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癯的丰饶-读者202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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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清癯的丰饶

袁隆平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采访。1972年4月,在湖南黔阳安江农校,采访对象是袁隆平。

彼时他寂寂无闻,但我感觉他终将成名——恰如途经时称“大庸”的张家界,虽然荒寂,其鬼斧神工的大美,迟早会惊艳世人。

午后抵校,一名学生帮我去田里找袁老师。他从远处走来,黑、瘦、高颧骨、深眼窝,衣袖、裤腿挽得老高,光着脚。乍一看,他宛似山野村夫,但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眼底有星光闪烁。

我只背了一个挎包,别无行囊。袁隆平搓着手,领我去他的住处。40岁出头,他竟然还住在单身宿舍?见我疑惑,他笑着解释:“爱人带孩子住在别处。”

墙上挂着伟人画像,旁侧是图表、草帽、雨伞,还有一把显得颇为“出格”的小提琴。

他为我沏茶,隔着木桌坐下,问道:“你是南京人?”

“苏北人,口音和南京的近似。”

“你怎么来湖南了?”

“北大毕业后,分配来的。”

“北大的哪个系?”他问,倒像在采访我。

“东语系,日语专业。”

“嗯,专业不对口啊。”他替我惋惜。

“我在西洞庭农场劳动两年,后被分配到省生产指挥组。想专业对口,去了科委情报所。所里也用不上,搁在农业组。”

“为什么搁在农业组?”

“只有两个组,非工即农。”

“你怎么想到找我?”

“北大分配前,工宣队的师傅私下透露:‘你去了个好地方,湖南有大米吃。’实话实说,我就是冲着大米来找您的。”

袁隆平露出一丝浅笑,半是苦涩,半是甘甜。轮到我提问,直奔核心:“20世纪40年代能读大学,家境不差,您为何学农?”

“两个原因。”他坦言,“小学一年级时,我在汉口参观了一个园艺场,那世外桃源般的景致,点燃了我当农艺师的梦;还有,我的数学学得不好,至今搞不懂‘负负得正’,学农用不着高深的数理知识。”

童年的梦想往往指引一生,我低头疾记。

“命运也曾有岔路。”他继续说,“大学时我参加西南区游泳比赛,预赛、复赛顺风顺水,却因贪嘴成都美食,吃坏了肚子,决赛后半程越游越慢,最终获得第四名,错失进入国家队的资格。”

我问:“您是怎么学会游泳的?”

“抗战期间逃难,渡洞庭湖时不慎落水,差点淹死,出于求生本能,练出了‘浪里白条’的本事。”

“还有一次机会。”他说,“空军来学院招飞行员,从800多人里选8个,我在其中。光荣榜贴了,欢送会也开了,突然通知说大学生是稀缺人才,一律退回,只招高中生。”

天意如此,他落选游泳队,错失蓝天梦,注定要扎根大地。对那晚饭菜的记忆早已模糊,我只记得谈话远比饭菜香。他递给我一沓试验资料,安排我住进农校招待所。

次日,袁隆平忙完试验田,陪我到沅江边散步。途中,他说起最爱的唐诗:“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李贺的《致酒行》,诗句中见落寞,更见抱负。

我一时兴起:“唐诗是我的强项,《长恨歌》《琵琶行》,我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他问:“《离骚》呢?这里可是屈原的流放地。”

不觉行至沅江边,他指着江流扬眉:“在重庆有嘉陵江,在这儿有沅江。我一入水,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安泰足踏大地,浑身是劲。”

话题转回杂交水稻。他说:“给你的资料上都写了。1964年起步,偶然发现一株雄性不育株,第二年又筛查出5株。真正的突破,是1970年在三亚找到‘野败’,即野生天然不育株。国家科委高度重视,项目已收归省农科院,这儿和海南都有试验田,海南一年能种三季。”

“您屡经危难,却总能起死回生。”我感叹,“所谓贵人,不是某个人,而是国运,是8亿人要吃饱饭的刚需。”袁隆平深表赞同。

第三天中午,我在他家用餐——食堂买的钵饭,盖着一层红辣椒。饭后,他拿出一袋橙子,说是学校头年种的,让我带回长沙。他剥开一个递给我,我分给他一半,他摆手:“老胃病,怕酸。”

我指着墙上的小提琴,说想欣赏一下他的琴艺。他取下琴盒,拂去灰尘,试了试音,犹豫片刻,又挂回去,歉然道:“现在不太适宜。”

4年后,我调入省委理论刊物《新湘评论》编辑部。一次会上我再见袁隆平时,他已声名鹊起。匆匆寒暄后,他祝贺我步入正轨。我见他是更黑、更瘦了。

1979年初秋,我赴京读研,行前特意去农科院与袁隆平告别。听闻他曾累晕在田间地头,我提醒他保重身体。他拍拍胸脯:“放心,我这身体没问题!”

“我会看相。”我顺着他的话说道,“您至少能活到九十八九岁。”没说100岁,我怕太满太俗。

他笑得灿烂:“谢谢你的吉言!”

我补了一句话:“等您‘九五之尊’,我一定精心著文,为您暖寿。”

临别,应我之请,他取出小提琴,拉了一首舒曼的《梦幻曲》。

袁隆平没能活到九十八九岁。2021年,他在三亚杂交稻研究基地摔了一跤,与世长辞,享年91岁。

谁都明白,91岁高龄,他本不必再亲赴三亚。但我明白,以他的秉性,只要还能走动,又岂肯不去基地——世人熟知他的口头禅:“我不在家,就在试验田;不在试验田,就在去试验田的路上。”

2025年是袁公诞辰95周年,我当年承诺的“暖寿之文”,终究要践约。2025年年初,我便着手筹划重访安江农校。奈何天南地北,山高路远,何况我也已是“牛老行苦迟”。谢天谢地,承文友大力协助,终于在10月如愿以偿。

斜阳脉脉,秋水盈盈。缓步校园,处处弥漫着袁隆平的气息——旧居、办公室、柑橘园、试验田、游泳池、乒乓球台、校训碑。心中一颤,仿佛步步都踩在袁隆平的脚印上。

在杂交水稻发源地纪念馆前,矗立着袁隆平的塑像:他手捧稻穗,含情远望。我绕着塑像转了3圈,而后站远一些,再次打量那熟悉的面容,只觉颧骨愈加高挺,眼窝愈加深陷。我心头一热,不禁喟然长叹:“您啊,到老还是这么瘦!”

塑像手中的禾稻,穗头轻轻低垂,令人想到他躬耕不辍、俯首弯腰的身影。那姿态不是落幕时的告别,而是与大地签下不朽盟约——春种秋收,生生不息。谁能料到,那清癯的躯体,竟藏着世间最丰饶的魂灵。他把自己种进时光深处。于是,每一个稻浪翻滚的丰收季,他都穿越回人间,与这片土地又一次相逢。

此刻,沅水汤汤,自远方奔涌而来,仿佛又传来他中流击水的浪音。这浪音穿越半个世纪的烟雨风云,凝成一支新的《梦幻曲》,也凝成朴素而浪漫的生命誓言:“人间无饥馑,禾下可乘凉。”

(刘 振摘自《光明日报》2026年1月9日,本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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