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觉转译与国家叙事:论文化纪实节目的解说策略-南腔北调2025年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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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听觉转译与国家叙事:论文化纪实节目的解说策略

习近平总书记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强调:“要深入挖掘黄河文化蕴含的时代价值,讲好‘黄河故事’,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凝聚精神力量。”具体而言,“河南处于黄河中下游,孕育了‘黄’‘红’‘绿’三种颜色的黄河文化,‘黄’是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等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红’是毫不畏惧、勇往直前、百折不挠、坚贞不屈的红色革命文化;‘绿’是天人合一、绿色发展、引领风尚、泽被后世的生态文明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近年来,以《典籍里的中国》《中国诗词大会》《探寻经典诗文足迹》为代表的文化类节目,正通过视听语言系统地将黄河转译为“国家叙事”的核心意象。其中,文化纪实节目《探寻经典诗文足迹》第五集《颂黄河》(以下简称《颂黄河》)尤为典型。该节目以经典诗文为线索,通过解说与朗诵的有声语言实践,将黄河建构为兼具“历史纵深”“精神血脉”“生态未来”的象征空间,体现出声音在文化记忆再生产中的独特运作机制。

本文引入扬·阿斯曼的文化记忆理论及姚喜双教授的黄河“三色文化”隐喻,对《颂黄河》的解说艺术进行深度探析。“在扬·阿斯曼的视野中,文化记忆是一种能够巩固和传播集体形象(可以是一个小的社会群体,也可以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并让这个集体中的成员对这种形象产生认同的记忆,而这种集体形象的建构则依托各种文化层面上的符号和象征(文本、意象、仪式)。”3同时,文化记忆理论指出,社会通过特定的媒介与仪式来固化、传承、“再激活”其集体记忆,从而维系身份认同。[4]事实上,解说作为一种典型的艺术媒介,不仅是情感治理、历史重构与身份召唤的手段,更是将个人化、流动性的“交往记忆”转化为结构化、典范性的“文化记忆”的桥梁。

一、文明根脉的叙事建构:解说者对历史文化记忆的话语实践

要想深度挖掘黄河故事,传承黄河精神,需要媒介生产者唤醒受众的黄河文化记忆,激发共鸣。[5]在黄河叙事中,《颂黄河》对“黄色”文化记忆的建构,旨在引导受众穿越历史时空,体认黄河作为民族摇篮的博大与厚重。姚喜双在此承担着双重叙事任务:一方面,营造一个足以承载五千年文明史的宏大“记忆空间”;另一方面,对这一空间内的文化价值进行赋义与确认。

(一)语势的铺陈与延展:勾勒雄浑壮阔的历史时空

在构建文化记忆时,人们往往需要一个宏大的“记忆空间”。扬·阿斯曼认为,文化记忆并非存在于真空,而是依附于特定的空间与时间坐标。[而解说者语势的整体态势与内部劲力,正是塑造这种象征性时空的感性中介。例如,铺陈、延展的语势能够超越线性时间的束缚,在声音层面构建一个足以容纳五千年文明史的“史诗时空体”,从而在受众的脑海中形成广袤无垠、连绵不绝的意象,为历史叙事奠定庄严、崇高的基调。

《颂黄河》节目开篇解说词,即对黄河的宏观形象进行诗意描摹,随后便以客观数据强化其体量感。当介绍“5464公里”“79.5万平方公里”等具体数据时,姚喜双语速放缓但语势不坠,通过“数字停顿”制造听觉上的“尺度感”,让数字从信息符号升华为空间丈量的标尺。而过渡至文化意象时,姚喜双的语势则从“地理尺度”转向“文明纵深”:提及“河湟文化”“河洛文化”等概念时,语势略作收束,声音更显厚重;讲到“郑州”“西安”“洛阳”“开封”等古都时,语势再度舒展,在“盛世古都”处达到小高潮,实现了从“自然空间”到“文明空间”的语势转换。

