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南腔北调2025年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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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腔北调》

“镜子里的人”

本研究以清装宫斗剧《甄嬛传》为研究对象,以流瀲紫的同名小说为对照,借助文学影视化改编理论和拉康的“镜像理论”对安陵容这一人物形象进行深入研究,探究电视剧对于安陵容形象在人格发展、故事情节、叙事方式等艺术层面的转化,分析该形象从“小透明”到“疯女人”的人格发展路径,探析该形象的审美特征,重点阐释安陵容作为“镜子里的人”的这一核心特质,最后再从传播和接受角度切入,归纳网络上对于安陵容形象进行的“二次创作”类型,结合“二次创作”的主题,通过衔接文学批评与社会文化研究,分析该形象在集体心理中所引起的共情机制与批判意识。

对安陵容形象进行影视化改编研究主要具有以下三重意义:其一,扩展“宫斗”和“大女主”这两大国产剧主题的创作空间;其二,为国产剧及文学作品塑造有血有肉的“圆形人物”提供参考;其三,在互联网的“二次创作”背景下,深入挖掘安陵容形象有助于多元解构其背后所体现的社会心理。

一、“镜子里的人”:安陵容的人格核心

“镜像阶段”理论是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思想体系中的关键性环节。安陵容的人格发展正是一个从自我认同的缺失到依赖外部的认可,再到自我异化和镜像破碎的过程。

作为“镜子里的人”,安陵容的悲剧就在于无法从“镜像”中找到稳定的自我认同,她在镜像困境的误认循环中被后宫的权力斗争和自身的自卑心理渐渐吞噬,成为在权力绞杀中绽放一时的恶之花。安陵容始终将甄嬛视为完美自我的替身,这样的镜像宿命使她不断经历身份崩解,直至故事走向终章。最终她以死前对甄嬛的坦白,构成了自身镜像关系的终极倒置,以“镜像幻影”重拾“本真回声”。

安陵容的个人悲剧也是封建后宫中女性在权力和生存压力下集体悲剧命运的投射。

(一)镜像困局:误认循环中的身份崩解

拉康的“镜像理论”认为,在婴儿心理发展早期存在一个镜像阶段,而该阶段的最后环节就是婴儿对镜像的“误认”,这种“误认”又包括“认同”和“异化”。

婴儿在照镜子时,会通过认同镜子中的形象来获得对自己身体完整存在的认知,而在这个过程中又会将镜像与自己的实际身体相混淆,最终镜像会取代自体,从而达到一种统一的自体感,而这也正是以自体成为他者为代价而获得的,就是说,认知自体的过程是成为镜像的过程。

安剧中的陵容自卑缺爱,她无法在破碎的原生家庭中完成自我认同,入宫之后,她则通过女主角甄嬛和后宫权力结构的镜像来构建自我。

该理论还指出,镜像阶段的实质是一次认同,“此一认同从本质上看既是一种审美认识,也是一种虚幻,它表示的是主体趋向于整体性和自主性的努力”[2],即我们通过镜像所得到的是一个“理想自我”。安陵容的症结就在于她无法厘清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关系,所以她始终无法获得完整、正确的自我认知,也就永远被困在镜像之中,成为“镜子里的人”,最终将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场对“理想自我”的惨烈献祭。

入宫后,安陵容的人格发展经历了多次镜像转换,每一次的身份转变都是她试图通过新的镜像来重构自我的过程,而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之间的循环拉扯令其不断走向身份崩解的深渊。

首先,是选秀阶段的初级误认。当内监宣旨:“松阳县丞安比槐十五岁女安陵容,著封为从七品选侍,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3安陵容在皇权制度的镜面反射中首次窥见“宫嫔”的理想自我。这个由黄铜镜(即宫廷权力)所折射出的虚像,恰如拉康所述婴儿在镜前的狂喜,此时安陵容将封建等级制度内化为自我完形的圣杯,而“县丞之女”的“卑贱”肉身与“小主”的“尊贵”符号强行610098b04c9aece4dd15432fb13dbfa9缝合终究会产生排异反应。夏冬春的羞辱和入住客栈被拒事件就让这刚形成不久的镜像直接破碎。当安陵容瑟缩在京城屋檐下时,“小主”的符号外壳轰然剥落,暴露出其赤裸裸的生存焦虑,这种创伤体验埋下了她的终生执念:必须抓住更强大的镜像来完成身份补全。

