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中有“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终始一也”的说法，表达了古人“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魏晋南北朝时期，乐舞俑及墓室中几处蕴含道教、佛教元素的音乐图像，也反映了古人对黄泉世界的极致幻想。如此一来，墓室音乐图像成为那个时代主流音乐文化的映射、丧葬观念的体现以及社会文化的缩影。

据笔者统计，在河南地区出土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存有音乐图像的墓葬共有16座，其中包括魏晋时期的1座和南北朝时期的15座。在南北朝时期的15座墓室中，北魏和北齐的分别是11座和3座，南朝齐梁的是1座。这些墓室的出土地多集中于当时的京畿地区。

一、魏晋时期：承继东汉，唯此一俑

曹魏以来，薄葬之风盛行，墓室中鲜见音乐元素。迄今，河南地区共发现一处存有音乐图像的魏晋时期的墓葬—洛阳C7M5375魏晋墓。[该墓室出土乐俑9件、舞俑2件、杂技俑1件，同时，该墓中还出土了“别部司马”铜印。结合该铜印及墓室结构分析，可推测墓主人身份较低。

该墓中的乐俑形象与汉代乐俑一脉相承，但与南阳、济源等地区的汉代乐俑相比，又存在明显差异。在俑的服饰、组合方面，该墓俑群与洛阳地区多个相和乐舞俑群及百戏乐舞俑群展现出高度的相似性，但又比洛阳相和乐俑群多出了舞蹈俑；而墓中的杂技俑，与洛阳烧沟23号汉墓和洛阳市涧西区汉墓等多处汉墓的百戏乐舞俑形象相似。郭茂倩《乐府诗集》载：“凡相和，其器有笙、笛、节歌、琴、瑟、琵琶、筝七种。”因此，笔者认为，C7M5375墓中杂技俑与乐舞俑应属一套，主要用于表现百戏乐舞场面。这种俗乐乐舞多存于民间，符合墓主人“别部司马”的身份。这批乐舞俑将墓主人生前的享乐场景带入墓葬之中，使其在黄泉世界延续享乐生活，体现了魏晋时期“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

二、北魏时期：鼓吹复现，汉化加深

河南地区北魏墓葬的音乐图像，均具有洛阳时代鲜卑汉化加深的文化特征。此时期鼓吹乐的复现是墓葬音乐图像的显著特征。

（一）北魏墓室音乐图像概况

《魏书·高祖纪》中载“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南迁者，悉为河南洛阳人”。迄今，河南地区发现含有音乐图像的北魏时期墓葬共11处，均位于洛阳地区。具体如下：

染华墓：共出土乐俑7件，舞俑3件。[2]

元邵墓：共出土伎乐俑14件。其中，骑马击鼓俑4件，步行击鼓俑3件，舞俑1件，伎乐俑6件，手持乐器可辨排箫、筑、筝。[3]

元祉墓：共出土乐俑24件。其中，风帽骑马击鼓俑14件，笼冠女仕骑马吹奏俑1件，乐俑5件，舞俑4件。[4]

王温墓：出土步行击鼓俑4件，舞俑1件。[5]杨机墓：出土乐俑8件，舞俑2件。

联体砖厂二号墓：出土步行鼓吹俑4件，吹箫俑1件，与元邵墓年代相近。

前杜楼北魏石棺墓：出土击鼓俑2件，吹奏俑1件，陶腰鼓1件，与染华墓年代相近。

洛阳C9M279墓和衡山路北魏墓：处于北魏晚期，墓中均出土1件女舞俑。

北魏时期，仅两位皇室成员墓中出现骑马鼓吹俑。其中，元邵殞命于河阴之变，葬于公元528年，时年23岁，其官职均为追封；元祉暴疾而薨k/ZSwZvDTgZlHsmErharMkYGksmW7/MwVn4Snsk4vZc=，葬于公元529年，时年51岁，生前在孝庄帝的提拔下进入权力核心。从生前权势看，元祉的地位高于元邵，这种地位差异在骑马击鼓俑的数量上有所体现。

北魏晚期的两处石棺床围屏上还出现了和乐舞相关的雕刻，例如，12组石棺床围屏第5幅《奏乐图》中绘有手持阮咸、笙、排箫、琴的4位乐人；第11幅《吹笙引凤图》中绘1位吹笙女性。

