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抗战题材影视剧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产生的独具特色的影视类型,其通过影视艺术手段还原中国人民十四年不屈抗战史,筑牢民族集体记忆;通过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实现民族精神塑造和青少年价值引领的双重目标。就目前的市场环境来看,如何突破宏大严肃的叙事局限,更具亲和力与创新性,以青年喜闻乐见的方式传递正确的价值观,达成与青年群体的思想碰撞与情感共鸣,已经成为新时代抗战影视剧需要考虑的重要内容。
《狗剩快跑》是由王新军担任导演,蒋龙、史策等青年演员主演的抗战题材轻喜剧。该剧于2024年1月25日在央视八套电视剧频道播出,并在爱奇艺平台同步上线。中国视听大数据(CVB)黄金时段电视收视率显示,该剧在央视八套电视剧频道收视峰值达 1.903% ,位居同时段收视冠军;开播两周内,爱奇艺站内热度最高达到8518,同期持续霸占站内热搜剧集榜以及电视剧榜第一名。这部剧不同于传统抗战题材影视剧的宏大叙事与英雄人物塑造,而是选择聚焦时代洪流中小人物的成长过程,以狗剩的命运轨迹与个人抉择,反映被战争裹挟的青年由蒙昧到觉醒,由守好小家到保卫国家的心理转变,以轻松幽默的方式强化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有国哪有家”的家国意识。
剧中家国关系的核心命题,不仅是对抗战精神的回溯,更是对当今青年责任使命的唤醒。综观全剧,其以小见大的叙事、喜剧与正剧类型融合的探索、历史与现实的互文表达、战争中人物群像的塑造、凸显特色的地域化表达都值得我们反复品味。
一、青年对话:历史与现实的互文叙事
与青年的对话需要采取年轻化的表达方式,而《狗剩快跑》便巧妙地融合了多种青春元素,在演员选择、表演风格和情节设计上体现出鲜明的年轻态审美取向,拉近了与青年群体的距离。该剧主演蒋龙、史策、宋木子等青年喜剧演员均在热门喜剧综艺中为观众所熟知,他们的喜剧表演极具个人特色,风格鲜明,极富辨识度给年轻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剧中,演员采用生活化和喜剧化的表演风格传递幽默。如第一集狗剩从少林寺回到家时,王毛误将正在翻墙的狗剩认成流氓。两人你追我赶、鸡飞蛋打的冲突场面,演员夸张的表情,配以特写镜头对情绪感染力的强化,造就了一个充满笑料的喜剧场面。这种年轻化的表达方式使剧情变得轻松有趣,更贴近青年群体的观剧偏好,平衡了战争题材的严肃性。
就历史与现实的互文性而言,后经典叙事运用文学命题的恒定性,把历史事件放置在现实语境中讲述,实现了历史事件与当下现实的同时空叙述与互文性阐释。[2电视剧《狗剩快跑》与青年对话的方式不仅在于采用年轻化的叙事与表达方式,更在于采用历史与现实的互文表达,对当代青年群体的精神世界进行了深度探查,看见当代年轻人面临的现实困境,从而达成与青年群体的精神对话与情感共鸣。
《狗剩快跑》抓住人类从古到今的本能欲望一一生存,进行了跨时空叙事,例如,狗剩所面临的盖房娶妻、物价上涨的压力引发了当代青年群体共鸣,被戏称为“80年前的婚房焦虑”。狗剩需要赚钱、盖房、娶杏儿,当代年轻人同样面临赚钱、买车买房、结婚、职场生存等现实困境。同时,剧中将狗剩从军后所处的军营生存困境类比于当下青年所面临的职场规则难题,既增进了当代青年对剧中人物困境的理解,又跨时空回应了当下青年的普遍情感,使历史叙事更具现实温度。
承载红色基因的抗战剧是对当代青年进行历史教育的重要影像载体。艺术化再现的战争场景能让青年更深刻地感受战争历程,为青年提供以革命先辈为榜样的参照,从而实现价值观的传递和民族认同感的强化。在主旋律的宏大叙事中,融进更贴近生活、更能引起观众情感共鸣的日常生活叙事,把国家命运与个人的日常生活、情感追求、前途命运结合在一起,使国家叙事成为更可感知的存在,是召唤观众情感的重要叙事手法。[3]
《狗剩快跑》在传递价值观时,避免了僵硬的口号式说教,通过讲述战争年代狗剩在时代洪流中找寻人生价值的故事,表达了对个体生命的历史共情,实现了对当今青年群体价值观潜移默化的引导。在被迫成为汉奸时,狗剩选择了逃跑;在战场遇上新四军时,狗剩选择了放下枪口;在斗争需要一致对外时,狗剩选择了独自前往山寨,团结叶大羔等民间抗日力量。当青年群体为狗剩的选择与成长动容时,历史已经完成了对现实无声的滋养。
这种历史与现实的互文,既映照了当代青年生活的焦虑与价值追寻,也深化了青年对时代的理解一无论是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信息爆炸的今天,青年群体都应积极应对挑战,将个人理想与时代命运结合,努力争取美好生活。