其次,是初入宫闱时的次级误认。通过与甄嬛的“金兰之谊”,安陵容试图在情感镜像中重塑自我。她将浮光锦赠予甄嬛,实则是拉康式“他者欲望的投射”,即期待通过物质馈赠在对方眼中确认自身价值。可甄嬛与眉庄自幼的情分构成了完美的双生子镜像,安陵容始终是镜框外的残缺阴影,再加之她误将浣碧穿着浮光锦视为甄嬛对自己的轻蔑,最终这一情感镜像也彻底粉碎。所谓的姐妹镜像不过是她投射的理想自我幻影。

再次,是投靠皇后时期的三级误认。皇后需要的不过是“一把听话的刀”,这为安陵容提供了新的镜像模板一—从情感客体转型为权力工具。因此,安陵容在这一时期调香、冰嬉等技艺的精进,实质是向权力的献祭,是主动的自我客体化,这是一面权力规训之下的黑暗镜像。而当安陵容为复宠强行受孕时,她的子宫已沦为权力再生产的器皿,其身体已经彻底工具化。

最后,安陵容在临终前梳起少女发髻,以苦杏仁自裁,这是对先前所有镜像的终极否定,这一死亡仪式使安陵容终于摆脱镜像迷宫的无限反射,窥见了镜像之外的混沌真实。

安陵容的自我认知困境实则也是整个后宫的困境,她的异化轨迹不仅是个体生命的沉沦,更暴露出封建权力机器对女性主体性的残忍绞杀。这种悲剧的互文性。

其一,表现为后宫妃嫔们集体身份的镜像破碎,安陵容被物化的“妃”称号、甄嬛的“莞莞类卿”的替身命运、华妃深陷“欢宜香”的感情陷阱,每个妃嫔都在不同程度上沦为皇权的功能化零件;浮光锦事件导致安陵容与甄嬛关系破裂,又揭示了后宫姐妹情谊的虚幻本质;她们在权力绞杀中不得不将情感异化为交易筹码,亦如眉庄对太后的孝心、甄嬛与敬妃的结盟,本质上都是情感工具化的变体。

其二,表现为集体命运的末世寓言,尤其是安陵容临终前的自我觉醒,一句“这条命终究由不得自己”,是所有后宫女性被压抑主体性的最后高光。从华妃撞墙前悲恸大喊“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到皇后哭诉“可臣妾做不到啊”,这些濒死时刻的清醒,构成了对封建婚姻制度及封建礼法最惨烈的控诉。

安陵容的自我毁灭具有一种强大的解构力量:她用死亡证明,在父权制的镜城中,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叛乱。因此,安陵容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沉沦史,而是封建后宫所有女性被异化的命运寓言。一句“妃殁了!”遮蔽的不仅是这个江南女子的面容,更是整个封建体系下女性生存困境的残忍真相。

安陵容的“疯癫”,最终成为照见集体困境的棱镜,在破碎的镜片中,每个妃嫔都能看见自己被扭曲的倒影。

(二)镜像破局:幻象裂缝中的本真回声

纵观全剧可以发现,甄嬛始终是安陵容生成镜像的核心参照物,正如福原泰平指出的,自我被镜像所吸引,将他者的铠甲披在自己身上,但自我也在此过程中被隐去,“‘我’与镜像绝不是一对一互相对应的同等形式的东西,它是给‘我’这一不确定的主体穿上衣装,将主体隐藏起来,在形象中将之捧起的东西”[4]。