此外，北魏石棺墓左帮后部有乘龙鼓吹乐伎，2人吹笛，3人吹排箫，1人击建鼓。

（二）艺术风格：礼乐重建，道佛并行

北魏早期墓葬呈现出“禁乐”现象，符合公孙崇“金石虚悬，宫商未会”的说法；直到延昌年间，其墓葬中开始较多出现音乐图像，达成“鼓吹之用，无容全去。礼有悬而不乐，今陈之以备威仪，不作以示哀痛”的效果。

参考《魏书·官氏志》，上文所提及的11处墓葬墓主涵盖皇室成员与各等级官吏。墓葬中鼓吹俑的使用规律可归纳为皇室成员使用骑马击鼓俑，高等级官吏使用步行击鼓俑，中低等级官吏则禁用该俑。由此可见，河南地区北魏晚期的鼓吹乐俑，已具有明显的礼乐象征意义及规范化的制度特征。

北魏末期，乐俑采用乐舞相伴的形式，乐人由平城时代女性形象改为汉魏男性形象，俑人皆着汉服；乐器以西域入华的琵琶、箜篌、篥和汉传乐器筝、琴等相结合，侧面反映了北魏末期民族融合的进程。此外，这几座墓葬中均未出现汉魏俗乐因素，反映了北魏末期雅俗分野的礼制新格局。

石棺床围屏中的《奏乐图》和《吹笙引凤图》与《太平经》中“音和者善”“音声通神”的思想相符。其中，《吹笙引凤图》题材借鉴道教故事，增加了仙禽神兽形象；两处石棺床围屏中的乐器图像均为汉传乐器。综合来说，这一音乐图像载体的使用应受汉人主导，以道教为主，受社会主流观念影响，融入佛教和鼓吹文化。此外，北魏时期乐舞俑和石棺床的人物形象，与同期龙门、巩义等地的皇室石窟造像风格相似，体现出北魏造像褒衣博带、瘦骨清像的时代特征。

三、北齐时期：胡风盛行，艺术独特

北齐，一个短暂而辉煌的王朝。在混乱的时代背景下，它创造了崭新的艺术形式，并形成了独特的北齐风格，这种风格也深刻影响了墓室音乐图像的创作。

（一）北齐墓室音乐图像概况

河南地区共发现3处含有音乐图像的北齐墓葬，均位于邺城外缘的安阳地区。具体如下：

范粹墓：出土4件黄釉瓷扁壶。壶上绘5人乐舞图像，其中4位乐人围绕中间舞者，手持横笛、琵琶、、节；乐人呈胡人面容，身着胡服，刻画粟特乐舞场面。

粟特人墓：墓中围屏石榻正面左侧围屏刻4位乐人手持琵琶、篥、箜篌；右侧围屏刻4位乐人手持箜篌、笛、直项琵琶、曲项琵琶。两幅画面人物均身着胡服，手持胡乐，刻画宴饮场景，与墓主身份相符。

和绍隆夫妇合葬墓：出土帷帽击鼓俑9件。

（二）艺术风格：沿魏鼓吹，多元并存

北齐尚歌舞、宴饮活动，其乐舞具有世俗化倾向，乐舞扁壶、粟特围屏石榻的画面内容转向世俗享乐，均与这种社会潮流密切相关。据笔者统计，北齐共有8处墓葬出土了鼓吹俑，均位于别都普阳和都城邺城，墓主为皇室成员或高等级勋贵，年代覆盖北齐王朝的整个阶段。可见，北齐沿袭魏制，仍以鼓吹乐俑作为礼乐象征，但不再以其种类区别墓主身份，而是以数量体现等级与亲疏关系。和绍隆墓中的乐俑数量便符合这一时期的用俑规律。此外，北齐乐俑与石棺床的画像风格与响堂山石窟中宽肩鼓胸，身材粗壮的造像风格相似，具有浓烈的北齐时代特色。

四、南朝齐梁时期：南北之间，文化交融

南朝时期，受宋、齐、梁先后统治的“南阳郡”和“襄阳郡”地处南北朝交界，均包含今河南省南阳市区域。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南阳地区的墓室音乐图像出现南北朝文化交融的特点。