此外,关于治黄史与州桥遗址的解说,则进一步延展了语势的历史纵深感。例如,在叙述“从大禹治水到明代潘季驯束水攻沙,历朝历代,都将治理黄河作为兴邦安民的大事”时,姚喜双的语势沉郁顿挫,在“大禹治水”“潘季驯”等历史节点处稍作强调,语势的起伏象征着治黄历程的艰辛曲折,于“兴邦安民”处语势上扬,凸显治理黄河的家国意义;在介绍“州桥及汴河遗址”时,语势从“历史厚重”转向“现实惊喜”—“解码大运河与黄河文明互动的一把钥匙”的表述,语势由缓转疾,“钥匙”二字的重音与语势提升形成听觉焦点,随后“礼乐纵横、汴京风华从文献走入现实”的语势再度铺展。这种语势的动态调整,构建了“自然一文明一历史一现实”交织的多维时空,为“黄色”文化记忆奠定了立体的听觉基底。

(二)语气的崇敬与慨叹:以诗性话语赋义民族精神

文化记忆不仅包含事实,更充满了情感与价值判断,扬·阿斯曼称之为“规范性和构型性的力量”7]。诗歌与历史叙事作为文化记忆的主要媒介,承载着民族精神的内核。姚喜双通过对语气的精准调控,激活其中蕴含的“热回忆”[8],将抽象的民族精神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情感体验,完成对文化内核的赋义与确认。

在朗诵《黄河颂》时,姚喜双的语气呈现出“呼告一倾诉一赞颂”的递进层次。例如,在处理“啊!黄河!”的呼告句时,声音从胸腔深处进发,气息饱满而集中,语气崇敬,在声音仪式中完成对黄河“母亲身份”的确认;在述及“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时,语气转为深情倾诉,在“五千年的古国文化”处语速放缓,语气中饱含追根溯源的温情;而在诠释“像一个巨人出现在亚洲平原之上”时,语气骤然昂扬,声音共鸣上移至鼻腔与头腔,吐字铿锵有力,通过“巨人”二字的赞颂语气,让观众可以由“声音通感”体会“伟大坚强”的精神内核。

而对于黄河自然伟力部分的朗诵,语气则以“惊叹一敬畏”为核心。例如,描述“峡谷的深邃”时,姚喜双语气欣喜,带着探索的神秘感;讲到“平原的宽广”,语气舒展开阔;提及“瀑布的雄伟”,在“雄伟”处短促有力,语气坚定。姚喜双通过与自然意象情感呼应的语气变化,让“黄色”记忆不仅有文明的厚重,更有自然的生命力。

二、革命精神的叙事彰显:解说者对红色文化记忆的话语实践

红色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灵魂,是社会主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黄河文化的叙事中,“红色”记忆关联着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建设与改革历程。姚喜双的有声语言在此化为时代的号角与精神的纽带,其叙事任务是激活激情岁月的“奋斗记忆”,将其固化为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传递薪火不息的革命精神。

(一)节奏的锂锵与昂扬:营造多维革命场景的时代氛围

“文化记忆超越个体记忆,集中反映人类社会共同体在历史、文化、价值观念、思想等多方面的共识与共情。”[0]文化记忆中的“革命时刻”往往与特定场景、事件紧密相连,且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张力。[11在《颂黄河》中,姚喜双通过铿锵与昂扬的节奏,还原了不同革命阶段的时代氛围,使“红色”记忆呈现出“战略担当一精神传承”的面貌。

在诠释毛泽东考察黄河的段落时,姚喜双的解说节奏“沉稳有力”,体现出革命领袖的战略担当。例如,在解说“济南一兰考一郑州”的地名时,节奏平稳,声音坚实,仿佛能看见领袖步履坚定的考察身影;在提及“地上悬河”的隐患时,节奏放缓,语速略降,传递出对民生安危的深切关切;而在表述“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这一指示时,节奏沉稳,“办好”二字语气坚定有力,既体现出直面问题的勇气,又饱含对未来的信心。这种“观察一关切一决断”的节奏递进,还原了领袖思考决策的过程,使“红色”记忆从“激情叙事”延伸至“战略叙事”。

