙事功能研究

实验戏剧追求超越传统戏剧的边界,在叙事布局、呈现技巧与精神维度上寻求突破,其中,舞台灯光作为戏剧语言的重要组成,早已突破照明职能的束缚。作为实验戏剧叙事与意义构建的关键组成部分,舞台灯光借助光影的明暗层次、色温的冷暖转换、投影的虚实变化,不仅构建起与文本、表演、空间同步编织的叙事图谱,承载了情感暗流,也促使各意象深度融入时空结构。

从艺术根源来看,当代舞台灯光在实验戏剧中的叙事功能,正从多维度延伸,不断拓宽着戏剧表达的边界。实验戏剧中舞台灯光技术的进步,标志着戏剧叙事范式的根本性转变;与此同时,实验戏剧的沃土推动灯光艺术实现从技术手段到艺术形态的跃迁。二者相辅相成,推动戏剧艺术在发展变化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一、情绪叙事:光影作为心理的视觉转译

实验戏剧多向角色内心世界挖掘,注重表现个体的精神困境。实验戏剧中的舞台灯光运用深层次抽象视觉语汇,将隐匿情绪转化为可见的光影组合,充当心理活动的直观叙述者。这一转化过程并非单纯的符号映射,而是以光影的质感、节奏及层次为支撑,构建与人物精神相匹配的视觉界面。

例如,在《恋爱的犀牛》中,马路对爱情的执着情感,经灯光转译,呈现出鲜明的情绪冲击力。当马路独白“欲献你所有,实则空无所有”之际,光线斜射,演员被璀璨光晕包围,周围环境则完全陷入无边的黑暗。人物边缘光圈的模糊化处理,显现“光晕渗透”的现象。画面中人物试图挣脱孤独的牢笼,却终究被现实所禁锢,其内心对爱情的执着成为光之焦点,光晕的扩散映射出执念的易碎与幻象属性。随着剧情推进,当马路的偏执升级为疯狂,照明色温自冷白向橙黄过渡,如刀刃般锐不可当。地面的光影也随演员的动作不断剧烈变换着,演员内心的狂澜在物质界域具象进发。此处的灯光不再依附于台词或动作,而是以独立的视觉节奏描绘着人物从执着过渡至癫狂的心路历程。

在更具先锋性的肢体实验戏剧中,灯光甚至能够脱离角色独立存在,成为纯粹的情绪叙事主体。例如,意大利导演罗密欧·卡斯特鲁奇所执导的根据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改编的《俄狄浦斯》,突出刻画命运对人的压迫。舞台平面被数十束光线分割成网格状,音乐节拍与光束亮度同步波动,形成动态变化的场景。演员在网格之间奋力迈步,动作与光影交织,每当跌倒后试图重新振作,便即刻面临更为炽烈的光束照射。光影与动作构成相互矛盾的“对抗性叙述”结构,将“命运不可抗拒”的抽象情绪具象化为视觉上的压迫体验,观众无须依赖文本支撑,便可从光影的激烈节奏中洞察人物的绝望与抗争。[1]

在情绪叙事中,灯光对群体心理的捕捉能力也独具一格。以林兆华、林熙越、崔永平执导的《三姐妹·等待戈多》为例,在表演的高潮部分,三位女主角反复提及“莫斯科之行”,舞台两侧的条形灯光缓慢闪烁,形成波动的暗影漩涡,恰似人物内心期盼与失落交织状态的具象化体现。光影节奏与台词反复交织,回环呼应,构成视觉与语言的互文,塑造了一种群体在等待中逐渐麻木的集体心理图像。该叙事手法改写了传统戏剧“人带情”的叙事逻辑,使灯光成为群体情绪的叙述主体,在静谧的光影律动中,深入剖析“等待”这一精神层面的内在结构。

二、意象叙事:色彩与投射的符号化建构

实验戏剧往往摒弃线性叙事,转而运用意象进行表达,以零散的符号拼凑手法揭示哲学思考与社会批判的深层内涵。在此过程中,作为当代舞台灯光艺术的核心构成,色彩象征与投射意象成为意象叙事的核心载体。其可以将抽象的隐喻内容视觉化,将抽象理念塑造成可见的光影实体,从而构筑“光影的诗学叙事体系”。

