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第一次走进海洋馆正式上班的那一天,我欢快地跳跃着走进这个园区,觉得这里就是我一生都要工作的地方。我走到海洋馆的后场,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头白鲸,抚摸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内心震撼极了。从小到大,我只要到了动物园或者海洋馆,就会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动物世界里,有一种宁静、纯粹的快乐。
然而,当我深入海洋馆的工作,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想象上的落差。首先是人的专业性,人们认为做驯鲸师一定要经过非常专业、体系化的培训,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时,我工作的海洋馆在深圳,包吃包住,但我的工资非常低,2011年每个月只有1900元。这里的大多数人刚从乡村来到大城市打工,交简历的时候,人家会先问你:“能吃苦吗?怕脏怕累吗?会游泳吗?嫌工资低吗?”满足这几个基本条件就可以入职。
其次是饲养条件让我感到震惊。动物吃的都是在冷库里冰冻的死鱼,每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冷库里把这些鱼搬出来,等鱼解冻了,再将它们一个个分开,切成小块。鱼都是臭的,气味直冲大脑,但我多次反馈意见都没用。
“华南第一女驯鲸师”是当时场馆的一种营销噱头。当时在东北有“海洋之心”的白鲸表演,女生穿着薄薄的潜水服驯鲸。在华南地区,还没有人推出一个女生去做驯白鲸的表演。为了宣传这份工作和这个海洋馆,当地的电视台采访我,给我安上了这样一个名号。其实,我一直是一个不愿意出风头、成为焦点的人,我只是默默遵守公司的要求。
人们以为训练海洋馆里的动物是一件特别有技术含量的事,其实它的难度甚至比训练狗的难度还低。小狗知道自己是家庭中的成员,知道你爱它,有时候还会不那么配合。但是,对于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你不是它的家人、朋友,而是它最害怕的人。一旦它们害怕你,那么训练就变得很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
当驯鲸师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海洋馆里的鲸是怎么来的。直到有一次,海洋馆里买来两头白鲸。当时我特别兴奋,前一夜都睡不着觉,但是到了现场,我就笑不出来了。我看到大吊车吊着两个像棺材一样的东西,打开就看到白鲸在里面,头和尾都顶着箱子。经历了40多个小时的运输,它们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水都发臭了。为了不让它们呛水,水箱里的水也特别少,没有多少浮力。
让我更怀疑我的工作,是在2012年左右,我经历了一头鲸自杀。它叫花花,是一头里氏海豚,灰黑色,身上有很多花纹,体形不大,3米多长。它每天都很孤独地漂在池子里,除了时不时给它投喂一点吃的,没有人关心它。它不用训练和表演,因为它不太好看,没什么人想看它,它对海洋馆来说没有经济价值。可以说,它就像被扔在井底里闲置的一个东西,没有得到任何照料和关怀。它由海洋馆里的其他部门负责,因为它原先待的水池要装修,所以工作人员就把它放到了那两头新买的白鲸的池子里。在那里,它被这两头白鲸霸凌了。

那一天,我路过花花去喂那两头白鲸,它突然游到我的身边不停地叫,用头顶我的手和胳膊。我不知道它想干吗,感觉就像是小孩子需要你帮它做什么。它不是我负责的,我们馆也有一个硬性规则——有人负责的动物其他人不能碰。万一动物出事了谁负责呢?我当时比较着急,想喂完那两头白鲸快点下班,便没有理它,一直把它推开,拒绝了它。我跟它说:“你等着,你的驯鲸师一会儿就来了。”它肯定听不懂,还是很着急,但是我把它推开就走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大家就说:“那头鲸死了。”我赶紧过去,看到它被捞上来。我想起昨天的事,在它旁边哭了很久。我跟着去解剖室,一定要知道它的死因。医生跟我说,看不出有什么致命的疾病导致它死亡。我的领导跟我说:“它是自杀的。”海洋馆里很多鲸豚会像它这样,自主关闭呼吸系统,沉入水底自杀。
我不知道那是在怎样危急的情况下,花花会被逼到自杀。可能它从一个很孤独的环境,终于到了一个有同伴的地方,却遭到了霸凌,就觉得生不如死。而我还拒绝了它求救的信号,甚至没有摸它两下。

花花去世之后,我开始觉得我从一个照顾动物的好人,变成了一个参与邪恶事件的人,我坐视不管、同流合污,我是同谋……这种感受在那个阶段比较强烈,但是又无处倾诉。没有人理解我,他们会觉得这是妇人之仁。因为身处一个被驯化的系统中,每个人都觉得“冷漠”才是这个职业专业性的体现。没有人会去聊“我觉得它很可怜”,大家只会看在训练中谁能表演出高难度的动作。