作为“镜子里的人”,安陵容的存在始终悬浮于真实与虚幻的裂隙之间。

初入宫闱时,甄嬛的赠花解围为其投下第一道理想镜像,那个温柔聪慧、备受宠爱的甄家大小姐,成为安陵容幻想中完美自我的替身。她模仿甄嬛的言行举止,珍藏其馈赠的每件信物,以珍贵的浮光锦相赠以求镜像认同,这本质上是封建等级制度下边缘者寻求身份锚点的本能反应。

皇上冷遇甄嬛,她会暗暗地高兴自己和甄嬛的身份更近了些;她与皇上同游,会在乎皇上更喜欢自己还是甄嬛;她设计害眉庄难产,只是为了让甄嬛伤心欲绝。投入皇后麾下后,无止境的宫斗令安陵容身心俱疲,以至于最后当她过往的种种阴谋被甄嬛战队一一揭发时,她并不觉得恐惧,只感到解脱。

安陵容与皇上的这段对崎是该人物的高光时刻:

玄凌望着安鹂容的目光中有无尽悲悯、痛心与厌憎,“鹂妃,你陪了朕十余年,从未有忤逆朕的时3fdf0ec2811ed7978df017d70f7b6a74候,谁知你竟这般狠毒!”

“臣妾不喜欢鹂妃这个称号。何况皇上从未真心爱过臣妾,您不过是宠我罢了,和宠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臣妾算什么?鹂妃?不过是您豢养的一只鸟儿罢了。”她轻轻一笑,似一朵娇弱的花绽开在唇边,风姿楚楚,“至于狠毒么?”她目光一一环视众人的面孔,经过太后,最后定格在玄凌面上,“在座之人,谁没有狠毒过?”[5]

安陵容的前半生始终处于“被言说”的状态:选秀时被夏冬春羞辱的客体、得宠时被皇帝称为“会唱歌的黄鹂”、投靠皇后之后被当作“听话的刀”…而在与皇上的这场最终对峙中,她第一次夺回自己作为主体的话语权。她以被审判者的身份完成了对审判者的审判,用自我毁灭的代价撕开了封建权力体系的虚伪假面。她决绝的姿态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控诉,更是对封建权力的审判。她终于看清自己不是“鹂妃”或“罪人”,而是权力游戏的清醒观察者。

故事最后,安陵容褪去鹂妃的华服,梳起少女发髻,面对自己昔日的“他者幻影”甄嬛,她坦然说出了心声。此刻安陵容终于打破了自身的镜像困局,那句“皇后杀了皇后”的遗言,既是向镜像对象返还的真相碎片,也是对封建镜像迷宫的最后爆破。这种“本真回声”的诞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救赎,而是拉康所谓的“穿越幻想”的现实实践;这种“穿越幻想”的瞬间,使其主体性获得拉康意义上的完整,她终于打破了镜像的枷锁,以死亡为代价刺破了封建秩序的包装,触碰到了不被权力染指的真实自我。

二、镜像裂变:安陵容的人格发展

英国评论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提出了“圆形人物”与“扁形人物”这两个美学概念。“圆形人物也有两大审美特征:性格是丰富、复杂的,不是简单、一目了然的;性格是发展变化的,不是凝固不变的。圆形人物在作品中每一次出场,其性格的不同侧面都会有所表现,因而会给读者带来连续不断的审美新鲜感。”

《甄嬛传》中,安陵容正是这样的一个圆形人物。作为“镜子里的人”,该形象经历了从柔弱善良到心机深沉,再到忏悔自戕的发展阶段,产生了多次镜像裂变,从一个“原生小透明”最终变成了“深宫疯女人”。

在安陵容的人格发展过程中,“恶之美学”与“刹那澄明”这两个看似对立的审美维度实则构成了一组巧妙的互文关系:正是在对权力规则的极致遵循中,反而让她察觉出封建体系的荒诞性;也正是在对生存策略的精准执行中,她逐渐接触到自由的边界。这样的审美构造使得安陵容的形象超越了以往宫斗剧的娱乐框架,展现出封建女性生存困境的真实切面。

(一)从“原生小透明”到“深宫疯女人”