第一,色彩是灯光意象叙事的基础元素,其象征性超越了自然属性,成为实验戏剧的叙事基础。在传统戏剧中,红色往往与喜庆、暴力紧密相连;而在实验戏剧中,红色的象征寓意经历了重构与解构的双重洗礼。例如,在王翀导演的《平行宇宙爱情演绎法》中,红色被赋予多重象征意义:当表现“记忆的篡改”时,舞台弥漫着均一的玫瑰红,光线柔和如雾,揭示了记忆修饰的假象;当演绎“真相的撕裂”时,红色的饱和度瞬间变高,令人眼前一亮,配合频闪效果,演员面部呈现出明暗交错分布的斑驳阴影,宛如四散的记忆碎片。作品通过色彩的更替实现了从假象到真实意象的过渡。相较于台词,该叙事策略更为深刻地揭示了“记忆不可靠”的核心主题。

第二,投射技术拓宽了灯光意象的叙事空间。例如,在多媒体实验戏剧《铸剑》中,根据古籍所载的“眉间尺”形象,导演以投影技术,将光影投射至演员躯体,演员动作与剑影交织,呈现“人剑合一”的视觉奇象。随着“眉间尺”迈人复仇阶段,剑影投影逐步从模糊状态过渡至清晰形态,最终与实体剑重合;在角色犹豫的时候,剑影结构出现扭曲,并投射在背景墙面,形成“自我矛盾”的象征图式。该区域的照明投射已跳脱出视觉装饰的范畴,成为戏剧传递“复仇与自我救赎”主题的核心叙事媒介。

第三,在实验戏剧中,具有探索性的“光影装置叙事”模式,促使灯光化身为舞台上的象征实体。例如,在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中,Punchdrunk剧团精心打造了独特舞台奇景:在酒店式的戏剧空间里,悬挂着由多组智能灯光组件构成的“光影矩阵”。随着剧情展开,这一光影矩阵呈现出丰富的光影形态:在呈现“魔法仪式”场景时,灯光从矩阵中心向四周逐层亮起,光束交织勾勒出神秘图案;于“幽灵回廊”情节里,光束自边缘向核心逐级消隐,只剩微光如磷火在黑暗中闪烁。这组“光影矩阵”作为独立于演员的叙事意象,借助光影的流转,描绘了故事里奇幻世界的隐秘脉络,其抽象的意象反而拓展了观众的解读维度,使“魔法与现实交织”等景象跃然眼前,帮助观众捕捉到剧情中“命运暗流”的脉络。[2]

三、时空叙事:光影对戏剧时空的解构与重构

在时空叙事中,传统戏剧多采用场景变换与道具提示作为叙事手段,而实验戏剧对时空的驾驭呈现出较高的自由度,旨在冲破物理时空的束缚,形成“心理时空”与“多重时空”等非线性叙事结构体系。现代舞台灯光艺术以“非实体性”及“可调节性”为标志,充当时空叙事的神秘法师,巧妙地实施光影的分割、叠加及转换操作,在既定舞台空间内营造出时空流动、错位及多维感知的意象。

第一,灯光对“空间叙事”的重新编排是一种心理层面的空间分割。例如,在《樱桃园》的实验性改编版本中,导演对舞台实施了分区处理,以冷蓝、暖黄、惨白为色标,对舞台区域进行划分:冷蓝区域为“昔日樱桃园”,演员的动作与怀旧情绪的缓慢流淌态势相吻合;暖黄区域为现时的客厅,演员动作节奏与实际情境相契合;惨白区域为“废墟的末世景象”,演员的动作轨迹显露出机械式的呆滞。这三种灯光的界限虽不清晰,却借助色彩的心理暗示,引导观众在意识中构筑起“空间壁垒”。演员自一区步入另一区,灯光随之瞬间切换,这一设计直观代表演员跨越了“过去一现在一未来”的时空维度。由此可见,“光影分区叙事”无须布景更替,仅凭借视觉效果对心理的暗示,便可将固定舞台空间转变为多重时空交织的矩阵。[3]

