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柳岸是创作长篇小说的行家里手。她新近推出的农村题材长篇小说《天下良田》，讲述了中原豫东产粮地区按照国家战略部署，将大量中低产田改造为高标准农田、提升粮食产能的历史进程中所发生的故事。小说以“科技兴农”为切入点，展现了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壮阔实践，生动呈现了现代农业的发展图景和农民追求美好生活的时代群像，深入探寻了农村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规律，形象阐释了“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战略思想，彰显了把粮食安全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国家意志。通过倾力塑造基层农开干部与新型农民的典型形象，作品呈现出厚重而深刻的思想内涵。
这些年，作家柳岸以创作历史小说见长，尤擅写古代女性人物，如《公子桃花》《夏姬传》《文姜传》《西施传》等作品。长篇小说《天下良田》的创作与出版，表明在反映当代现实生活和塑造当代女性人物形象方面，她仍然功底深厚、艺术造诣不凡。甚至可以说，在当前农村题材创作中，像《天下良田》这样角度独特、议题精准的作品并不多见。作家写作的成功，一方面得益于其政治素养的提高、对中国经济社会问题的自觉思考以及对文学创新的追求，另一方面得益于其人生经历与生活积累。她曾长期担任基层乡镇干部，工作在“三农”（农业、农村、农民）第一线，参与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实践，见证了中国农村的巨大变化，与农民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对中国农村现代化有着真切的体验。这些丰厚的生活积累和思想积累，都是写好农村题材小说的根本。
《天下良田》的故事框架不复杂，情节也不曲折。女乡长陈姝调任陈胡县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主任，主要任务是深入乡村一线，以项目化运作模式推动农民改造中低产田、建设高标准农田，配套推广现代农机、设施与管理方式，为粮食增产和农业现代化打下坚实基础。该项目从褐村起步，但因涉及农民切身利益等多重因素，推进受阻，甚至潜藏群体性事件风险。此时，省有关部门拟取消陈胡县“农开”重点县资格，意味着国家将大幅缩减“科技兴农”投入，严重影响脱贫进程，工作陷入两难。小说由此矛盾展开叙事，描写陈姝等干部如何突围：既保重点县资格，又推动惠农项目落地，让群众得实惠。干部们以褐村为试点，稳扎稳打，逐步将高标准农田从一小块地扩展到万亩、十万亩乃至数十万亩。按测算，每建成一万亩可增产三百万至五百万斤粮食。良田增效带动农机制造、种植、养殖、加工、服务及现代农业新业态同步发展，助推乡村振兴。小说思路清晰、节奏稳健、描写细腻，在乡村叙事中自然延伸出中国故事的宏阔脉络。
小说主题内涵比较复杂，需要将思想延伸到中国改革时代的大背景里，在时代深刻的矛盾碰撞中认识故事的深意与价值。中国改革的不断深化以及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推进，既吸引了大批农民进城支援城市发展、寻找自身出路，又无形中加大了农村改革的难度。随着改革矛盾的加剧以及社会问题的不断叠加，“三农”问题日益凸显、日益尖锐，甚至在演进过程中触及国家粮食安全、中国人如何端稳饭碗等核心议题。因此，破解“三农”难题成为我们党工作的重中之重。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等战略，都是破解“三农”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当代文学的农村题材创作，在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的碰撞中，既面临发展的瓶颈期，也迎来突破创新的机遇期，关键在于作家能否真正读懂“三农”。读不懂，创作就会陷入困境；读懂了，创作就能打开新局面。我们尚不能断言《天下良田》已完全读懂“三农”，但该作品深刻认识到建设高标准农田对农业现代化、农村现代化的关键作用，可谓抓住了“科技兴农”的“命门”，也体现了作家对“三农”思考的深化。若非作家拥有丰富的“农开”实践经历，很难以此视角切入、以此层面构思，更难以体悟“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与长远战略价值。正是这一独特优势，让作品主题更精准、内涵更丰厚、故事意味更深长。
《天下良田》的女主人公陈姝，是近年来小说创作中鲜见的女性农业干部典型。作家对其进行了精心而细腻的刻画，使其呈现出独特的性格特征。这一形象不仅还原了现实本色，更彰显了现实主义文学的精神品格。在她的带动下，作品立体呈现了乡村生活的方方面面，激活了众多乡村人物，形成了鲜明的问题导向与广阔的社会容量。
作品开篇便以“农开”项目实施中的冲突事件迅速抓住读者眼球。随着突发事件的妥善处理，项目推进过程及行业生态浮出水面，各色人物、多重矛盾以及陈姝面临的重重困难也渐次展开。陈姝赴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任职伊始，是经过再三权衡的“临危受命”。当时，陈胡县的“农开”重点县资格岌岌可危；县委反复酝酿后征求陈姝意见。本可接任书记的她，却选择出任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主任。其实，“农开”项自中的突发事件与保住重点县资格休戚相关：把中低产田改造成高标准农田，正是保住资格的核心举措；然而提高建设标准后，因挖沟占地等问题引发了群体性事件。
