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乡土写实运动兴起，当代中国写实油画便开启了向西溯源、向内扎根的发展历程。在艺术背景日趋多样化的趋势下，当代中国写实油画中的光影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技艺模仿，而是演变为艺术家整合西方绘画技巧与本土文化、传统美学观念与现代情感的手段。光影运用的本土化是一种多层次、系统性的融合与转化过程，可以从三个维度去理解：在技法与语言上，融合西方古典光影与东方水墨意趣；在审美与意境方面，追求诗意、气韵的情感表达；在哲学与观念层面，体现“天人合一”“阴阳调和”等中国传统的宇宙哲学观。本文通过文献调研法，整合并分析国内外资料，构建理论基础；通过图像分析法，选取冷军的《工具箱》、张义波的《山村的夜晚》等具有代表性的艺术作品作为分析对象，深入探究光影运用的规律；采用案例研究法，以杨飞云、忻东旺等知名画家的实际创作实践为依据，评估光影创新方法的有效性，旨在为建构一个植根于中国文化土壤的写实油画光影美学体系贡献力量。

一、光影在写实油画中的核心作用

光影既是塑造物体质感的直接方法，也是构建空间氛围与传递情感的重要媒介，二者共同构成写实油画视觉表现的基础。

（一）塑造形象与传递质感

光影是赋予写实油画二维画面立体效果的核心手段。借助层次丰富的明暗对比，其不仅能勾勒出物体的立体轮廓，还能呈现不同材质的质感特征。以冷军的超写实作品《工具箱》为例，画家通过对光影的精微控制，还原了金属工具的冷硬质感与木质箱体的肌理：扳手的高光处融合了环境色的反射，暗部也展现出光滑与重量感；木箱表面的木纹在侧光照射下，形成微妙的明暗交错；缝隙中的阴影刻画十分精细，营造出一种仿佛能令观者触摸到实体的感觉。这种光影与质地的呈现，是艺术家个人审美与技艺融合的结果。

（二）营造氛围与构建空间

光影的色调与强度是塑造画面氛围感的关键：暖色调光影通常给画面带来温馨和怀旧的感觉，而冷色调则倾向于表现冷静和疏离的氛围。光线方向决定了画面中的主次关系与视觉焦点。艺术家通过精确控制光线的方向，可以使画面形成主光源和辅光源的组合，突出主体并协调画面整体。[因此，在空间构建上，光影应遵循“近明远暗，近实远虚”的透视原则，从而实现画面从平面到立体的转换。

二、当代中国写实油画光影运用的现状与困境

当代中国写实油画的光影运用经历了从技法的引进到语言的探索，最终走向技术与文化的多元融合，这一过程伴随着传承的断裂与市场压力的双重挑战。

（一）当代中国写实油画光影的运用现状

当代中国写实油画的光影运用经历了三个阶段：

1.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技法引入与乡土写实叙事性应用时期

这一时期以罗中立、何多苓为代表，这一时期光影的运用主要服务于乡土叙事表达。例如，罗中立的油画作品《父亲》中，画家用强烈的顶光细致描绘了人物面部的皱纹与黑的皮肤，以粗扩有力的光影效果，传递了农民的沧桑与坚韧。

2.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古典技法系统研究时期

这一时期靳尚谊、杨飞云等画家引入西方古典油画技法，促使光影从叙事工具转向语言探索。例如，杨雅健在《靳尚谊与新古典油画体系的建构》中提到：“靳尚谊在崇尚平静、崇高、静穆与永恒的西方古典美学基础上，开展了新的艺术创造和转换，使之与本民族油画更好地贴合。”[2]

3.二十一世纪以来的技术融合和多元探索时期

这一时期的光影运用呈现出技法多元、文化渗透的特征，已突破了单一模仿西方的局限，呈现出中西融合的态势：西方古典绘画技法提供造型基础，中国传统美学赋予情感与意境，让光影既有再现真实的能力，又拥有传递本土文化的精神价值。

（二）当代中国写实油画光影运用的现存困境

当代中国写实油画光影运用的现存困境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1.技术传承与创新的断裂

当前，中国写实油画正面临着技术传承与创新带来的显著挑战。一方面，年轻画家对西方古典油画的光影技法掌握不足。如多层罩染、透明画法等需要长期训练的技法，因工序繁复被更为快捷的直接画法取代。这种转向固然提升了创作效率，但也使得年轻画家在光影塑造上普遍缺乏深入的技法支撑，导致作品的层次感与深度不足。另一方面，部分画家的创新动力不足。他们虽然已意识到光影运用本土化的重要性，但实践多停留在将传统纹样与西方古典光影技法进行表层拼贴的层面，未能实现二者的有机融合，导致光影效果与文化元素之间缺乏内在联系。

2.市场导向下的美学妥协

在如今市场环境的影响下，部分写实油画创作逐渐被市场美学主导，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超写实光影技术应用的泛滥。部分艺术家为了顺应市场的需求，迎合大众喜好，将画作表现重点放在对金属、玻璃等材质的精细再现上，虽增强了画面的逼真度和视觉冲击力，但忽略了情感方面的表达，导致油画作品的光影炫技大于艺术表达。另一方面是同质化美学的广泛传播。当前艺术市场对流行风格的追捧，使艺术家们不得不放弃个性化的语言表达，作品出现风格趋同的现象，进而阻碍了光影艺术的发展与创新。