二、群像塑造:战乱中的青年成长与人性光谱
《狗剩快跑》摒弃了传统抗战剧的英雄塑造范式,采用去英雄化的方式打造了性格鲜明、有血有肉的青年人物群像,让英雄回归凡人,以凡人比肩英雄。同时,主角狗剩的命名体现着北方农村的起名习俗,进一步强化其草根形象。
作为农民,狗剩怀揣着赚钱、盖房、娶杏儿的朴素理想,赚钱成为狗剩参军的原始驱动力。在三次当兵、两次逃走的过程中,狗剩结识唐玉龙、宋玉桃等人,并在青年榜样的影响下完成了自我觉醒与个人成长。在这一过程中,导演通过展现狗剩的性格矛盾,使人物形象立体真实。
狗剩具有市井智慧,他能用自己的小聪明在警察手中救下宋玉桃、枣花等人,但同时也有认知局限,对“九一八事变”“南京大屠杀”等历史事件态度漠然;他能在战场上对新四军指导员手下留情,却对革命的理想信念认知模糊。这种“小聪明”与“大时代”的错位,借助部队打胜仗时狗剩私藏战利品,以及唐玉龙讲解日军侵华事件时狗剩的敷衍回应等细节得以外化,使人物形象更具真实感。
剧集通过角色选择,探讨了自发觉醒与外在引导的辩证关系,试图找寻影响青年成长及意识觉醒的关键因素。狗剩、宋玉桃、杨三、孬孩等归德县青年具有相似的成长环境,但他们却在不同价值观与朋辈力量的影响下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迹,成为截然不同的人。
狗剩在故事的开始只是一个希望过好自己小日子的普通农民,他的心里装不下家国大义,但在杨三的糊弄下阴差阳错地加入了新四军。在军队中,指导员循循善诱,对狗剩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引导狗剩摘下不合适的眼镜,看清当时倭寇横行、国难当头的危局;连长唐玉龙向狗剩讲解建设小家的榫卯结构和保家卫国的共产党人理想信念;宋玉桃从始至终都在引导狗剩走上保家卫国的道路。在朋辈力量的感召下,狗剩最终由一个只知道娶媳妇的“老婆迷”成长为一名有理想信念的新四军战士。
剧中青年角色杨三的转变,展现了他从地痞恶霸到觉醒者的复杂弧光。故事的开始,杨三以老王集所长的身份欺压百姓,并出于对杏儿的执念多次刁难狗剩,最终杏儿的死亡、孬孩的背叛以及狗剩的引导让他认清日军的残酷,他从个人恩怨中跳脱出来,与狗剩、叶大羔等人联手抗日,成为抗战青年中的一分子。杨三在最后一战中壮烈牺牲,完成从自私恶霸到悲剧英雄的角色升华,成为让观众又爱又恨的“不完美”英雄。
另一名青年反派角色孬孩,表面唯唯诺诺,实则内心阴险狡诈。由于缺乏正确的价值观念,也没有榜样力量的引领,孬孩前期跟随杨三为非作歹,多次献计迫害王毛和狗剩,后期受日本人和权力的诱惑,间接害死杏儿,最终走向歧途,成为汉奸,被日本人打死。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对家园的破坏,更在于对人们生活、思想、文化、情感、人性等固有秩序的入侵、渗透、破坏、毁灭。4]孬孩的悲剧性毁灭是乱世中人性堕落的极端案例,映射出战争对人性的摧残,以及时代洪流下的极端人性样本。其悲剧性不只在于死亡,更在于其至死未能觉醒。
值得一提的是,剧中的每个人物都各有特点,无论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他们都拥有鲜明的性格特点和成长弧光,共同构建起战争中小人物的生存图景,展现了美好的人性光辉。坚韧善良、精明能干的王毛娘,有民族气节的辫子爷,知恩图报、为抗战将队伍交给仇敌杨三的土匪头子叶大羔,吝啬自私却捐出全部家底的王大举,平时文弱却敢于冲锋陷阵的毛小二,为姐夫侯七报仇的赵铁锤等人物,既展现了抗战中的民间力量,构建了一幅真实生动的全民抗战图景,又随着剧情推进逐渐深化了对战争的认识,最终完成了民族意识的觉醒。
三、地域表达:抗战故事的文化扎根与身份认同
《狗剩快跑》注重挖掘地域文化资源,发挥地域文化优势,以抗日战争时期的河南乡村地区为叙事场域,充分运用具有河南地域特色的文化符号唤醒集体记忆,建构地域文化与身份认同。剧中主角饭桌上的河南胡辣汤、场景的布置、演员的服饰,都作为具体的文化符号再现了河南乡村实景,体现出鲜明的河南地域特色,让抗战叙事扎根于地域土壤。
剧中狗剩学艺的少林寺是体现河南地域特色的重要标志。狗剩在少林寺学艺十年归来的人物背景设定,不仅强化了地域特色,也为其后来单手拍碎八仙桌、拥有挑酒的极限平衡能力,甚至后来成为身体素质过硬、意志力坚定、百发百中的新四军战士奠定了基础。
地域文化是一种在特定地理区域内长期积淀的独特文化形态,其内容涵盖地方自然景观、民俗风情、传统技艺、方言和历史记忆等,是区域社会身份认同的重要表达形式。5罗山皮影戏是河南省罗山县的传统戏剧,该剧在片头放映皮影动画表现重要故事情节,探索了传统文化符号与现代传播媒介的融合。这种处理方式不仅贴合该剧的喜剧表达形式,更为作品增添了文化意味。