好在陈姝曾任乡长，对此类矛盾处理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她更紧迫的任务是保住“农开”重点县资格一—若资格被取消，陈胡县不仅会在省里颜面尽失，更将失去高标准农田项目的资金与政策支撑，损失难以估量。保牌之路绝非坦途，关键在于把中低产田升级为高标准农田，而省里恰在此时启动高标准农田建设试点。资金缺口是最大瓶颈，尤其对贫困县陈胡而言。陈姝打出“空手连环套”：以承办省“农开现场会”为由向县长争取资金，将中低产田改造升级为高标准农田；再以县财政投入的高标准农田项目向省办汇报，反向锁定重点县资格。
她善谋敢闯、务实高效，总能化险为夷。现场会如期举行，各级领导高度评价，陈胡县重获高标准农田建设重点县身份。百姓初尝“农开”甜头，目睹良田效益；陈姝在省里也声名鹊起，为县里争取更多“农开”政策和项目，一举打开了工作局面。
实干破难题，实干出真知。在看似事无巨细的忙碌里，陈姝的思想情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从被迫选择到执着热爱，她忘我地投人到项目的规划、策划、招投标、验收过程中。从最初一小块地的试验，到几千亩地、上万亩地、十万亩地，甚至更多地推广开去，越干越爱干，越干越有意思，越干越觉得可干的事情太多了。在她及其团队的努力工作下，乡村经济社会发生了可喜的变化，她的心态也变得平静坦然。小说写道：“当她看到平整的田地，路相通，沟相连，田成方，林成网，小桥一条线，那心情不亚于去看AAAAA级风景区。当她看到农民刷卡时的笑容，听到质朴的语言说着开心的话，她好有成就感，那种愉悦无以言传，所有的辛苦、委屈都烟消云散了。”这个时候的她，不仅性格越发开朗敞亮，也放开了眼量，不再计较个人得失，不再拘泥于个人上升通道，甚至觉得，到这个单位来工作，是她的一种幸运。
作品没有回避陈姝一直生存在不够健康的职场环境之中。在她原来的工作环境里，某些主要负责人一心想往上爬，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好干部不被重用、受排挤的情况很普遍。在这种氛围下，队伍风气不正，想干事的人少了，想走捷径的人多了。倒是那些像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这种没油水可捞、上升通道也不太畅通的单位，反而人际关系健康，作风正派，是可以干事的好地方。想干事的陈姝，到这里反而如鱼得水，放开手脚，干得风生水起，既受到了老百姓欢迎，也得到了上级的认可。她在这里工作期间，陈胡县政坛多次强烈震荡，换了几次一把手，处理了不少干部，而陈姝却风平浪静，干事创业氛围越来越浓。她个人虽然也接受过组织调查，但结果却证明她清清白白。组织反而因此发现了一个优秀的十部。正是这次调查，让陈姝摆脱了流言蜚语的困扰，更觉得不计名利、埋头苦干才是一个干部应该有的基本品德。这时候的陈姝，早已把个人命f04a65ea1eca72ace3f263838d489b66144da6eaf69d6de1ba26bb98d949bc38运融进发展民生的事业之中，思想境界超越一般世俗，看重的是眼前这一片片良田，看重的是老百姓的长远利益。这并不能简单归因于人生的幸运，而是一个正直忠诚的共产党人性格的必然体现。小说正是把人物放到这样矛盾冲突的环境中去打造，体现了人物思想变化、精神提升的过程，使其真实而充盈、有血有肉。
值得注意的是，陈姝看似一个弱女子，身上却有一股令人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感染人、带动人，激活整个乡村社会，推动着乡村振兴。按说陈姝只是一个基层农业干部，建设高标准农田是个很具体的“科技兴农”项目，一般不会直接影响乡村经济社会的变革。可这样的项目，到了陈姝手里，就不光是工程项目，还变成了乡村的政治建设项目、经济建设项目、社会建设项目以及文化建设项目。如褐村的党支部建设，就是被“农开”项目所带动、所激励。村支部书记褐天瑞与村里位高权重的褐大锤长期暗中较劲，后者在乡里、县里都有关系，一心想取代前者，掌握褐村的事务管理权力。支书褐天瑞受社会不良观念影响，认为自己没有靠山，斗不过褐大锤，所以心灰意懒，随波逐流。支部工作搞得很被动，乡村经济发展滞后，乡村社会不稳定，老百姓很不满意。陈姝承担的项目搞得有声有色，激活了褐天瑞的责任心，增添了他的勇气，打开了他的思路，他的初心又回来了。他虚心向陈姝学习，找到了用实干破解难题的好方法，自己也在实干中重新获得了群众的认可。村党支部坚强了，就有能力带领老百姓振兴乡村，过上好日子。而想靠关系上位的褐大锤终将失败，他一辈子都不明白，陈姝对他什么也没做，怎么就轻而易举粉碎了他的野心。
褐村道路的硬化，也受到了高标准农田建设的启发。过去一下雨，道路就一片泥泞，导致人们无法出门。如今，这里的道路也和高标准农田的标准化道网无缝衔接，农民们雨天出门下地方便多了。褐村老百姓树立进步思想和现代农业理念，更是受到高标准农田的智能技术的引导。他们一刷卡，井里的水就流进田地里，传统的耕作方式和管理方式就这样被现代农业的新方式逐步取代。新一代的年轻人，如褐晓光、夏春秋等，也积极参与高标准农田建设，在陈姝团队的帮助下回到乡村创业，当起职业农民和新农人。陈姝和她的团队就像一个能量核，产生着不竭的动力。陈姝这个女性农业干部的形象，正是在她身上这种能量与力量不断向外传导的过程中，逐渐支撑起来、厚实起来、高大起来。
小说结尾以神来之笔补充一个细节：按照国务院机构改革的安排，各级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被撤销，职能合并到其他部门。也就是说，陈姝的团队面临解散，但陈姝并不关心自己的去处，而是千方百计为自己团队成员找接收单位。这次，她找到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高梁，第一次没有谈高标准农田建设，而是把团队的年轻人推荐给这位她非常信任的领导，希望组织能把这些年轻人才用起来。此处情节描写有些悲伤，却意味深长，使整部小说突然升腾起乡愁和诗意。
作者简介：张陵，评论家。曾任《文艺报》副总编辑、作家出版社总编辑，现为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