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艺术史,当代艺术的核心已从“如何表现”转向“为何表达”,当代艺术家也开始主动介入社会议题,将作品转化为批判性思想的载体。当代艺术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在不断演进:从感知方式和主观体验的革新,到解构自然内涵并探索精神与心理维度;从物理性介入自然景观并批判工业文明,到当代艺术明确承担起生态批判者、修复行动者及科技伦理的提问者。这种“角色”的演进,说明了人类对自身在宇宙中所处位置的认知正在不断转变。一些艺术家通过艺术所扮演的这些复杂“角色”来揭示人与自然该是何种联系。在这些艺术家中,丹麦一冰岛籍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以其独树一帜的艺术实践,成为探索人与自然深刻联系的杰出典范。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艺术家的创作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单一媒介,而是更广泛地采用多种技术工具及综合艺术形式。[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作为一位前卫的当代艺术家,善于利用光、水、气等自然元素,创造出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多感官艺术作品。这些独特的艺术作品不仅革新了表现自然的艺术方式,也重新定义了观众在作品中的“角色”,同时在艺术场域与自然重塑之间架起了一座以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丰富而多元的艺术哲学为基石的桥梁。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激活观众对自我感知的反思。他的艺术哲学涵盖了感知、交互和环境意识等多个方面,其艺术作品大多是以自然元素构建的沉浸式多感官艺术场域,多以“你的….”(Your...)为名,使观众成为他所构建的艺术场域的一部分,让观众从被动观看转为主动体验,引导观众深入探讨自然、人与社会三者之间的关系,并重塑人对社会、环境的感知与认知能力。
一、从自然物到感知场:自然元素的场域化再造
在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艺术语境中,其艺术创作似乎秉承着一种独特的自然元素“再造”策略他并不意图复制自然的形态或景象,而是以光、水、雾、冰等物理介质作为艺术语言,构建一种无法被简单还原的“感知场”。这种再现自然的方式不属于机械的复制或纯粹的模仿,而是一种“非复制性再现”的艺术实践一它以自然为灵感,却超越自然,以人为感知中介,生成介于自然与艺术之间的“第三空间”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Bourdieu)提出的“艺术场域”理论,为我们理解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作品的生成机制提供了一个社会学框架。“艺术场域”理论的核心是通过对场域内资本、位置等要素的分析,解释人的“实际活动”。[2在艺术空间中,艺术的意义并非固着于作品本身,而是在作品、创作者、观众与制度之间不断生成、演化的。因此,当自然元素被置入艺术场域时,其“自然性”便已被重新编码,并在新的感知系统中获得转译。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正是在这一理论结构中,展开了他的“自然再造”实验。他摒弃了传统风景画或写实摄影中那种“观看式”的再现逻辑,转而追求一种沉浸式的、具有象征性的“体验式”自然。在他的艺术装置中,观众不再是远观者,而是身临其境的“感知参与者”。这正是“自然”被转化为“感知场”的关键所在:它不再是对象,而是一种共在的时空体验。
2003年,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的代表作之一《气象计划》(WheatherProject),通过室内数百盏单频灯与大厅天顶改造成的镜面,创造出一个巨大的“人造太阳”悬于空间尽头,且其下方弥漫着由加湿器喷洒的人工雾气,地面则铺设反光材料形成镜面,与天顶的巨大镜子共同对空间进行视觉延伸。身处其中,观众看到的既是“太阳”,也是自我与他人重叠的倒影。整个空间被渲染为一种不真实却熟悉、具象又抽象的气候体验场。自然元素(光、雾、热感)的应用并不是为了再现自然的真实气候,而是通过构建一个可以让视觉、触觉与心理共同产生作用的感知场域,让观众在多重感官与心理刺激下产生对“天气”这一自然现象的全新解读。此外,这一作品也体现了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对于“幻象”与“真实”的刻意制造和解构。艺术场域的维系需要一种“绝对的幻象”,而幻象则通过一项最重要的“发明”来产生作用,那就是艺术语言的精致化。[3]《气象计划》中的“太阳”不再是自然生成的恒星,而是人造的视觉幻象。但正是这种可控的假象构成了观众对“自然神秘性”的重新凝视。这种幻象并非欺骗,而是一种具有启发性的、意识唤醒式的构造。
总之,奥拉维尔·埃利亚松通过将自然元素引入艺术场域,并对其进行场域化、情境化和感知化再造,完成了从自然物到感知场的跨越。他的创作不是对自然的简单复制,而是一种通过艺术语言激活的关于人们对生态哲学的思考。观众置身于这种“非复制性再现”的场域之中,体验到的不是一个被还原的自然对象,而是一种被重新构建的“生态感知”。
二、体验即仪式:观众参与的感知建构与心理触发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艺术创作从未将观众视为被动的接收者,而是将其视为主动的参与者、构建者,甚至是作品的组成部分。他的作品总是有意营造一种“可进入”的空间结构,让观众通过身体的移动、感官的唤醒与情绪的流动,在场域中生成自身的理解与经验。在他看来,艺术的意义不在于物的呈现,而在于人与物、人与空间之间“关系”的生成。这种生成不是一次性的观看行为,而是一种被设计的、具有节奏和阶段性的“仪式性参与”过程。这种基于感知与参与的艺术设计,使得“观看”本身被转换为一种具有仪式特征的存在体验。
