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纤维材料是一种以金属为原材料,通过特殊物理或化学方法制成的,具有纤维形态的创新材料,并非传统意义上“金属 + 纤维”的简单叠加。它既保留了金属的支撑性、延展性、光泽度等物理特性,又兼具传统纤维的可编织性、可塑性等柔性特征。金属纤维材料的研究源于工业迅猛发展的需求。当时,有机和无机纤维已难以满足工业生产的要求,发达国家开始投入大量资源研究金属纤维的制造方法及其应用制品。金属纤维材料的出现,拓展了柔性材料的形态表达,其灵活可塑的特性赋予柔性材料独特的造型表现力,这是其他材料所难以实现的。本文探讨的核心正是这种金属纤维材料与天然大漆在造型艺术中的创新结合。鉴于现有文献尚未有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结合的相关学术研究,因此,本文基于金属材料与大漆、纤维材料与大漆的相关研究,分析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的材料特性及工艺技法,以供参考。
一、传统材料复合工艺源
漆艺是一门以漆为主要媒材的艺术门类,但又不限于漆,而是包含了漆之外的多种材料。无论是天然漆,还是合成漆,都只是一种涂料,不能独立成器,而要依附于某种载体,俗称胎骨。《髹饰录图说》系统阐述了漆器的胎骨类型,其载有:“棬榛,一名坯胎,一名器骨又有篾胎、藤胎、铜胎、锡胎、窑胎、冻子胎、布心纸胎、重布胎,各随其法也。”[2其中,金属胎骨的特殊性在于其兼具结构支撑与视觉表现的双重功能。
金属材料作为胎骨和髹饰,在先秦时期的漆器中颇为常见。河南罗山天湖商周墓中出土的铜鼎表面绘制着夔纹、涡纹、蝉纹等纹饰,存在使用生漆填漆的痕迹,这是目前已知中国现存最早的金属表面髹漆的实证之一。战国时期工艺则更加精细。湖北江陵雨台山10号墓出土的彩绘方格卷云纹铜方镜,背面有一细桥钮,黑漆底上以红色和黄色漆绘制纹样。此方镜通过“分朱布白”的平面构成法则,开创了金属胎体表面施二维装饰的范式。广西贵县罗泊湾1号墓出土的汉代彩绘铜胎漆器群,有漆绘铜盆、漆绘竹节铜筒、漆壶各一件,其装饰已突破平面限制,铜漆盆口沿铆接处采用鎏金铜辅首强化结构节点,漆绘竹节铜筒利用铜胎延展性塑造仿生形态,展现出三维空间中的材质对话。[3]
宋代宫廷作坊推动金属胎髹饰工艺进入另一个高峰。《髹饰录·坤集》记载:“宋内府中器有金胎、银胎者,近日有輸胎锡胎者,即所假鑰也。金银胎多文间见其胎也,漆地刻锦者不漆器内。”[4江苏沙洲常丰出土的两只宋代包银竹胎漆碗证实了这一工艺的存在。该器以竹篾为骨,碗内壁贴有银箔,自碗底延展至口沿并反折嵌入漆层,形成了“银漆互嵌”的复合结构,令整只碗显得厚重华丽。{5明高濂《燕闲清赏笺》中载录的“金银胎剔红”技艺,强调以贵金属为胎,承受数十道朱漆髹涂,为精细雕刻提供了物理基础。又有《金螯退食笔记》载:“明永乐年制漆器,以金、银、锡、木为胎,有剔红、填漆二种…”例如,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剔犀云头纹葫芦式执壶,锡胎表面交替髹涂黑朱二色漆可达36层,雕刻深度精准控制在 0.8-1.2mm 之间,展现了金属胎体对漆层应力分布的独特调节作用。
在工业时代,金属材料的应用呈现两大走向:一是作为传统工艺材料的替代,如北京雕漆厂采用铜铁材料制作胎体;二是跨工艺融合创新,如山东潍坊嵌银丝漆器借鉴青铜错金银工艺,将直径 0.3mm 的银丝嵌人胎体后髹漆研磨,形成“隐现式”装饰效果。又如,扬州漆器厂研发的铜胎数控雕刻技术,将传统“三雕七磨”工序转化为精准可控的数字化流程。这种从“以金就漆”到“以漆驭金”的技术转向,标志着金属胎髹饰工艺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纤维材料与漆材料的复合应用同样历史悠久。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件缠藤篾朱漆木筒。其由整块木料加工而成,断面呈椭圆形,筒身外壁通体髹朱漆,上下两端以藤篾缠绕形成装饰带,且外壁用涂有朱色漆的藤篾圈箍进行加固,体现了纤维材料与漆材料的早期结合,也为春秋时期编竹胎漆器的出现埋下了伏笔。
春秋时期,出现了以竹子为原材料编织制作而成的竹胎漆器,同一时期,也出现了夹纻胎工艺。《漆艺概要》中提到,夹纻胎骨是以麻布、丝绸布、夏布为胎,漆涂其上,使得胎体轻巧耐用。这一工艺特性使得漆器在造型上有一定的随意性。战国时期,木、竹、布和藤编等纤维材料已成为人们生活中的重要用具。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盛行,夹纻技法被广泛应用于佛像制作。这种技法所制器物质地较为轻便,便于人们搬运佛像,进而促使夹纻胎漆器得到空前的发展。其中,著名的福州脱胎漆器就是在此基础上发展演变而来的。