原著中,安陵容一出场,作者就点明了其出身卑微的特点,当她不小心冲撞到比其出身高贵的夏月菁(剧中为夏冬春)时,当即“瑟缩成一团,不知如何自处”,惶恐无助使她畏畏缩缩,甚至羞于说出自己父亲的官职。

安陵容人格的扭曲发展与其糟糕的原生家庭是密不可分的,其父安比槐原先只是个卖香料的小生意人,靠着安母卖绣品捐了个县丞的小官,安母却因劳累过度,熬坏了眼睛,年老色衰之后便被安父厌弃。正是这种由缺位的父亲与悲惨的母亲构成的破碎的原生家庭,使得自卑、懦弱成了安陵容性格的底色,为她一生的悲剧中埋下了种子。

安陵容前期在宫中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即一种“小透明”式的存在,她一没有显赫的家世,此为物质透明;二不如眉庄与甄嬛情谊深厚,关系透明;三不得圣眷,直至甄嬛举荐才有了恩宠,这是前程透明。这种“透明性”贯穿了安陵容人格发展的始终。为了证明存在感,获取自尊,她苦练歌艺、冰嬉等多项技艺,可她越努力消除“透明性”,就越是强化了自己的工具属性,最终被皇后利用,成为其用来稳固自身地位的一把利刃,逐步变成了一个“深宫疯女人”。

疯癫与人类的文化制度密切相关。福柯认为,“疯癫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产物。没有把这种现象说成疯癫并加以迫害的各种文化的历史,就不会有疯癫的历史”8]。中外文学人物画廊中不乏经典的“疯女人”形象,如《简·爱》中被关在阁楼上的伯莎·梅森,又如《雷雨》里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繁漪,她们的疯狂行为实质上是主体性被压抑后的畸变式觉醒,都体现出父权制度对女性的深重迫害。

《甄嬛传》中的安陵容也是这样一个疯女人,原生家庭的创伤使其日渐形成了父权制剥削下的工具化人格。她入宫后,在经历了侍寝失败、勒死余莺儿、浮光锦事件后与甄嬛反目成仇,转投皇后麾下;继而冰嬉复宠、迷情香事件则使其完全自我物化,让身体沦为政治筹码。但安陵容的沉沦始终保有一种冷酷的清醒,也正因如此,她最后道出“皇后杀了皇后”的隐语,并以苦杏仁自裁的方式夺回主体性。

安陵容的“疯狂”,一方面排斥以帝后为代表的权力秩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附其而存在,她的黑化过程也因这种强烈的矛盾冲突而形成一种独特的艺术张力,使这一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立体。

在影视化过程中,对于安陵容这一人物形象,最大的改动便是删去了她与甄嬛哥哥甄珩的爱情线。在原著中,安陵容对甄珩一见倾心,可她秀女的身份注定了二人有缘无分,之后甄珩组建了幸福的家庭,安陵容也因对心仪男子爱而不得而进一步黑化。对于剧版的这一删减,笔者认为是很成功的,这大大加强了安陵容这一人物形象的主体性,将安陵容从“情爱客体”升华为“权力主体”,避免其变成以往宫斗剧中以爱情为中心的套路化女配,这本质上是对传统女性叙事范式的颠覆。删除该线后,安陵容的黑化呈现出更为清晰深刻的逻辑链条,体现了其对生存权利的极致追求。如舒痕胶事件,原著含报复甄珩之意,剧版转为安陵容的自保与上位手段;冰嬉复宠中,剧版删除“为见甄珩苦练”的设定,强化了生存意志的驱动,尤其是安陵容临终前的一句自白“我这一生终究是不值得”,剥离了原著中对甄珩的执念后,升华为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终极叩问。

从“原生小透明”到“深宫疯女人”,安陵容是在权力绞杀中始终保持清醒沉沦的异化者,她最终以“去爱情化”的生存姿态,完成了对封建女性命运最尖锐的讽刺,使之成为《甄嬛传》中最为历久弥新的经典人物。

(二)“恶之美学”与“刹那澄明”