（一）南朝墓室音乐图像概况

河南地区共发现1处含有音乐图像的南朝墓葬，即邓县（今河南省邓州市）彩色画像砖墓，位于南北朝政权交界处的南阳地区。多数学者认为其所属政权为齐梁时期。

在邓县彩色画像砖墓中，共发现8块画像砖绘有音乐图像，其中3件疑似为乐俑。两块乐队画像砖，一块绘有4位乐人，手持长角、轰鼓；一块绘有5位乐人，手持横笛、排箫、长角和竖笛（笳）；乐舞画像砖由2位舞女和手持节、细腰鼓、铃、笙的4位乐人组成；“吹笙引凤”画像砖中，左侧王子乔双手捧笙吹奏，与浮丘公相对；“王子乔与浮丘公”画像砖中，王子乔双手捧笙吹奏，浮丘公相对站立；舞蹈画像砖由表演瘫戏的舞人与4位手持节、腰鼓、饶、吹奏乐的乐人组成；“南山四皓”画像砖描绘了两位相对而奏的老人，一位弹琴，一位吹笙；“伎乐仙”画像砖中，左侧伎乐仙拍腰鼓，右侧伎乐仙双手举笙。此外，墓中2件乐俑的头部、背部、左足均出现“鼓”“大鼓”字样，疑似为击鼓乐俑；1件乐俑的姿势与乐舞画像砖中的歌者相似，疑为歌唱俑。

（二）艺术风格：融汇南北，事死如生

乐舞、乐队画像砖上的乐人具有明显的胡人特征。有学者认为，乐舞画像砖表现“西曲倚歌”场景，舞蹈画像砖描绘“文康舞”场景。两块乐队画像砖均展现鼓吹乐场景。其中，“南山四皓”画像砖体现南朝隐逸文化：“伎乐仙”画像砖描绘了佛教极乐世界；“吹笙引凤”画像砖和“王子乔与浮丘公”画像砖，则描绘了《列仙传》中的道教故事。

综上，以上两块乐队画像砖和刻“鼓”字的乐俑，均体现了鼓吹乐元素，且都为步行鼓吹俑。其中，“伎乐仙”画像砖和“吹笙引凤”画像砖，反映了这一时期南阳地区佛教和道教的盛行与文化交融，以及人们对魂归太虚后黄泉世界的极致幻想。可见，乐舞画像砖和舞蹈画像砖，是当时社会音乐生活的缩影，体现了“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邓县彩色画像砖墓中的音乐图像，反映了南阳地区南北朝文化的交流融汇与多元化特点。

五、结语

“俑”为我们展现了千百年来古代社会葬风葬俗与生死观念的演变，为我们从死及生地探索古代社会提供了新的途径。在河南地区出土的魏晋南北朝墓葬群中，各时期音乐图像载体各具特色且丰富多样。北魏末期，礼乐制度复现，鼓吹乐俑作为礼乐象征，为隋唐鼓吹俑和礼乐制度的发展打下基础。在朝代更迭中，墓室音乐图像形式和内容的变化，与朝代的经济兴衰、政权割据、人口迁徙、民族交融及外来宗教和文化的渗透密切相关。这些因素共同促成河南地区魏晋南北朝时期墓室音乐图像的文化变迁。而这种对鲜卑、粟特等外来族群音乐文化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态度，最终造就了河南地区博大精深而又璀璨多元的音乐文化。

参考文献：

[1]商春芳，胡瑞，高向楠，等．洛阳国龙置业C7M5375魏晋墓[J]．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6（4）：50-64.

[2]王竹林．河南偃师两座北魏墓发掘简报[]考古，1993（5）：414-425.

[3]黄明兰.洛阳北魏元邵墓[].考古，1973（4）：218-224.

[4]吴业恒，张西峰，王云涛，等．洛阳北魏元祉墓发掘简报]．洛阳考古，2017（3）： 3-26+2

[5]朱亮，李德方．洛阳孟津北陈村北魏壁画墓]．文物，1995（8）： 26-35+97+1 ：

课题项目：2024年度沈阳音乐学院科研项目“音乐学视角下魏晋南北朝墓室音乐图像与文化变迁—一以河南地区为例”，项目编号：2024KYY04。

作者简介：刘斐（2000—），女，河南新乡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音乐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