到了唐代,为了增强漆器的结构稳定性和耐用性,胎体裱衬材料逐渐从麻绸和细布转变为质地厚实的棉布。宋代的胎体多选用木材,裱布则更注重色彩与纹理的搭配,以达到最佳的视觉效果。元代将该工艺称为“搏换脱活”,明清时则称其为“脱纱”,发展到现代,又称其为“脱胎”。[9]
现代漆器胎骨的材料更为丰富。各地广泛使用冲压成型的钙塑胎,其仅需刷两道漆,便可以成器。例如,台湾漆艺家王清霜的钙塑胎鲤鱼漆盒,就是在鱼形钙塑胎上涂以朱漆,经过罩明、研磨、揩漆、推光而成的。
综上所述,在传统漆艺的金属胎与纤维胎的发展进程中,人们在异质材料复合结构设计与自由形态塑造工艺方面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这些实践经验为单一材料的金属纤维进人现代艺术创作领域奠定了深厚的工艺基础,并注入了独特的文化基因。金属纤维并非简单的“金属 + 纤维”的物理混合体,而是一种具备独特性能的新材料,其应用本质上是对上述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化与升级。
二、金属纤维材料和大漆结合的可能性
(一)材料特性的可能性
1.金属纤维材料的特性
金属纤维材料是一种创新的艺术媒介,其独特的肌理、光泽质感及韧性在艺术创作中展现出独特的艺术性表达。相对于传统的纤维艺术创作,金属纤维以其刚柔并济的形态张力,打破了金属给人的固有的“冷硬”印象,既能塑造出仿若流动的金属织物、悬浮的网状结构或充满张力的抽象雕塑,又能通过虚实结合的视觉语言呈现出光影穿透的效果,直接影响作品的空间效果和带给人的心理感受。此外,与传统纤维材料相比,金属纤维弥补了传统材料质地柔软的局限性。金属纤维凭借自身的延展性和支撑力度,借助自由穿插、拉伸、扭曲等手法,不仅拓展了纤维材质的表现范围,而且为纤维艺术增添了新的视觉效果。[10]
2.大漆的特性
大漆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它以天然生漆为主要媒材,包容了合成漆及竹木、金属、麻布、螺钿等众多其他媒材。大漆依附于某种载体,是天然的黏合剂与固化剂。作为一种天然植物涂料,大漆不仅具有抗潮防腐的实用功能,可用来保护器物,而且具有美丽柔和的光泽,可用以美化器物。[
(二)工艺技法的可能性
将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结合,可呈现出多样化的工艺组合。金属纤维材料可通过钩织、草编、柳编、经纬线编织等多种编织工艺实现肌理与立体结构变化;大漆则可通过髹饰工艺、脱胎工艺、犀皮漆工艺等复杂装饰手法,增强艺术表现力。这些工艺的深度应用,可增强作品在触感、视觉层次及象征性表达上的艺术表现力。二者结合可突破单一材料的应用局限,实现新材料特性在应用层面的工艺拓展,极大地丰富艺术作品的表现维度。
(三)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结合在造型中的表现
目前,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结合的相关实践已有诸多案例,如首饰艺术家胡俊的漆胸针系列,作品以银、铜、金箔、大漆等材料结合创作而成,借具象化的人体形态探讨人性的本质,以独特造型传递出创作主体的自我意识。艺术家沈也的作品《点石成金》,将“点石成金”典故从视觉上进行重构,以大漆作为媒介,通过将金箔覆着于石材表面模拟金属质感。[2]该作品从观念艺术视角出发,试图突破人们对漆的传统认知,将之转化为当代观念表达的一种新的艺术语言。
纤维材料与大漆结合的相关实践也较为丰富。艺术家何越峰创作的作品BambooRock(《竹石》)融合了竹编与大漆两种传统工艺,以石为形,并与中国古代的文学传统相呼应。日本艺术家市川洋子的作品打破了漆器的传统形象,将皮革、竹线编织与大漆巧妙结合,深入探索线与面的关系。
通过案例研究可以发现,国外创作者倾向于材料实验、观念突破与文化对话;国内创作者则侧重于从材料特性、空间表达、文化符号等维度探索传统技艺的当代转化。
(四)从传统工艺到现代金属纤维的演变逻辑
首先是胎骨材料的创新。从木胎、竹编胎、夹纻布胎、金属胎,发展到利用金属纤维编织而成的可自由塑形的新型胎骨,其继承了传统纤维胎的轻便可塑优势,同时融入了金属的结构强度与现代质感,形成了传统工艺基因与当代材料语言的创造性融合。其次是装饰语言的拓展。装饰手法从在胎体表面髹漆绘饰、镶嵌金属丝,发展到直接在金属纤维编织肌理上进行漆艺处理,或利用金属纤维本身的形态作为漆面装饰元素。金属纤维的线性、网状、编织结构本身就是重要的视觉语言,与大漆结合更是产生独特的光影、质感与空间层次效果。最后是形态张力的强化。金属纤维材料“刚柔并济”的固有特性,结合大漆的可塑性,能够创造出传统材料难以企及的、具有强烈张力和动态感的造型。传统工艺中对形态和结构的探索,为这种基于新材料的形态实验提供了思维基础。因此,设计实践的核心在于:如何充分利用金属纤维作为单一创新材料的独特性能,结合大漆的包容性与表现力,在继承传统漆艺精髓的基础上,探索全新的造型语言和艺术表达。这一思路将直接影响下文的设计实践。