三、光影语言在创作实践中的应用探索

当代中国写实油画的光影创作主要从三条线索展开探索：传统油画技法的革新、民俗符号的视觉化重构以及新技术的引入。

（一）传统技法的当代表达

传统技法的当代表达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1．多层罩染法的材料革新

在西方古典油画中，多层罩染法是画家们塑造细腻光影层次的核心技法。中国当代画家通过材料创新，让这一传统技法展现出崭新的生命力。例如，赵开坤在北方风景系列绘画作品中，将多层罩染法与中国水墨晕染相结合：用稀释油彩罩染出风景的明暗关系，再用干笔蘸透明色晕染暗部，模拟水墨的渗化效果，使光影既有油画质感，又有水墨的空灵，实现了传统技法的本土化转化。

2.直接画法的光色实验

直接画法因快速、直接的特征成为当代中国写实油画中的常见手法。画家通过光色实验，使光影呈现出现代化特征。以何多苓的作品《春风已经苏醒》为例，其采用直接画法中的干擦技法，探索光影的朦胧感：用干笔蘸少量油彩，轻擦出草地光影的变化，捕捉春风吹拂下草地斑驳光影的真实与诗意，既彰显了直接画法的动态和生命力，也巧妙融入了中国传统绘画的写意精神。

（二）民俗符号的光影重构

柯义在《西方油画对中国油画的影响研究》中提道：“在学习西方油画艺术中，中国油画创作应坚持本土化与民族化的结合。”[3]以张义波的《山村的夜晚》为例，该作品生动描绘了村民们观看皮影戏时的热闹情形。画作借夜色中的一盏油灯，将光亮聚焦于艺人手中的皮影之上，使皮影戏本身的灯光成为整张画的主要光源，突出了画面的戏剧性效果。同时，画作也将皮影、艺人与神态各异的观众融为一体，实现了民俗符号与光影的深度融合，成为当代中国写实油画本土化表达的典范。这种自然融汇的方法，使写实油画成为传播本土文化的重要载体。

（三）新技术介入的创作实验

新技术介入创作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1.数字光源模拟技术

随着技术的发展，数字光源模拟技术已成为当代中国写实油画光影创作的新途径。借助Photoshop、Blender等软件，事先模拟光影效果，再进行创作，既能强化光影的准确性，又能延伸光影所具备的可能性。我国某油画家在创作时，先创建三维人物模型，然后对其在各类光照角度下的光影效果加以模拟，最终决定采用侧光作为主照明光源，以凸显人物脸部的立体感，避免了传统油画创作中因反复更改光影而造成的耗时困扰，使作品的光影效果最终呈现出精准的质感，蕴含丰富的情感表达。

2.综合媒介的光影叠加

在对当代写实油画的探索中，综合材料的运用为油画的光影表现打开了新的维度。艺术家们试着把油画颜料跟丙烯、金属箔等多种媒介搭配使用，不仅丰富了画面的肌理层次，还在视觉层面营造出光影移动、虚实相依的效果。这种综合媒介与光影技巧相结合的实验，让当代中国写实油画中的光影效果更加突出。

四、实践成效与核心反思

当代中国写实油画在光影运用的本土化与表现手段上获得了显著进展，但科学技术对艺术创作的影响，以及市场驱动造成的艺术风格相似等情况，也揭示了其面临的一些不容忽视的挑战。

（一）实践成效

通过传统技法革新、民俗符号融合、新技术介入等实践手段，当代中国写实油画的光影运用已取得显著成效。

一是本土化特征更加鲜明，艺术家们逐渐摆脱了对西方技法的依赖，形成“兼具中西技法、富含本土文化”的光影美学风格，增强了作品的辨识度。

二是拓宽了光影表达维度。张家伟在《卡拉瓦乔油画中光影与情绪对 < 心灵侧影 > 系列创作的启示》中提到：“这种光影叙事方式的本质，在于通过非语言的视觉手段实现内在精神状态的传达。”[4总之，光影已从一种服务于写实再现的技术手段，转变为一种能够抒情的语言。

（二）实践反思

对科学技术的过分依赖，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手工绘制光影特有的情感温度。当下，有不少画家都在仿照冷军的超现实主义绘画风格，但他们的作品因缺失个人情感表达和独特的认知，艺术价值并不高。有学者提出，当人们追求技术的逼真时，也不能忘记艺术需要个性和情感。5换句话说，艺术的真正价值在于越过技巧与形式的限制壁垒，让作品承载艺术家独一无二的个性与情感。若只追求表面逼真，却不重视内在精神，就失去了艺术最核心的感召力。创作者需要琢磨艺术的要义，突破观念框架及外部束缚，将个人特质融入到创作中去，从而使艺术实践最终兼具情感深度与语言创新性。

五、结语

当代中国写实油画的光影运用，从一开始的模仿技法到如今实现技法和文化相结合，已呈现出多层次、系统性的本土化特征。光影作为主要技术手段，连接了西方技法与中国传统精神。目前，传统技法的传承虽面临着技术断层与市场需求偏差等挑战，但艺术家们通过技法、审美与观念三大层面的本土化探索，开辟了一条光影艺术创新的有效途径。

但需注意，科技进步可能会导致艺术作品创作风格单一化，对此，艺术家们应深入研究中国传统美学，将其自然融入艺术创作实践，最终构建起一套有着中国文化特色的美学体系。

参考文献：

[1]时继龙．光影在油画艺术中的传承与创新：以传统油画与当代油画为例]．美与时代（中），2024（7）：27-29.

[2]杨雅健．靳尚谊与新古典油画体系的建构[D]．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23.

[3]柯义．西方油画对中国油画的影响研究[]普洱学院学报，2021，37（2）：102-103.

[4]张家伟.卡拉瓦乔油画中光影与情绪对《心灵侧影》系列创作的启示[D].上海：上海师范大学，2025

[5]胡少东．灰色的魅力：费欣油画风景探析[]中国包装，2020，40（7）：54-56.

作者简介：张志桦（2002一），女，山东淄博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美术与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