同时,剧中多处涉及豫剧元素,如宋玉桃是一个唱豫剧的青年,她与狗剩等人初次相遇时,正在街头进行抗战募捐表演,演的就是豫剧;为纪念新四军过去一年取得的成绩,指导员计划在元旦和乡亲们组织大联欢,安排宋玉桃表演豫剧经典名段《水漫金山》;为炸毁日军军营,宋玉桃等人假意为日本军官吉野表演豫剧。这几个情节使豫剧作为一种媒介仪式,强化了河南地域抗战的集体记忆。
在影视创作中有机嫁接传统戏剧元素,不仅可以让观众感受传统戏剧的魅力,还能增强作品的文化底蕴,彰显当下的文化自信。对抗战题材影视剧来说,传统文化之美与战争之残酷形成了强烈对比,更能引发人们对战争与和平的深思。将豫剧元素插入电视剧,正是体现了导演的创作匠心。
据北京卫视视频号发布的电视剧花絮,主要演员在正式参与拍摄前会进行豫剧学习。美中不足的是,剧中豫剧片段的呈现过于碎片化,且为了凸显喜剧元素,宋玉桃在唱到关键片段时必然破音,这导致豫剧的完整魅力没有得到充分表达。
剧中在讲述狗剩与杏儿在田间盖房的情节时,给出了富有诗意的绿色麦田的全景镜头,形成一幅与全剧战争底色截然不同的田园诗画图,寄托了人民对美好生活和浪漫爱情的向往。但随着敌人入侵家园、杏儿死去,平静美好的日常被摧毁。田园诗般的美好与战争的残酷形成强烈对比,强化了全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有国哪有家”的家国意识。
方言是最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之一,往往体现了一个地域的思想观念与文化内涵。该剧通过加入河南方言、俚语和歇后语,还原了抗战时期河南乡村的社会环境,在增添地域特色的同时也使人物形象更加鲜明。“咦”“我嘞乖乖”“弄啥嘞”“中不中”等方言的出现,营造了具有亲切感、幽默感和接地气的喜剧氛围。
剧中方言并非完全地道的河南话,而是经过艺术化处理的保留了核心词汇和语调的方言,既展现了河南地域特色,又兼顾了大众的观看体验。导演王新军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本想尽最大努力寻找河南籍的演员,但由于现实条件的限制,调整为在台词的尾音中加入方言,保证不同场景中有一个以河南话为主要语言的人物形象,从而形成了整体统一的语言风格。
全剧重要人物在对话时恰如其分地使用歇后语,消解战争带来的沉重氛围。这些鲜活且接地气的表达不仅制造了笑点,也成为塑造角色、反映地域文化的重要工具。例如,“尿壶镶金边,是个好嘴呀”“蛤蟆蝌蚪鸭子,光嫌自己死得慢”“獭蛤蟆打喷嚏,口气还挺大”,这些既犀利刻薄又充满草根智慧的歇后语,使接地气的河南农民形象跃然于荧屏,为观众带来诸多欢笑。
四、结语
抗日战争是中国近代以来第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不仅重塑了国家命运,更极大地增强了民族自信心与凝聚力,也成为当代影视创作的重要内容来源,积累了广泛的受众群体。抗战剧对青年群体具有爱国主义教育和价值引领作用。《狗剩快跑》的成功实践表明,主旋律表达可以突破宏大叙事局限,以微观个体的生命故事彰显核心精神,在笑与泪的共情中传递价值,在与青年的跨时空对话中达成情感共鸣,以地域化表达实现抗战故事创作的百花齐放。
参考文献:
[1]《狗剩快跑》圆满收官大胆创新为传统剧 集焕发新生机[EB/OL].(2024-02-05)[2025- 04-30].http://ex.chinadaily.com.cn/exchange/ partners/82/rss/channel/cn/columns/sz8srm/stories/ WS65c079eca31026469ab1790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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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雅静(2001一),女,河北承德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为影视传播、文化传播;叶晖(1980—),女,抚顺人,硕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艺术教育、影视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