第二,灯光转换速度的调控,在心理上带给观众一种时间拉长或变慢的感觉。在克里斯蒂安·陆帕执导的《酗酒者莫非》中,灯光以极慢的速度从舞台一侧向另一侧移动,光束到达的地方,演员动作维持常规,未被光束触及的地方,演员动作停滞。当光线完全划过舞台时,穿着睡衣的演员已披上西装,报纸上的日期已从昨日变为今日。在此过d7be1362dc0764695834c485cd39a5eb72982f0e940ace0daeb412264fe18f8e程中,度量时间流速的标准被光影移动速度取代。这种缓慢推移的光影叙事模式,兼顾了时间的连续流动,也赋予了其具象的物理形态,使观众能够从光影的连续变化中直接感知时间的流逝。

四、形式叙事:灯光作为戏剧结构的“显性缝合者”

实验戏剧在形式上的先锋性主要体现在对传统戏剧框架的颠覆与重组上。实验戏剧的舞台灯光参与内容叙事,承载情绪传递、时空转换等功能,同时,其自身也是戏剧艺术表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光影的节奏、布局与技术特性能够凸显叙事的断裂、拼接与过渡,直接反映戏剧结构。灯光叙事不依赖内容逻辑体系,而是以视觉形态的内在自足性,构建戏剧结构的另类叙事维度。

第一,在拼贴式实验戏剧中,灯光的急剧变化常作为叙事片段转换的视觉标志。例如,在德国戏剧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的寓意戏剧作品《四川好人》的改编版中,时空场景随机拼贴,呈现出新颖的艺术效果:现实场景的照明采用柔和的散射光,扮演类似“结构路标”的角色;超现实场景采用定向照明系统,光质转换瞬息万变、毫无过渡。借助“灯光标点法”,原本混乱的拼贴结构变得井然有序,观众借助光影变化,便可明确区分各个叙事单元的界限。

第二,在循环叙事模式的实验戏剧中,叙事结构中心点由灯光的“周期性更替”所塑造。例如,由孟京辉执导的《琥珀》围绕“爱情记忆碎片循环与灵魂共振”这一主题展开叙事。光束投射的方位在不同情感段落(类轮回点)逐次微调:第一次轮回(爱情初遇场景)中,照明采用正面平行暖粉照射,演员面部表情与都市天台细节分明,营造浪漫悸动;第二次轮回(爱情挣扎场景)中,照明切换为侧背冷蓝光源,使人形如孤独剪影一般,烘托情感撕裂;第三次轮回(爱情重生场景)中,采用顶部散射光源照射,地面上显现出演员拉长交融的投影。光影形态的“反复衍生”,构成与叙事内容“循环递进”的互文关系,引导观者意识到光影的细微变动实则对应着爱情记忆的破碎与弥合。在此过程中,光影叙事形式已跳脱常规内容的藩篱,而是聚焦于“记忆循环一灵魂共生”的哲学命题,让观众在灯光明暗流转间体会爱情复杂维度。[4]

五、结语

在实验戏剧打破传统、重构叙事的探索中,舞台灯光已超越“照明工具”的既定属性,转变为一种充满活力的叙事方式,以光影为沟通的桥梁,在色彩旋律的变换中织就意象的象征密码,在时空裂缝中构建的叙事迷城,深入挖掘生命本质。从某种意义上说,实验戏剧中的舞台灯光,已经成为独立的艺术主体一一以静谧的光影发声,赋予抽象哲理以具象形态,让实验戏剧的先锋性更为彻底。

参考文献:

[1]叶泽坤.灯光会“说话”:论戏剧舞台灯光设计的艺术表现力[].当代戏剧,2023(2):79-80.

[2]杜春晓.舞台上的蒙太奇:谈戏剧演出中的舞台灯光设计.艺术大观,2021(36):97-99.

[3]张戚安生.多媒体时代戏剧舞台灯光与音效设计探究.艺术家,2020(1):73.

[4]曾祥云,洪英.论舞台灯光在戏剧演出中的应用].通俗歌曲,2016(5):191.

作者简介:林洁(1986一),女,广西百色人,本科,研究方向为舞蹈教学、艺术设计、音乐、舞蹈编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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