在诠释焦裕禄精神时,姚喜双的解说节奏呈现出“历史纵深与当代活力”的融合。例如,在讲述“焦裕禄同志逝世59周年”“近半个世纪的历史画卷”时,节奏舒缓悠扬,在“59周年”“半个世纪”处稍作停顿,带着对历史的追思;在提到“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奋斗姿态时,节奏再度昂扬,“敢教”二字节奏的上扬形成强烈的感染力。这种节奏变化实现了从“历史缅怀”到“精神传承”的过渡,让焦裕禄精神的“红色”记忆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当代的鲜活度。

(二)语气的承继与升华:构建革命精神的情感谱系

文化记忆的生命力在于代际传递,而革命精神的传承需要构建“领袖一人民一后代”的情感纽带。《颂黄河》节目通过并置毛泽东的《沁园春·雪》、贺敬之的《回延安》,形成了“领袖气魄一人民情怀”的精神谱系。姚喜双通过承继与升华的语气,将不同维度的革命情感串联起来,实现了革命精神的“情感转译”与“价值升华”。

在朗诵《沁园春·雪》时,姚喜双的语气呈现出“历史审视一时代决断”的宏大格局。例如,在诠释“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时,语气充满思辨性与平和,体现出对历史人物的客观评判与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历史站位;当过渡至“俱往矣”时,语气陡然一转,先前的沉稳被豁然开朗的豪情取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表述,语气坚定有力,共鸣饱满,“今朝”二字语气上扬,传递出对人民主体地位的坚信与对未来的无限展望。这种语气的自然过渡,将领袖的“历史视野”与“时代担当”融为一体,为“红色”记忆奠定了精神高度。X9ylcRMcKhSi3AIcYpM8ycEslVGOl/+4qyFcPwSReiI=

演绎《回延安》时,姚喜双的语气从“宏大叙事”转向“个体情感”,充满“赤子情怀”与“时代激情”。例如,“杨家岭的红旗啊高高地飘”一句,语气欣喜,仿佛能看见红旗招展的鲜活画面;“枣园的灯光照人心”的诠释则语气温暖,声音柔和,“照人心”三字饱含对革命圣地的感恩之情;而读到“延河滚滚喊‘前进’”处,语气骤然昂扬,声音充满力量,“前进”二字的呼喊如号角般振奋人心。这种语气变化实现了从“景物描摹”到“情感抒发”的递进,将宏大的革命叙事落脚于人民的真挚情感,使“红色”记忆更具亲和力与感染力。

三、生态文明的叙事重构:解说者对绿色文化记忆的话语实践

在黄河的当代叙事中,“绿色”代表着生态文明建设的伟大成就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是对黄河“忧患河”历史的根本性超越。解说这部分内容时,姚喜双的有声语言实践以全新的声音色彩与情感样态,完成黄河形象从“苦难象征”到“幸福源泉”的叙事重构,构建面向未来的、充满希望的文化记忆。

(一)节奏的清新与明快:展现生态复苏的多维图景

文化记忆是动态发展的系统,它“包括了一个社会或一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表现为文本、图画和仪式的知识体系”[12]。生态文明作为新时代的核心价值理念,正在重塑人与自然的关系。为了构建“绿色”记忆,解说者需要以清新、明快的节奏,呼应生态复苏的生机与活力,为新的文化记忆范式奠定感性基础。

在诠释“两山”理念的诞生场景时,姚喜双的节奏呈现出“自然清新、叙事生动”的特质。例如,在讲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时,节奏轻盈灵动,“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的表述形成节奏上的呼应,既传递出理论的深刻内涵,又保持着与自然场景的适配性。

解说至沿黄九省区考察与生态成效的部分,姚喜双的节奏则凸显出“广度与力度”。尤其是讲述“70年未曾决口,20年不曾断流”等成效时,节奏昂扬明快,“70年一未曾决口”“20年一不曾断流”的停顿既强调了成就的来之不易,又营造出振奋人心的氛围;当诠释“澄澈的黄河绿”时,节奏轻盈飘逸,语速放缓但气息流畅,让观众在声音中直观感受到生态复苏的美好。

