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大地自古便有“歌楚舞”的文化传统，从屈原《九歌》中对楚地巫音歌舞的记载，到清代汉剧、楚剧的兴盛，再到近现代江汉平原民歌、龙船调的广泛流传，这些地域音乐元素为湖北歌剧的诞生奠定了基础。湖北歌剧的发展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其诞生与荆楚地域文化的滋养密不可分。1959年，歌剧《洪湖赤卫队》的问世，对歌剧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此，本文以地域文化为切入点，通过解析湖北歌剧的音乐构成，探究其审美表达与地域文化的内在关联，旨在丰富地方歌剧的研究维度，为当代地方歌剧创作如何“扎根地域”提供理论参考。

一、地域文化浸润下湖北歌剧的音乐特征

湖北歌剧的音乐创作并非简单的地域元素堆砌，而是将荆楚地域的戏曲、民歌、民间器乐等元素进行歌剧化重构，形成了“素材本土化、结构戏曲化、伴奏多元化”的音乐特征。[这些特征的形成，既是对荆楚地域音乐传统的继承，也是对歌剧这一外来艺术形式的本土化改造。

（一）音乐素材：根植地域的“戏曲 + 民歌”融合

湖北歌剧的音乐素材主要源于两大板块：一是湖北地方戏曲，以汉剧、楚剧为主；二是湖北民间歌曲，以洪湖渔歌、龙船调、薅草歌为代表。这两类素材的融合，使湖北歌剧的音乐既具备戏曲的叙事性，又拥有民歌的抒情性。

一方面，汉剧与楚剧的声腔元素，是湖北歌剧唱腔创作的“核心骨架”。汉剧的“西皮”“二黄”唱腔，以高亢激昂、节奏鲜明为特点，适合表现英雄人物的豪迈气概与革命斗争的紧张氛围。例如，在《洪湖赤卫队》中，韩英演唱的《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的前奏便借鉴了汉剧“西皮导板”的旋律走向：起始音高且急促，随后旋律逐渐下沉，配合“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旁”的唱词，既凸显了韩英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又传递出其对家乡的眷恋之情。

另一方面，湖北民间歌曲为湖北歌剧的音乐注入了生活气息。洪湖渔歌多为渔民在劳作中演唱的歌曲，旋律悠扬、节奏自由，带有“水上漂泊”的灵动之感。《洪湖赤卫队》中经典的《洪湖水浪打浪》便根据天门民歌《襄河谣》《月望郎》改编而成。开头“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的旋律，采用了渔歌“拖腔”的特点，每个乐句结尾都有较长的延长音，仿佛洪湖水面荡漾的波浪，既展现了洪湖的自然风光，又传递出渔民对家乡的热爱。

（二）唱腔结构：兼顾叙事与抒情的“板腔体 + 曲牌体”结合

湖北歌剧的唱腔结构借鉴了中国传统戏曲的“板腔体”与民间歌曲的“曲牌体”，形成了“以板腔体为主，曲牌体为辅”的结构形式。这种结构既能够通过“板式变化”表现剧情的起伏，又能通过“曲牌重复”强化人物情感，完美适配歌剧“叙事 + 抒情”的双重需求。

一方面，“板腔体”是湖北歌剧唱腔的主要结构形式，其主要通过改变节奏、速度、旋律装饰等方式，形成不同的“板式”，以适应不同的剧情场景。常见的板式包括慢板、中板、快板、散板等。其中，慢板节奏舒缓、旋律优美，多用于表现人物的抒情场景。例如，《洪湖赤卫队》中，韩英在牢房中演唱的《没有眼泪，没有悲伤》采用了慢板结构，旋律以级进为主，配合“月儿高高挂在天上，秋风阵阵湖水浩荡”的唱词，将韩英对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念与对家乡的思念之情缓慢铺陈。[而中板节奏平稳、速度+e5CWBxFyfbzsihNKx4mVE7l9Z2ye0Cmw088/RZnShQ=适中，多用于叙事场景。快板节奏急促、旋律紧凑，多用于表现紧张激烈的斗争场景。例如，《洪湖赤卫队》中，赤卫队队员与敌人周旋时演唱的《手拿碟几敲起来》，采用快板结构，旋律以跳进为主，配合“手拿碟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的唱词，既表现了队员们的机智勇敢，又营造出紧张的斗争氛围。散板则无固定节奏，旋律自由，多用于表现人物情绪的爆发。

