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游记》的读者或其电视剧版的观众可能会被一个细节触动,那就是妖怪的“痴情”。
比如,在朱紫国抢走金圣宫娘娘的妖怪,大名金毛犼,自称赛太岁,本是观音菩萨的坐骑。赛太岁虽然是妖怪,但在金圣宫娘娘面前,却听话得像一个孩子。金圣宫娘娘和孙悟空串通起来,要骗赛太岁的宝贝紫金铃。要知道,紫金铃是赛太岁的贴身宝贝,书里说“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但只要金圣宫娘娘开口一求,赛太岁二话不说,马上就给她了。给她的时候,赛太岁还很贴心地说:“这个东西也不算什么宝贝,只是你要仔细收着,切莫摇晃。”
金圣宫娘娘后来转手就把紫金铃给了孙悟空,赛太岁又把紫金铃抢了回来。这时赛太岁根本没有埋怨金圣宫娘娘,甚至问都没问,又把紫金铃交给她保管,还说了一句:“这次你收好了,一定要仔细一点,别跟上次一样。”这个时候的赛太岁,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西游记》里类似的妖怪还有不少,这里就不细说了。其实这种情况并非《西游记》独有,其他故事里也不少。比如,冯梦龙《警世通言》里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也就是我们熟悉的《白蛇传》。这个故事里,白娘子一片痴心,作为人类的法海却冷酷无情。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这种差别就更加明显:狐仙大多古灵精怪,而且情感真挚,比如娇憨天真的婴宁、有情有义的娇娜;人类的世界却黑暗、污浊。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妖怪往往深情,人类反而无情呢?
这涉及一个中国哲学里的核心问题,那就是“性即理”和“性即情”的问题。
中国文化里有三个很重要的概念:性、理、情。性就是人性,也就是人类的自然本性;理就是天理,指的是绝对真理,代表至善;而情则是指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
中国哲学特别关心人性论,因为对人性的判断决定了应当如何对待人民、管理人民、教育人民。人的本性到底是真理的显现,还是情感的释放?这是中国文化中始终存在的一组对立。
这组对立的一端是“性即理”,又叫理本论,认为人性的基础是天理,只是被各种情欲遮蔽;一个人应该尽量用天理去规范自己的情感,消灭过分的欲望,这样才能让自己达到至善的境界。这就是我们熟悉的“存天理,灭人欲”。其实,“性即理”在理想状态中是好的,但它要用一个外在的天理管束人的内心,这个天理的解释权归谁呢?天理还要求消灭过分的欲望,那怎样才算过分呢?如果这些问题不能有一个合乎正义的答案,那么“性即理”的观点,就会变成对人的压迫。用清朝大学者戴震的话来说,这就叫“以理杀人”。
《西游记》里并不乏“以理杀人”的故事,它要求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节制甚至消灭欲望,脱离肉体凡胎,结出精神上的“圣胎”。唐僧抵达灵山前夕,在凌云渡看到自己的尸体顺着河水漂去,还要接受徒弟们和艄公的道贺:“是你,是你!”“可贺,可贺!”有何可贺?人欲灭尽,脱却人身,终成“正果”。
和“性即理”相对立的观点是什么呢?是“性即情”,又叫情本论。这一派观点认为,人性的基础本来就是各种情感,人应当让自己的情感自然释放。有了情感的自然释放,才有了活泼的世界、动人的艺术。《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就是典型的情本论者。所以《牡丹亭》里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汤显祖这里说的“情”,不是“皮肤滥淫”、低俗肉欲,而是人与生俱来的赤子之心;它蕴含了真善美,庄严而不失情趣,自由而不失节制。
这样说,可能有一点抽象。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对此有一个经典描述叫“正邪两赋”。“正”代表天理,“邪”代表人欲,而调和天理与人欲的就是“情”。“正邪两赋”,因情而生之人,“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因情而生的典型人物有陶渊明、阮籍、嵇康、唐伯虎等。他们既有自由的情感,又有高尚的节操。那种无拘无束、让内心的高尚情感喷薄而出的状态,用苏轼的词句概括,就是“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们再倒回去看《西游记》。《西游记》其实更接近理本论,它讲的是一个人该如何去除情欲,镇压心魔,最后功德圆满。《西游记》里的妖怪本就代表人的情欲,所以他们身上没有天理的束缚,只有情感的自然释放。在现代人看来,就会觉得妖怪反而更加深情。比如,《西游记》里有七个蜘蛛精的故事,为什么一定是七个?那一回叫《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七个蜘蛛精,代表的是人的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些都是要被消灭的。所以,电影《大话西游》对《西游记》最大的改编,就是把“理本”改成了“情本”。在《大话西游》里,爱情才是第一主题。
前面我们还提到《白蛇传》,冯梦龙是一位情本论者。他认为,“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情是万物的根本。所以,他笔下的《白蛇传》里,许仙和白娘子的爱情才是第一位的;至于人与妖之别,并不重要。
(若 子摘自文汇出版社《猪八戒是哪八戒》一书,宋晓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