苏菲是我负责训练和一起表演的白鲸,它很漂亮,通体雪白,体长大概4米。和其他圈养的白鲸有一点不一样,它给大家的印象很冷傲。其他白鲸为了得到食物,可能会亲近驯鲸师或者配合游客互动,但是苏菲不愿意,甚至会因为厌恶游客或驯鲸师的指令而拒绝食物。
它非常善良,发现我不开心,会有些担心地试探着找我玩,试图安抚我。我有时假装晕倒在岸边,它会非常着急,想尽一切办法叫醒我,向我喷水,把头伸向岸边推我。等我醒来后,它又停止和我互动,恢复往常的样子,独自对着墙发呆。
它强烈地排斥这里的环境和人:它常常会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我们,用力瞪我们瞪到眼白都露出来;它会突然暴躁地攻击人,愤怒地咬人。我能感觉到它恨我们、恨这里。我回忆不起它是否有开心的时候,它好像一直很愤怒,除了愤怒就是疲惫、无精打采。为了安抚它的情绪,兽医会给它开很贵的药,但它不喜欢吃,还会把药吐出来。后来它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攻击人的次数越来越多。
那一天,我和它像往常一样给观众表演节目。我刚一下水,它的眼白突然全瞪出来了。它开始攻击我,拖着我的脚往下拽,我一次又一次地呛水。音乐还在继续,观众欣赏着眼前的一切,并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我没办法,只能抱着我的脚蹲在水面上不敢动。
我能感觉到它在挣扎,它反反复复地拽一下又放一下,可能在考虑要不要杀死我。那一刻我只能赌,赌它的善良会放过我,还是它的仇恨会杀死我。我一直看着它,它也看了我一眼。那片刻的眼神交流,或许就是它决定放过我的原因。最终,它停下了,慢慢地向我游过来,用它的嘴巴顶着我的脚,把我送上了岸。
音乐声震耳欲聋,现场还有许多观众在看表演。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又机械、麻木地跳回了池子继续表演。这时,可能苏菲发过脾气了,开始配合我进行表演。它在表演,可是我看到它的眼神非常哀伤,显得很虚弱。它一边配合我的指令,一边流下了很粗的泪水。我再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非常痛苦,就哭了。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觉得一切特别荒唐、恐怖、讽刺。
同事们提起苏菲,总是说“这家伙又发疯啦”“别惹它,它很狡猾”,但他们忘了苏菲本来不是这样的,它刚刚被抓来的时候,曾用懵懂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也曾惊慌失措地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2023年,苏菲不到20岁,就在海洋馆里非自然死亡。在大自然里,白鲸可以活到六七十岁。它遗体的姿态,是它本来的样子,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花花和苏菲的故事我讲过无数遍,每一次回忆都让我非常痛苦。我感觉我像一个罪人,在一遍遍讲述我当时是如何“杀人”的。
2016年,我离开了海洋馆。离开之后,我没有办法再以海洋馆员工的身份提出改革意见,没有办法去好好照顾这些动物,所以我才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事情。我在海洋馆上班的时候,来得最多的就是小学生,我还给孩子们组织过“小训练师”的活动。我想,如果未来这些孩子都认为动物可以被这样对待,那这个世界不就完蛋了吗。所以,我想进学校做讲座,就去寻求一些海洋保护机构的帮助。有一个机构让我去讲了一次,但后来他们取消了进学校做讲座之类的活动。
后来,我想在书店、咖啡店做活动,就给这些店打电话:“这是一项公益活动,您帮我招人,我不收钱。”有些人特别有爱心就同意了,就这样我开启了全国巡讲。有时甚至在去这座城市的火车上,才联系好去哪里做讲座。
后来我讲不动了,便开始举办以保护动物为主题的演讲比赛,但谁会来参加呢?我就把奖金设置得特别高,第一名奖励1万元,这么多年都是我自己出钱。我确实对不起我的家人,因为我一直没有收入,但是我的路费、住宿费,包括每年办比赛和活动都会花很多钱。我把房子和车都卖了,总觉得做这件事是在自我赎罪。一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我给其他生命带来的伤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这些年,让我继续走下去的原因就是孩子们。我在线下做活动的时候,能看到孩子们,还有很多纯良的成年人,他们眼里的悲悯之光,这种目光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力量。很多孩子的正义感和道德水平超乎我的想象。有的孩子在听完我的演讲后,这一年在各种场合演讲的次数比我的都多,有的孩子选择用绘画展现人和动物的友善关系……每个孩子会用自己的方式,不为名利地支持动物保护这件事。我不想让这些善良被破坏,想要守护孩子们心中的正义感。我想守护作为人类最后的良心。
(千秋万代摘自微信公众号“视觉志”,本刊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