另一方面，“曲牌体”多用于湖北歌剧中的“咏叹调”与“合唱曲”，通过固定曲牌的重复与变奏，强化音乐的记忆点与情感表达。例如，《洪湖水浪打浪》便采用了“曲牌体”结构：全曲以“洪湖水”主题旋律为核心，在不同段落中通过改变歌词、调整配器等方式进行重复，既让观众容易记忆，又通过“浪打浪”的旋律重复，象征洪湖波浪连绵不绝，暗合革命精神的代代相传。

（三）伴奏形式：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民间器乐 + 交响乐队”配置

湖北歌剧的伴奏形式突破了传统歌剧以交响乐队为主的模式，融入了湖北民间器乐，形成“民间器乐点晴，交响乐队托底”的伴奏特色。这种配置既保留了交响乐队的“宏大性”，又通过民间器乐的“地域性”，强化了湖北歌剧的文化辨识度。

一方面，湖北民间器乐在伴奏中主要承担“色彩点缀”的作用，常用乐器包括二胡、竹笛、唢呐、扬琴等，每种乐器都有其特定的表现功能。其中，二胡的音色柔和细腻，善于表现人物的抒情情感。例如，《洪湖赤卫队》中，韩英演唱《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时，二胡以“对位旋律”的方式伴随，与歌声相互呼应，既强化了旋律的抒情性，又传递出韩英对母亲的依恋之情。而竹笛的音色清亮悠扬，适合表现自然风光与轻松氛围。例如，在《洪湖水浪打浪》的前奏中，竹笛率先奏响主题旋律，配合弦乐的轻柔伴奏，仿佛洪湖水面的清风拂过，瞬间将观众带入洪湖的自然场景中。

另一方面，交响乐队在伴奏中承担基础支撑的作用，通过弦乐、铜管、木管、打击乐的协同配合，营造出宏大的音乐氛围，增强了歌剧的戏剧张力。例如，《洪湖赤卫队》中，当赤卫队与敌人战斗时，铜管乐器奏响激昂的旋律，配合定音鼓的强烈节奏，营造出紧张激烈的战斗氛围；而在韩英抒情的段落，弦乐则以柔和的长音伴奏，为歌声提供温暖的支撑。这种“民间器乐 + 交响乐队”的伴奏形式，既避免了单纯交响乐队伴奏的西方化倾向，又通过民间器乐的融入，让湖北歌剧的音乐更具荆楚味，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平衡。

二、湖北歌剧的审美表达：地域文化精神的艺术转化

湖北歌剧的审美表达并非孤立的艺术呈现，而是对荆楚地域文化精神的艺术转化。荆楚文化自古便有“刚柔并济”“虚实相生”“雅俗共赏”的精神特质，从屈原《离骚》中“上下求索”的坚韧与“香草美人”的柔情，到楚式青铜器中“饕餮纹”的威严与“云纹”的灵动，都在湖北歌剧的审美表达中得到了体现。

（一）情感表达：刚柔并济的“英雄气 + 儿女情”

荆楚文化既有“崇文尚武”的英雄气概，又有“柔情似水”的细腻情感，这种“刚柔并济”的精神特质，在湖北歌剧的情感表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湖北歌剧的人物塑造多为“英雄人物”，但这些英雄并非“高大全”的符号，而是既有“英雄气”，又有“儿女情”，实现了“刚”与“柔”的情感平衡。

一方面，“刚”体现在对英雄人物“革命意志”与“民族气节”的歌颂上。例如，《洪湖赤卫队》中的韩英，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始终坚守革命信念，其演唱的《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以高亢激昂的旋律和坚定有力的歌词，将“刚”的情感推向极致：“为革命，砍头只当风吹帽！为了党，洒尽鲜血心欢畅！”既展现了韩英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又传递出荆楚儿女“不畏强权、敢于斗争”的精神。