(二)语气的坚定与展望:构建永续发展的未来图景

文化记忆不仅回望过去,更塑造未来的集体期望。文化记忆的最终目标不是对以往的人或事形成一个客观的认识,而是把过去建构为能够支撑当下和指明未来道路的共识。[13]“绿色”记忆的核心是通过对当下成就的确认与未来蓝图的擘画,凝聚生态共识、指引行动方向。在此,姚喜双的语气变化承担了“事实确认一未来展望”的功能。

例如,在诠释“重大国家战略”时,姚喜双语气庄重,语速平稳,传递出国家治理黄河的坚定决心;当提及“同京津冀协同发展、长江经济带发展等重大战略”时,语气保持一致的坚定性,以凸显黄河战略的重要地位。这种语气处理让“绿色”记忆从“生态实践”上升为“国家意志”,增强了文化记忆的权威性与严肃性。

在解说至结尾处的“三色融合”时,姚喜双的语气达到“情感升华与未来召唤”的高潮。例如,诠释“黄河绿”“中国红”“大地黄”时,语气分别对应“清新喜悦”“坚定昂扬”“厚重深沉”,形成“三色”的听觉象征;在讲到“三色交织辉映”时,三种语气元素逐渐融合,声音饱满而和谐;在“向着美好的未来,奔腾不息!”处,语气昂扬向上,既呼应了开篇的宏大意象,又传递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种语气的升华,让“绿色”记忆与“黄色”“红色”记忆深度融合,构建了“历史一现实一未来”贯通的完整文化记忆体系。

四、结语

研究表明,解说艺术并非单纯的技巧呈现,而是一种深植于文化语境、具有明确价值指向的“话语实践”。在《颂黄河》中,姚喜双通过对语势、节奏、语气等有声语言技巧的系统性、策略性运筹,成功地将抽象的黄河“三色文化”隐喻,转译为一系列可听、可感、可思的“声音事件”,从而在受众的认知与情感层面实现了文化记忆的“编码”与“植入”。这一过程印证了有声语言在媒介化记忆建构中的能动作用:营造时空、赋予价值、塑造情感、构建认同。这一发现,不仅深化了对播音主持艺术文化功能的理解,也为新时代背景下如何运用有声语言媒介有效建构和传播国家主流文化记忆、塑造民族文化形象,提供了具有学理深度和实践价值的参照。未来,相关研究可进一步拓展至受众接受层面,探究不同声音策略对文化记忆解码效果的影响,为文化传播的精准化提供更全面的学理支持。

参考文献:

[1]习近平.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求是,2019(20):4-11.

[2]樊雪君.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新乡学院)成功举办首届黄河诗会[EB/OL].(2024-12-30)[2025-05-10]. https://www.xxu.edu.cn/info/1029/16785.htm.

[3]王蜜.文化记忆:兴起逻辑、基本维度和媒介制约[].国外理论动态,2016(6):8-17.

[4]扬·阿斯曼,陈国战.什么是“文化记忆”?.国外理论动态,2016(6):18-26.

[5]师慧涵,王殿英.档案纪录片中的黄河文化记忆:以《黄河沿岸的丰碑·陕西篇》为例[.传媒论坛,2025(5):76-78.

[6][7][8]扬·阿斯曼.文化记忆:早期高级文化中的文字、回忆和政治身份[M].金寿福,黄晓晨,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48,75,77.

[9]王敏,彭法.新时代红色记忆赛续与传播的空间向度[].理论导刊,2024(6):4-8.

[10]孟凡丽,郭妍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记忆建构:内涵、价值及实践路径.广西民族研究,2023(6):141-148.

[11][12][13]金寿福.扬·阿斯曼的文化记忆理论[].外国语文,2017,33(2):38,40,40.

基金项目:本文系重庆市社科规划项目“人民广播的声音景观及历史经验研究(1949-1956)”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24NDQN099。

作者简介:文涛(1990—),男,四川达州人,硕士,助教,研究方向为播音与主持艺术语言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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