2019年,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的沉浸式作品《你的失明乘客》(YourBlindPassenger),便是其具有代表性的观众参与作品之一。该作品的核心体验围绕一段长达几十米的通道展开,该通道空间内被高浓度人造雾充满,雾气中掺杂着单色光源,能见度被人为限制到仅有1.5米。在这样的环境中,观众无法预判路径走向,也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物体。观众在进入作品空间的那一刻,由视觉主导的感知系统被迫“失效”,嗅觉、触觉、方向感、呼吸节奏与内在心理逐渐觉醒。换言之,作品的欣赏模式已由“观看”被彻底转化为“行走”与“感知”。这种设计摆脱了视觉中心主义的审美范式,让观众不得不调动全部感官,在一种几乎“剥夺常识”的状态下重新组织对环境的理解。
这种由当代艺术的跨媒介性创造出来的、多种感官和知性共同参与和协作的审美感知没有明确的焦点与中心。此时,作品不再是“物”,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体验装置。在这些装置中,观众成为体验仪式的主体,在高度不确定与控制失衡的状态下,通过身体与感官本能对环境作出反应。这种“感知仪式”实际上激活了一种共创式艺术逻辑,即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提供的是“触发场”,真正的作品则形成于观众的身体移动、情绪反应与时间感知中。如此一来,观众作为作品的共创者,不仅在物理空间中留下痕迹,也在心理层面完成了意义的书写。
三、以感官唤醒生态意识:气候危机的艺术化显影
在当代社会,气候变化引发的生态危机往往只以统计数据、气象图表或政策报告的方式呈现在公众视野中。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试图通过感官经验的构建,将冰川消融、气候升温等宏大命题转化为观众“可体验、可触摸、可共情”的真实场景,从而使公众形成一种更具主体意识的生态感知方式。这种感知方式的构建也清晰地揭示了当代艺术在介人气候危机现实的过程中,其本质包含了人类对于自身现状的反思。[4
2014年,首次在哥本哈根公开呈现的作品《冰钟》(IceWatch),是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与丹麦地质学家明克·罗辛合作完成的环保艺术项目。该项目选取了格陵兰岛自然断裂脱落的冰川碎块,并将其运至城市公共空间陈列。这些冰体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钟面”装置,对应着地球因气候变暖而消融的冰量,观众可自由穿梭其间、触碰冰块,感受其缓慢融化的过程。
传统的环境艺术多以象征符号暗示生态问题,而《冰钟》则直接采用了自然物本体作为媒介,构建了一种既具有视觉冲击力又具有触觉与时间感知的结构。在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看来,真正能够唤醒观众意识的,不是冰川在卫星图上的缩影,而是冰块在阳光下滴落的水珠,是观众手心的冰冷与耳边的静默。他将自然媒介“搬入”城市空间,使其成为人与环境直接对话的纽带,这也正体现了他一贯坚持的“非复制性再现”的设计策略,即不模拟自然的整体面貌,而是以某一自然切片作为触发机制,引导观众主动建构环境意义。其作品所要表达的真正主题是科学技术无法替代的“存在感”,是人们身体上切实的感受。[5]更具深意的e0GhXrpQua0pVYelDw1NIC2TqPU6NhkTRIXV5XApuzA=是,《冰钟》通过时间本身构成一种生态情境的视觉显影。在展览期间,冰块不断融化,每日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终化为地面的一摊水渍。这种“不可逆的退场”所承载的象征意义极为鲜明:它既是自然过程的物理显现,也是生态不可逆转的象征隐喻。观众在观冰、触冰、感受其逐渐消融的过程中,被迫面对“时间是破坏者”的现实逻辑。这种对时间的感知嵌入,使作品不再是静止的“物”,而是一场持续发生的“事件”。
四、结语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艺术作品不仅是一种视觉表现,更是对观者感官的革新和认知的重塑,是哲学的思考与生态的介入。他的一系列作品通过“非复制性再现”方式的艺术实践,激活了观众的身体感知与心理反应,构成了一种超越传统艺术形式的“生态感知体系”,使艺术不再局限于形式的探索,而成为应对现实危机、重塑人类与自然关系的重要通道。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用他的艺术哲学与创作实践向我们诉说着:重建生态平衡的前提是重构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参考文献:
[1]王丹杨.数字原生代视角下的当代艺术创作特征[J]:艺术大观,2024(17):28-30.
[2]高宣扬.论布尔迪厄关于“象征性实践”的概念[]:哲学研究,2016(3):66-73.
[3]孙梅戈.布迪厄社会学中的纯美学与艺术场域:读《纯美学的历史起源》].大众文艺,2011(19):146-147.
[4]郭艺涵.从观念到行动:气候危机时代的当代艺术[]:艺术工作,2024(4):61-66.
[5]王美艳,赖江伟.“祛魅”到“复魅”: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艺术哲学[].湖南包装,2022,37(1): 19-21+40
作者简介:周末(2002—),女,吉林白城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数字媒体艺术;刘一涵(1999—),男,吉林松原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数字媒体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