“鲜明的人物形象是有血肉、有性格的,感情的表达是真实、丰富、细腻、多层次的。”9布伦退尔在描述戏剧理论概念时,提到“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同样在546f3322ce1c17ac90c55154a1312a2ed490b1945c63ef68b70aa5dc5b065bde影视剧创作中,没有矛盾冲突就难以塑造出血肉饱满的人物形象。安陵容既是封建权力绞杀下的畸形产物,又是对抗个体异化的另类觉醒者,“恶之美学”与“刹那澄明”的交织使得该形象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审美悖论。

安陵容的“恶”,并非简单的道德堕落,而是一种自觉的艺术化生存实践,从而形成了一种“恶之美学”。这主要体现在她的调香术和冰嬉献舞方面。

安陵容调配的安神香由一开始的治愈功能发展到后期用来暖情的操控功能,香料成为她解构权力的有力武器。剧中特写她调香时指尖的颤抖和称量的精准,暴露出其技艺追求与道德底线之间的激烈撕扯;而她自虐式减肥和无数个日夜苦练冰嬉则使得冰场上红衣翻转,冰刀起舞的艺术场面异化为一场触目惊心的献祭仪式。

当调香术和冰嬉皆沦为权力工具,艺术的神圣性也就随之消解。然而,安陵容的“恶”却始终包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良知。剧版通过删改原著中安陵容的“爱情纠葛”动机,将这份良知锚定在更为普世的人性挣扎中,使得临终觉醒成为安陵容命运深渊中唯一的救赎出口。

当听到甄嬛说出“你我何尝不是一样的可怜人”时,安陵容被压抑的良知终于冲破了权力面具,甄嬛的这份共情成为压垮安陵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以一句“皇后杀了皇后”的遗言作为自己最后的弥补。安陵容临终前的“刹那澄明”,既完成了对自身的精神破茧,也是对封建权力体系的强烈控诉。

正是这种矛盾特质的复合再现,使得安陵容形象突破了传统反派角色的扁平化塑造,使人物立体起来,有血有肉,性格多面而复杂。其审美价值不仅在于道德沦丧与精神救赎的戏剧性冲突,更在于她以血肉之躯演绎了“沉沦”与“澄明”的辩证法:

当她在深渊中将恶行锤炼为黑暗艺术时,恰是以“向下超越”的方式叩问存在的本质;而当她在死亡时刻撕碎封建权力假面时,又以在废墟中的顿悟完成了对后宫生存荒诞性的终极审判。

三、镜像重构:安陵容形象的影视化改编

《甄嬛传》作为一部经典宫斗剧,播出至今其在网络上的讨论热度依然不减,尤其是对剧中安陵容这一人物形象的再发掘,使之在跨媒介传播与网络时代的集体创作中,完成了从单一角色到文化症候的蜕变。她从原著中脸谱化的“因爱生恨者”,经由剧版改编的立体重构,再至互联网时代的多元解构,最终升华为一面折射社会集体焦虑的棱镜,从而实现了跨媒介的镜像重构。

这一嬗变过程,既展现了影视改编对文学人物的重塑力量,也印证了数字化时代观众参与创作对经典角色的赋能可能。剧版的跨媒介改编,是对原著人物的系统性重写,而互联网时代的二度创作,则在此基础上开启了更为狂野的意义增殖。

从剧版的严肃改编到网络的狂欢式解构,安陵容形象的双重蜕变正体现了经典人物的永恒魅力恰恰在于其能被不断重写的开放性。最终,安陵容这一人物形象超越了原著及影视剧的叙事疆界,在媒介迭代与集体想象中,生长为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寓言。

(一)人物形象的立体重构

电视剧《甄嬛传》对安陵容形象的跨媒介改编,通过删减、新增与重构关键情节,剥离了原著中该人物单一化的“因爱黑化”逻辑,转而以阶级创伤、权力异化与人性挣扎为核心,重塑了一个更具复杂性与悲剧性的角色。为清晰呈现安陵容人物塑造的改编策略,下面将对电视剧《甄嬛传》与原著小说在关键情节、性格特征及命运轨迹上的差异进行系统性梳理(见表1)。

