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是位于中国西南腹地贵州省锦屏县的一个侗族山地社区，侗语称“julxaix”，含彦洞、平秋、小江、魁胆、黄门、瑶白、高坝、皮所、石引九个村寨及附属小寨。[当地的“平秋北侗婚恋习俗”已被录入贵州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其中，“玩山”是这一习俗里的重要环节。“玩山”时所唱的歌被称为“玩山歌”。“玩山歌”作为锦屏九寨侗族社区民俗文化的重要内容，承载着九寨地区深厚的历史文化，深受当地侗族人民喜爱。

一、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概述

“玩山”是九寨地区侗族青年男女寻找伴侣、恋爱结婚的主要社交方式，不同村寨的青年男女通过这一活动认识、熟悉、相恋、结婚。“玩山”以唱歌为主要交际手段[，人们在这一活动中传唱的歌后来被人们称为“玩山歌”，成为“玩山”文化的重要标志。“玩山歌”一般分为“有缘歌”“初会歌”“约会歌”“借件歌”“架桥歌”“当夜歌”“栽花歌”等。侗族人热爱唱歌，在“玩山”过程中，常常通过歌声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抒发情感。青年男女在走客、赶场、节庆活动中初次认识时，会唱“有缘歌”“初会歌”，如：“今日初见百花开，牛会草场马会街；初初得会海，我郎初会花园台。”

此外，锦屏九寨地区流传“男走三千，女走八百”的说法，“玩山”时，男青年需要翻山越岭，走到女青年所在的寨子，双方约定好下一次玩山时间之后，男青年会借一样东西作为信物，如带子、帕子、手镯等，这时就会唱“借件歌”。男女青年们都比较熟悉后，就会唱“架桥歌”，代表建立恋爱关系。一般确定恋爱对象后，男女在约会时，会唱“栽花歌”“思念歌”“成双歌”，以培养感情，表达心中情意。在被毁约时，男女会唱“失约歌”；当对象还有其他伴时，会唱“重伴歌”，两种歌都有遣责意味。如果两人“玩山”后，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结为连理，会唱“埋怨歌”“拆散歌”；若家里不同意，男女决定相约出逃，也会唱“约逃歌”（私奔歌）。

二、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的内容及形式

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在唱腔方面主要包括平腔、高腔、低腔等，其中经常使用的是平腔；在调式上则一般使用五声调式，且以宫调和徵调为主。侗族“玩山歌”通常在室外山野间演唱，节奏较自由，高亢嗪亮，音域较宽，唱腔悠扬婉转。[3]

“玩山歌”在句式结构方面，四句、六句、十多句的都有；每句有三言、五言、七言、九言、十一言等；句式灵活多变，有长短句交叉使用的情况，常以七言四句为主。大多数情况下，锦屏九寨“玩山歌”句式工整，讲究押韵，具有形式美。如“定朵好花当阳处，内心欣喜有千万；桥头约会已有伴，这回内心已平和”是一首“当夜歌”，为男青年所唱，是典型的七言四句歌。其中，“花”指少女，用“花”放在“当阳处”，比喻约会的女孩子已经确定了；“桥”在侗族地区是爱情的象征。一对一“当夜”结对，是两个青年男女感情进一步发展的表现，整首歌谣表达了男青年在定下约会对象后的欣喜之情。在使用侗语方言唱时，以上歌谣抑扬顿挫、富有节奏。

唱“玩山歌”的场合很多，包括节庆活动现场、赶场或走亲访友的路途中、约定好的山坡上等。例如，侗族男青年们赶场时初次遇见女青年所唱的“初会歌”：“你们是哪的姑娘，今天赶场见你们，瞧着美丽又大方，邀请你们把歌唱”，代表邀请对方一起“玩山”唱歌。又如，在“花园”所唱的“成双歌”：“咱们花园这么久，一从初会到成双，别让光阴被虚度，你要拿去好思量。”不同的场合，所唱歌谣及表达的感情也不同。

三、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的艺术特色与审美意蕴

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的艺术特色与审美意蕴极为深厚，它不仅是九寨地区人们情感交流的重要方式，还是极具审美价值的智慧结晶。