三、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的设计实践
(一)创作思路
基于上述理论和案例分析,笔者对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在造型艺术中的表达进行了艺术探索,设计了作品《结》(见图1)。《结》主要分为两部分,其中一部分以金属纤维的线性结构作为胎体、大漆作为装饰;另一部分则用铜丝钩织,借助金属HwiUqwD/Ct0HzuVcY6AdwXM5FoRngzDv4QIXz5CT8BI=线性材料的
物理属性,使用编、织技法,表现生活中柔软的物件。“内在的坚硬”与“外在的柔软”形成巨大反差,营造出别出心裁的感官体验。由此可见,利用二者的互补特性,能够实现造型和装饰方面的统一,在保留纤维材料本身语言的基础上,完美地表现大漆的语言。
图1《结》

(二)制作流程
第一步,塑造胎体,这是整个工艺中最为关键的一步。先准备数十根铁丝,用钳子将其精准地捏成所需的形状,确保结构稳固。接着,采用金属绕线工艺将铝丝紧密而均匀地缠绕在铁丝上,以增强胎体的强度和韧性。然后,混合粗灰和生漆制成填充剂,仔细填补铝丝间的所有缝隙,确保表面平滑无孔洞。完成填补后,将胎体放入荫房中,利用恒温恒湿的环境促进干燥。待24小时漆灰完全干透后,用锉子仔细打磨胎体表面,去除任何毛刺和不平之处,使其达到平整光滑的状态。
第二步,使用预先调好的漆灰,在胎体上均匀刷涂,随后将其放人荫房中,待完全干燥后,再重复上一步骤;每遍刷涂后,都必须用砂纸细致打磨,确保表面无瑕疵且高度平整。
第三步,进行裱布工序。先将糯米粉加水熬制成浓稠桨糊,再与生漆充分调和,制成黏合剂。同时,将和纸裁剪成所需尺寸备用。在胎体与和纸表面均匀刷涂调和好的漆料,然后将和纸精准放置在刷漆部位,用刮板或刷子小心地刷压,直至和纸完全贴合胎体,不留气泡或褶皱。完成后,再次放入荫房中干燥。
第四步,约一天之后,待裱布层彻底干透,使用刀子修整多余的和纸边缘,并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表面,使其过渡自然。之后,重复刷灰和打磨过程:在胎体上刷涂两遍灰层,每遍都等待干燥后,用不同粒度的砂纸依次打磨,从粗到细,直至胎体表面光洁如镜。最终,一件结构坚固、表面细腻的胎体便制作完成。
第五步,在装饰前,先刷三遍黑漆,以封固漆灰、防止漆面下陷,并填平细小的凹陷,保证装饰面的平整。接着,用罩明工艺装饰,完成后,将其放入荫房中干燥,最后依次进行抛光和揩清。
第六步,用铜丝钩织长条状,缠绕在漆面上。
总之,《结》的实践创作,不仅能展示出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这两种异质材料结合的可能性,更在工艺层面进行了深入尝试,实现了两种材料在质感、表现力上的有机融合。
四、结语
本研究通过历史源流追、材料特性解析、工艺技法梳理及创作实践探索,系统梳理了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在造型艺术中实现跨界融合的创新路径。这一探索既是针对金属纤维的冷峻现代感与大漆的温润古朴气韵在艺术表现层面展开的跨界结合实验,也是对异质材料间如何突破固有边界、实现相互对话并创造新美学语言的积极尝试,为当代艺术创作在材料语言上的创新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新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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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山东工艺美术学院2024年度大学生科研基金项目“金属纤维材料与大漆在造型艺术中的创新应用研究”,项目编号:24XS0011。
作者简介:谭思聪(2000—),女,山东济南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纤维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