此外,由于原著是以甄嬛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安陵容的心理活动和行为动机难以呈现,而通过电视剧的跨媒介改编,安陵容的故事线能够更充分地铺陈,让这个角色黑化轨迹有迹可循,层层递进,叙事逻辑也更加合理化。电视剧对安陵容的跨媒介重塑,说明优秀的影视改编绝非进行简单的文本转译,而是要结合媒介特性与社会语境对原著进行创造性重写。

(二)精神内涵的多元解构

跨媒介的创作融合并不只依靠创作层面的思维渗透与技术操作,也依靠“消费者的积极参与”完成内容上的流通。[10]当代观众以“赛博考古”般的热情,对安陵容这一人物形象抽丝剥茧,积极参与各种类型的“二次创作”。从疫情期间的“宝娟,我的嗓子!”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吉祥物雪容融,再到2023年上海万圣节风靡街头的变装版安陵容,现如今,安陵容形象又与“原生家庭”“打工人”等社会热点词条相结合,都为该形象的多元阐发赋能了更多新的空间。

目前,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搜索可以发现,受众对安陵容形象进行“二次创作”的类型大致有二创视频、同人文或同人图、表情包等。“二次创作视频是创作者将现有的影视作品内容作为素材,并按照个人意愿对这些素材进行重新剪辑,再创造出新的内涵的视频。”[11]截至2025年5月15日,在国内最大的二创视频平台上,以“安陵容”为词条进行搜索,播放量超过十万的视频已有700多个,其中播放量较多的是up主“没头脑鹅”制作的二创视频《卑从骨中生,万般不由人》。这种现象表明了在当下的网络环境中“同人”创作的繁荣。“‘同人’,在当代中文网络社群中,通常意为建立在已经成型的文本(一般是流行文化文本)基础上,借用原文本已有的人物形象、人物关系、基本故事情节和世界观设定所做的二次虚构叙事创作,通常以不正式的实体及网络出版物在爱好者中传播。”[12]

截至2025年5月,在国内最大的二创同人图文平台网易LOFTER搜索安陵容,参与度较高的同人文和同人图合集总计约200个,而一位名为“麻辣菊花小团子”的用户,另外,67章同人文小说《甄嬛传之安陵容重生》的故事更是被安陵容的表演者陶昕然公开转发。至于以安陵容影视化形象为素材创作的表情包,全网更是数不胜数。

表1安陵容形象的跨媒介改编细节处理

不论何种二次创作形式,都是对安陵容“镜子里的人”身份的镜像重构,也成功实现了对其人物精神内涵的多元解构。在“原生家庭创伤”的解读中,她的敏感多疑成为控制型家庭教育的后遗症:父亲安比槐的冷漠(剧中从未出场)与母亲刺绣捐官反遭抛弃的经历构成安陵容心里“付出即背叛”的原始创伤。

网友将其母解读为“东亚奉献型母亲”的典型一一以自我牺牲绑架子女,导致安陵容形成“情感必须等价交换”的扭曲认知,这种解读将封建女性的悲剧转化为现代家庭教育困境的隐喻,使安陵容成为“有毒原生家庭”的古典代言人。在“后宫小透明”的戏谑类比下,她苦练歌艺冰嬉的执着被重构为职场新人的内卷焦虑,皇后“本宫需要听话的刀”的论断被类比为老板画饼话术;安陵容被迫服用息肌丸的情节,对应“用健康换普升”的困境。这种戏谑性重构,使封建后宫成为现代职场的哈哈镜,安陵容的“黑化”被解读为系统暴力下的精神工伤。

“二创视频要获得良好的传播效果,需要引起用户情感上的共鸣,从而激发用户的表达欲。”[13]当我们在网络弹幕中刷过“安陵容文学”,在话题小组争论她的道德坐标时,这个诞生于封建叙事框架的女子,已然穿越时空成为与现代人对话的镜像。她既是权力规训的受害者,也是自我异化的共谋者;既是古代深宫的囚徒,也是当代社会的隐喻。我们凝视她破碎的镜像,实则也是在裂缝中窥见自己被规训、被异化、被定价的倒影。