（一）意象运用

九寨侗族社区的“玩山歌”，善于使用多种意象，如洛阳桥、石桥、花园、光阴、花、船、山、水等。

1.洛阳桥、石桥

“洛阳桥”“石桥”是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中常见的意象，象征着爱情的缔结、产生。九寨侗族凡玩必唱歌，歌必唱洛阳，以歌表达爱慕，以歌寄托情思，以歌显示才学。[4“玩山歌”中的“架桥歌”，就是青年男女在初识、初会、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后演唱，意在建立爱情的桥梁，让情感更加稳固。例如，“玩山歌”中经常唱道：“山是又高河又宽，修阴架桥修两边，只要我伴有心意，我俩架座洛阳桥。”

2.花园、光阴

爱情是非常美好的，“玩山歌”中经常用“花园”“光阴”来代指恋爱。但需要注意的是，“光阴”“花园”虽然都可以表示“恋爱”“恋爱过程”之意，但是表示“恋爱的地方”时，一般只用“花园”，不用“光阴”。刚刚开始约会时，男女青年会邀请对方“同进花园”（同修光阴）；若遇见农忙季节不能“玩山”，就会唱歌“辞花园”“辞光阴”，如“三月播种盼今天，六月阳花稻禾好，八月收成寨子空，暂辞光阴花园台”。

3.花、船、栽花（盘花）、划船

“花”在“玩山歌”中用来指代少女，是常见的爱情意象；“船”一般指爱情。“栽花（盘花）”“划船”都需要人辛勤劳动，付出精力和时间，经常用来表示谈恋爱、培养感情。在“玩山歌”中，男女青年经常唱道：“栽花要让花站稳，要让花根多又密，你用脚踩我手摁，让它棵棵都成林。”这首歌谣的意思是两人建立情感关系就像栽花那样，要让感情有一个好基础，两人要齐用心培养感情，让爱情得到幸福圆满的结果。

4.山、水

九寨地区的村寨多位于海拔较高的群山之中，山脚有清水江、小江环绕而过。因此，山和水是“玩山歌”常见的意象。由于以前交通工具较落后，人们翻山越岭、螳水过河十分艰难，因此，歌谣中的岑阳、岑阳岭、黄河等山水意象，象征着爱情中的艰难险阻。例如，“隔江过海翻山过坳路不平，架座石桥千年万代常常走”，这两句歌谣里的江、海、山、坳，指两个人需要跨越的种种困难，以建立长久的情感。

（二）修辞手法

“玩山歌”会使用比喻、借代、夸张、层递、引用等多种修辞手法及赋、比、兴的艺术手法。同时，其内容丰富，大量引用典故，如桃园结义、孟姜女哭长城、梁山伯与祝英台、八仙过海等具有鲜明文学色彩的故事。例如，“要你走右你走左，了解情况又已晚，面容女生你不知，后悔同读几年书”是一首“埋怨歌”，一般是两人不能结成连理要分开时唱的歌。这里便引用了梁山伯与祝英台虽然相爱，但是受到现实阻碍不能结为连理的故事，用于埋怨对方不能同心，不能共结连理。

（三）审美追求

“玩山歌”是锦屏九寨侗族社区人民精神面貌、思想观念、文化素养的反映，蕴含着独特的审美意识。

1.语言美

“玩山歌”扎根在九寨侗族社区这片文化土壤里，歌词中有大量的方言、俗语等，既体现了地方特色，又展现了语言的质朴之美。为了彰显个人（群体）的才华、素养，男女唱歌时会大量引用文学经典，使用比喻、起兴等手法，表达婉转，有含蓄之美。例如，“蓝蓝天空起朵云，大路平平现朵花，命好遇见你在这，想来真是好缘法”这首歌用了起兴手法，整首歌谣的用词质朴又不乏优美。

2.情感美

侗家男女青年结伴最讲真心实意，最忌讳“单针穿上几根线”“双脚踏上两只船”。[5]iUQDJ+G0Dlyd+23CC/Ecaw==“玩山歌”是为交友、恋爱而生，是侗族青年们发自肺腑的情感表达，真挚又坦率。其中有很多向往爱情、对爱情忠贞的歌，例如，“山中好棵核桃树，不知怎么伸手摘，咽着口水直抬头，内心默默爱得傻”是一首表达暗恋情意的歌谣，表达的情感真诚动人。

