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粤剧电影《白蛇传·情》作为“粤剧电影创新三部曲”的第一部，凭借卓越表现，问鼎中国戏曲电影票房冠军，为戏曲电影界树立了一座标志性的里程碑。2024年，同为“粤剧电影创新三部曲”的《谯国夫人》于7月5日在全国公映。在上映首日，该片即打破2024年戏曲片内地票房、观影人次等五项影史纪录，至今累计票房破千万元，成为粤剧电影史上的又一代表性作品。更可喜的是，该影片此前已成功斩获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使得粤剧电影在全国戏曲电影创作领域中再次脱颖而出。基于此，本文将探讨《谯国夫人》如何融合电影与戏曲两种不同媒介，探索出成功的戏曲电影艺术形式，旨在彰显粤剧电影的创新活力与市场潜力。
一、创造：电影手段对戏曲的改编与重构
戏曲与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媒介，二者的融合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需要通过创造性转化实现美学表达的统一。戏曲电影的成功改编，既需尊重戏曲艺术的本体特征，又要充分发挥电影的媒介优势，实现从舞台到银幕的审美重构。粤剧电影《谯国夫人》通过对戏曲元素的主动整合与创新转化，突破了传统戏曲舞台的局限，拓展了戏曲艺术的表现力，在改编过程中实现了戏曲电影的现代转化与审美提升。
首先，影片对不同媒介的表现方式进行了精心选择与调和。电影与戏曲作为两种媒介属性不同的艺术，在表现手法上存在显著差异。戏曲表演强调“以虚写实”。比如，一个圆场象征长途跋涉，一桌一椅指代天地山河，数人演绎千军方马，几面水旗表现波涛汹涌。然而，并非所有“以虚写实”的表现手法背后均蕴含美学意旨，均能体现对象的精神实质，有些仅是在戏曲表演舞台空间的局限之下形成的妥协性表演程式。而作为“想象的能指”，电影影像的制作、放映与观看方式，能突破戏曲因物质条件与技术基础限制而不得不使用的虚拟性表达局限，直接进行现实场景的自由切换。
在《谯国夫人》中，传统的“一桌两椅”“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的写意手法被实景场面替代。“为营造历史大片的史诗风格，大量进行实景拍摄，展现南北朝时期百越荒蛮之地的真实景象，武打场面中的马战、步战、巷战，均采取了实战而非戏曲武打。为在青山绿水之间呈现一幕幕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片中前后选景15处、设计场景33个，外景地包括浙江横店、象山、丽水以及广东茂名等地。”
此外，电影对岭南建筑、服饰造型、器具陈设等的高度还原，共同营造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奇观。影片充分发挥电影构建视觉奇观的核心特点，以实景还原填补舞台表演的抽象性，拓展了戏曲艺术的表现维度。
其次，影片对戏曲的矛盾冲突与叙事节奏进行了重塑。在叙事上，戏曲以抒情为主，常常不以“行动”为叙事中心，也不刻意强调故事的情节性、人物行为的目的性。戏曲情节发展相对缓慢，往往通过剧中人物的念白、唱词、程式动作等直接抒发情感。
同时，戏曲观众的审美诉求主要在于人物情感上的冲击、共鸣。而电影为了吸引更多的观众，往往需要强烈的行为动机、紧凑的叙事节奏及激烈的矛盾冲突，才能满足观众的观影需求。
在创作实践中，《谯国夫人》推翻了同名粤剧舞台版的情节框架，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设置了精妙的叙事结构与明显的矛盾冲突。故事以谯国夫人洗英事三朝主为主线，呈现了她在动荡的时局之下精彩的一生。青年时期，洗英凭借出众的胆识与智慧成为族长，维护了族群的团结与稳定；结识冯宝后，她与其喜结良缘，并协助其推行新制，推动文化融合；后随着江山易主，中年的冼英与陈霸先结缘，为其提供物资支援，而后为稳君心与族群稳定，毅然送儿上朝；晚年的她，以国家统一为重，率领岭南各州郡归顺隋朝，获封谯国夫人。面对来自族群与朝廷的挑拨离间、权谋算计，她用智慧、勇气与真心逐一化解。然而，其中的复杂感情又显示了一个真实人物身上的人性光辉。影片通过不断设置危机与解决冲突，呈现了一个立体可信的英雄人物形象，使得整体叙事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最后，除了对故事文本的精彩调整以突出矛盾冲突外，《谯国夫人》还充分利用电影剪辑这种时空艺术，加快了叙事节奏，短短几个镜头便交代了洗英与冯宝婚后几年推行的改革与所取得的成就。通过剪辑与服化XyevNgjqPgDFzpXnv/TqOw==道的顷刻转变，观众亦随同人物在往昔与今日、记忆与现实之间自由游走。电影的这些表达方式，进一步增强了叙事的表现力与层次感。
二、延续：以电影手段传承戏曲意境
作为中国传统艺术形式，戏曲的艺术表现始终承载着中国美学的精神内核。戏曲电影则巧妙结合了戏曲与电影两种艺术形式，彰显了中国美学的深刻内涵。一部兼具商业价值与艺术品质的戏曲电影，其成功往往植根于对传统文化与美学的自觉传承。“意境”作为中国古典美学范畴中的重要概念，是中国艺术创作与艺术审美的重要追求。“从逻辑的角度看，意境说在中国古典美学体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从历史的角度看，意境说的发展构成了中国美学史的一条重要的线索。”[2在戏曲艺术中，“以虚写实”“形神兼备”的创作方法，核心范畴都是对意境的追求。而《谯国夫人》则通过各种电影手段，将这一戏曲美学理念融入影像表达。