电视剧《甄嬛传》对安陵容形象的影视化改编无疑是十分成功的,这启示文艺创作者:在创作中,当放弃对“完美人设”的执念,转而深耕人性的复杂与社会幽暗面时,影视剧方能孵化出真正具有文化生命力的角色。

四、结语

自2004年《金枝欲孽》播出以来,宫斗题材电视剧日渐成为国人关注的重要类型,但其中对于女性角色的塑造则长期落入二元对立的叙事窠白。“贤良圣母”与“恶毒妖妃”的标签化分野,使女性要么沦为权力游戏的背景板,要么异化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性符号。即便是《甄嬛传》这样的现象级作品,多数妃嫔的“黑化”缘由仍难逃“因爱生恨”“夺嫡争宠”的套路化动机,这种落入窠白的模式化二元叙事,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人物的真实感与人性的挖掘深度。而安陵容形象的影视化改编,却以罕见的叙事勇气突破了这一困境。

“镜子里的人”是安陵容人格的核心特质,她的悲剧本质是封建权力镜像对女性主体的系统性绞杀,不论是“原生小透明”还是“深宫疯女人”,安陵容始终困于他者凝视的深渊而无法建立正确的自我身份认同,直至她彻底异化为“权力工具”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最终以苦杏仁自戕的方式击碎种种镜像,最终实现了对自身主体性的救赎。

安陵容形象的历久弥新,根植于其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触及,她的卑微与不甘、脆弱与暴戾、清醒与沉沦,恰是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古典显影。在“内卷”与“躺平”撕扯的当代语境中,观众从她身上照见的不仅是封建深宫的囚徒,更是被系统规训的每一个现代个体。

这场共情本质上是一场双向的镜像游戏,当观众为安陵容落泪时,泪水折射的则是其自身的生存焦虑,安陵容的悲剧因此超越时空,成为所有“镜中人”的集体寓言。

本文以镜像理论为分析框架,揭示了安陵容从文学文本到影视剧集、再到网络二次创作中的形象流变与意义重构。但本研究仍存在不足,例如缺少横向的比较维度,未将安陵容与同类宫斗角色(如《如懿传》卫蕪婉、《延禧攻略》尔晴)进行系统性对比,从而削弱了研究结论的普适性。

综上,笔者聚焦网络小说《后宫·甄嬛传》中安陵容形象的影视化改编进行研究,提出浅显意见,旨在为宫斗小说的影视化改编研究提供借鉴。

参考文献:

[1]王平原.以拉康之“镜”透视人之“自我”:拉康“镜像阶段”理论的深层逻辑透析.泰山学院学报,2017,39(4):25.

[2]刘文.拉康的镜像理论与自我的建构Ⅲ.学术交流,2006(7):24.

[3][7]流瀲紫.后宫·甄嬛传壹[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12:13,3.

[4]福原泰平.拉康:镜像阶段[M].王小峰,李濯凡,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45.

[5]流瀲紫.后宫·甄嬛传伍[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12:256.

[6]张德林.论圆形人物与扁形人物:小说艺术论[].文艺理论研究,1992(6):2.

[8]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理性时代的疯癫史[M].刘北成,杨远婴,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封底.

[9]吴淑霞,马文杰.浅谈矛盾冲突塑造影视人物形象的基本方法.新闻研究导刊,2016,7(19):186.

[10]李玮.跨媒介的“叙事共生”:网文IP影视转化的新变(2020—2022)[].江西社会科学,2023,43(3):177.

[11][13]郝潇.影视二创视频的传播效果及其影响因素研究:以bilibili视频弹幕网的二次创作视频为例[D].湖北:华中师范大学,2022.

[12]郑熙青.作为转化型写作的网络同人小说及其文本间性[].文艺争鸣,2020(12):93.

作者简介:祝婕(2002—),女,江苏苏州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中学语文教学;于东晔(1970—),女,辽宁大连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当代小说与戏剧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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