3.和谐美

“玩山歌”虽然多是表达情感，但也有描述美丽景色的。通过歌词描述美丽的风景，表达真挚的情感，形成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意境。如“九月桂花起丛丛，翻年正月开梅花，翻年转来这里碰，转来伴好花月红”是一首“辞花园”的歌，歌词中描述了很多花，第一句里就说九月桂花开得好，非常美丽，表示两人感情如花般美好，虽然会暂时分离，但花会常开，感情也会一直在。

四、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的多种价值

“玩山歌”是锦屏九寨侗族社区独具特色的传统民俗文化活动，它深深根植在当地民众心中，具有多种价值。

（一）侗族的口述史

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侗歌便是侗族的口述史。“玩山歌”作为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反映出九寨地区的风土人情、历史事件、生产生活经验等，通过群体参与、口耳相传，让侗族的文化历史得到活态传承。如“割草砍树把火放，早早挖窝等过冬，开春发芽就可用，同同去栽花芙蓉”是一首“栽花歌”，形容两人培养感情要如“栽花”般花费精力。这里引用了以前的生产生活经验：由于九寨处于地势较高的山上，以前有“烧荒”的传统耕作方式，这类生活经验通过歌谣得以流传下来。

（二）侗汉文化融合的见证

九寨处于侗语北部方言区，受汉文化影响较大。“玩山歌”歌词中有侗语、汉语借词、汉语，内容上又引用了很多汉文化的文学经典，是侗汉文化交融的见证。

（三）文化认同和情感联系

“玩山”是侗族青年群体交友、娱乐的主要方式，群体共同参加“玩山”活动，可以强化地域认同、族群认同和文化认同，维系情感和精神。新时代“玩山”结伴的习俗逐渐消失，但唱“玩山歌”的习俗却得以保留。在节庆节日现场，如九寨地区每年举办的石引村“桃源节”、高坝村“赶歌节”、平秋村“鞍瓦节”等，都包含“玩山歌对唱”活动。现在的“玩山歌”内容丰富，不仅有表达爱情的歌谣，还涵盖表达热爱生活、相互劝诫的歌谣，如“上学读书像栽花，好好读书不让差，努力读书学文化，不要荒废好年华”便是一首劝同伴努力读书的歌谣。

（四）助力文化保护和旅游开发

九寨侗族社区“玩山歌”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在节庆节日等活动中深受广大群众喜爱，也吸引了很多游客。把“玩山歌”融入乡村节日节庆、农产品推广等活动中，可以助力当地民俗文化保护，促进九寨地区的旅游开发。

五、结语

九寨侗族社区的传统民俗文化活动“玩山歌”题材多样，内涵丰富，流传甚广，展现了当地人民群众的生活和情感风貌，是侗族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内容，亟需相关工作者挖掘其丰富的文化内涵，推动侗族文化的传承、发展，使其为地方经济建设、文化发展、社会和谐贡献力量。

参考文献：

[1]傅安辉，余达忠．九寨民俗：一个侗族社区的文化变迁[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7：9.

[2]张中笑.侗族玩山与“玩山歌”[].音乐探索，四川音乐学院学报，1992（3）：24-35.

[3]龙邦西．侗族“玩山歌”音乐特征的分析：以锦屏北部九寨地区为例.明日风尚，2018（16）：395

[4]龙昭宝．北侗玩山歌“洛阳桥歌”探源贵州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6）：149-151.

[5]郑桂宣．侗族《玩山歌》浅议[]．贵州民族研究，1996（3）：117-119.

基金项目：贵州省民宗委2025年双语服务项目“锦屏县九寨侗族社区婚恋习俗语言资源搜集整理研究”研究成果，项目编号：mzw202507。

作者简介：吴小钰（1991—），女，贵州锦屏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为侗族语言文化；黄坪（1993一），男，贵州镇远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为思想政治教育、教育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