另一方面，“柔”体现在对英雄人物“亲情”“乡情”“爱情”的细腻刻画上。例如，《洪湖赤卫队》中，韩英与母亲告别时对唱的《娘的眼泪似水淌》，没有激烈的旋律，只有舒缓的节奏与朴实的歌词：“娘的眼泪似水淌，点点洒在儿的心上。”韩英的歌声带着对母亲的依恋，母亲的歌声带着对女儿的担忧，两种“柔”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既让英雄人物更加丰满，又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这种“刚柔并济”的情感表达，既符合荆楚文化的精神特质，又让湖北歌剧的人物形象更加真实可感，避免了“英雄人物脸谱化”的问题。

（二）意境营造：虚实相生的“实景 + 意象”

荆楚文化历来注重虚实相生的意境营造，从楚画中的“人神共舞”到楚辞中的“香草美人”，都体现了“实景”与“意象”的结合。湖北歌剧的意境营造也继承了这一传统，通过“实景描写”与“意象象征”的融合，打造出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3]

一方面，“实景”的营造主要通过对湖北地域自然风光与生活场景的描写，让观众产生“身临其境”的感受。例如，《洪湖赤卫队》中“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啊”这一对洪湖的描写，通过“湖水”“浪”“岸边”等实景元素，勾勒出洪湖“水网密布、波光粼粼”的自然风光；“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的歌词，则还原了洪湖渔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场景，让观众仿佛置身于洪湖岸边。

另一方面，“意象”的营造则通过挖掘“洪湖”等符号的象征意义，传递出更深层次的文化内涵。洪湖在《洪湖赤卫队》中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革命根据地的象征：洪湖的浪打浪既象征着革命斗争的波澜壮阔，又象征着革命精神的生生不息。这种“实景 + 意象”的意境营造，既让湖北歌剧的场景更加真实，又赋予其更深层次的文化意义，实现了虚实相生的审美效果。

（三）审美取向：雅俗共赏的“专业品质 + 民间趣味”

荆楚文化既有“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如楚辞、楚乐），又有“下里巴人”的民间文化（如民歌、民间戏曲）。这种“雅俗共赏”的文化传统，在湖北歌剧的审美取向上得到了继承。湖北歌剧既具备歌剧艺术的专业品质，又保留了民间艺术的民间趣味，实现了“专业 + 民间”的审美平衡。

一方面，“专业品质”体现在湖北歌剧对歌剧艺术规律的遵循上，包括完整的戏剧结构、科学的发声方法、复杂的音乐织体等。例如，《洪湖赤卫队》采用了四幕歌剧的结构，包含“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四个部分，剧情完整、逻辑清晰，符合歌剧的戏剧结构要求；剧中演员的演唱采用了“美声 + 民族”的混合发声方法，既保留了美声唱法的穿透力，又拥有民族唱法的亲切感，符合歌剧的发声要求；音乐织体复杂，多声部配合丰富。

另一方面，“民间趣味”体现在其保留着民间艺术的质朴。例如，《洪湖赤卫队》唱词多采用方言词汇与口语化表达，如“浪呀么浪打浪”的衬词；旋律贴近民歌与戏曲，易于传唱；舞台动作融入湖北民间舞蹈元素，如渔民的划船动作，极易让普通观众产生共鸣。

三、结语

综上所述，湖北歌剧的音乐创作始终以地域文化为内核，既保留了荆楚文化“崇文尚武”的精神特质，又通过现代歌剧形式实现了传统与创新的融合，为地方歌剧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地域化”创作范式。这种“扎根地域”的创作路径，不仅让湖北歌剧成为地域文化的载体，更为当代地方歌剧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专业与民间提供了重要参考。

参考文献：

[1]易纳新．歌剧《洪湖赤卫队》全剧音乐简析[J]．当代音乐，2024（12）：113-116.

[2]李玉勇．论王玉珍歌剧《洪湖赤卫队》的演唱风格[]．普洱学院学报，2020，36（3）：89-91.

[3]马爱红．从《洪湖赤卫队》和《江姐》看我国民族歌剧的艺术特点]艺术评鉴，2022（6）：160-162.

[4]王美．汉秀版《洪湖赤卫队》艺术特征]黄河之声，2022（14）：137-139.

课题项目：湖北文化产业经济研究中心2020年度开放基金项目“湖北歌剧资源与高校艺术专业人才培养的对接研究”，项目编号：HBCIR2020Z016。

作者简介：张珊珊（1982一），女，湖北丹江口人，硕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音乐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