首先，《谯国夫人》通过写意的布景，凸显了这一美学理念。“戏曲意境的获得，除戏曲文学要有诗意外，还必须有舞台整体的诗意呈现。”[3换言之，电影的空间思维也需充分尊重戏曲艺术通过舞台布景营造意境的基本特性。
在《谯国夫人》中，其布景受到中国绘画、书法与园林等传统艺术的影响，追求“境生于象外”的效果，使得影片在有限的画面中生发出无限的意境。例如，在冯宝为洗英献策的一场戏中，两人居于画面前景，而室内的屏风、烛台、帷帘等陈设，则通过分景、隔景的手法，营造出层层叠叠的空间感。随着镜头推动，不同景别与空间细节进一步呈现，人物内心的焦灼与试探，与空间中闪烁的烛火、晃动的水晶吊饰交织相融，不仅使观众在心理上感觉空间扩大了，更将“虚情”化为“实景”。在表现冯宝与洗英成婚的一场戏中，第一个外景镜头聚焦竹影映在窗上的光影图案，使得电影构图犹如中国水墨画，营造出虚实相映之美，增添了朦胧含蓄的想象空间。
其次，《谯国夫人》的意境体现在电影镜头的运动中。灵动的镜头一直是粤剧美学取向的一大特色。
在粤剧戏曲片中，摇镜是一种符合中国古典艺术，尤其是中国绘画美学特点的电影运镜技巧。摇镜的运镜方式使影视画面犹如一组由左右连续移动的视点构成的长卷，摄影机犹如中国山水画家的眼睛一般，“不是从固定角度集中于一个透视的焦点，而是流动着飘鳖上下四方，一目千里，把握全境的阴阳开阖、高下起伏的节奏”。[4]
同时，影片采用散点构图的方法，形成动态连续的镜头布局。林年同在《中国电影美学》中提道：“散点构图可以使动态布局由一个局部演进到另一个局部，在布局的一收一放间，一起一伏间，做到有尽而不尽之意。”
在《谯国夫人》冯宝与洗英成婚的一场戏中，伴随镜头的运动，画面由外景推入内景，步步深入，层层生发，意趣盎然。新婚之夜，屋内布满暖味的黄光，镜头时而从左摇至右，时而由后推至前，恰似一种无声的亲密感在空间里蔓延开来；当揭开盖头，两人对唱之际，镜头则采用中景、中近景，将二人放置在同一画框内，以加强两人的联结；情到深处，两人站起，镜头摇起，紧跟着移动。伴随镜头的运动，人物情绪起伏回转，再配合着女演员优美、柔软、婀娜的身段与柔情似水的眼神，以及男演员憨直深情的表演，整场戏气韵生动，充满缠绵的情愫。
最后，《谯国夫人》的意境还体现在特写镜头中。境由心生，对情感的渲染能生发意境。“意境的创构一定与情感世界紧密相关，是情感与意象的高度的圆融和契合。”[5戏曲艺术以歌、舞、诗为核心，擅长直接表达人物的情感和内心状态，形成“以情动人”的美学特征。在戏曲的审美过程中，不同行当的服饰化妆、表演程式，经过美学加工、概括凝练，形成稳定的表现形式，深刻体现出角色的性格特征与情感倾向。
有学者认为，“描绘情感是电影的中心目的”[。在电影媒介的众多表达手段中，特写镜头能聚焦动作和形象的细节，使观众的感官产生极其强烈的“通感”和“移感”。特写镜头的使用，不仅能放大情感表达，更能将“虚”的情感直观传递给观众。
例如，在该影片中，当夫君被捕时，洗英在闺房独自畴躇，她的内心独白通过戏曲唱词直接抒发出来，使电影叙事更加真实生动；而特写镜头通过对洗英面部表情的捕捉，清晰生动地表现出她的情感变化一一从深陷个人私情的无助到坚守家国大义的笃定。相较于在剧院现场观看戏曲演出，戏曲电影能使观众更近距离地观察到演员的细微表演变化，形成强大的感染力，直击观众内心，带领观众冲破银幕上有限的“象”，直达韵味悠长的“象”外之“境”。
三、结语
粤剧电影《谯国夫人》对电影媒介手段的巧妙利用，充分体现出粤剧“善于在‘架虚梯空，全凭臆造’中‘间出新意，别构佳篇’”7]。影片一方面通过实景构建、节奏调整与冲突强化等手段，拓展了戏曲的表现维度，增强了叙事的戏剧张力与视觉感染力；另一方面又借助写意布景、灵动运镜与情感特写等影像方式，承续并转化了戏曲艺术中以“意境”为核心的美学追求。该片不仅在形式上完成了从舞台到银幕的媒介转换，更在审美层面实现了传统戏曲文化的现代转化，为粤剧电影在当代语境中的创新传播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实践路径。
参考文献：
[1]罗丽．以电影激活传统戏曲的时代美：评 粤剧电影《谯国夫人》[EB/OL].（2024-08-22） [2025-05-10].https：//www.zgwypl.com/content/ details12_44398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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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宗白华．宗白华讲美学[M]．成都：四川美术出版社，2020：137.
[5]顾春芳．中国戏曲电影的美学特性与影像创构．电影理论研究（中英文），2021，3（3）：63-74.
[6]杨远婴．电影理论读本（修订版）[M]．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34.
[7]王馗．粤剧[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83.
作者简介：杨嘉劲（1994—），男，广东广州人，硕士，研究方向为粤语电影、后殖民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