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故乡-读者202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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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最后的故乡

他进城那天,父亲去送他。除了行李,父亲还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帆布包很重,父亲就像提着沉甸甸的故乡。他问父亲包里装了什么,父亲说等到了再告诉你。他问为何现在不能说,父亲回答:“我怕你把它扔了。”他笑了,父亲也笑了。火车驶过华北平原,他离梦想越来越近,离故乡越来越远。

父亲将他送到宿舍,稍坐片刻,便要离开。父亲得赶回去的火车,赶家里的农活。临行父亲打开帆布包,里面竟然装满了土。

“怕你水土不服,给你弄了点土。”父亲说,“你要是呕吐、腹泻、身上起疙瘩、失眠、发烧……拿开水冲点土喝,就好了。”

虽然没说什么,但在心里,他笑父亲的愚昧。

“当年我去天津当学徒,你奶奶就给我准备了一包土,很管用。”父亲说,“老家的土,能治水土不服。”

那些土,来自山脚、菜园,来自院子、土炕、门前、灶坑……总之故乡和家里的角角落落,这儿一把,那儿一捧,就有了满满一帆布包的土。家乡的土治水土不服,他听说过却不信。假如父亲没有送他,他独自提着一帆布包土上了火车,他想自己肯定会找个地方,偷偷把土倒掉。

帆布包被塞到床下,故乡的土很快被他忘记。他一次也没有水土不服。甚至,繁华并且陌生的城市让他有了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喜欢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尽管那些高楼大厦与他毫无关系;他喜欢夜里的霓虹灯和弥漫在街道上的烧烤味,尽管那些东西同样与他无关;他还喜欢那些三五成群的漂亮女孩从他面前走过,留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她们与他无关,可是他喜欢看着她们。只是看看,他就心满意足。

两年后他从工厂辞职,去夜市摆了一个小摊。从宿舍搬走的时候,装满土的帆布包被他从床下拽出。本已做好丢掉它的打算,可是走出很远的他被舍友喊住:“你落了东西!”舍友提着w9hMI4GpQ+tLmL6jQjxB5g==帆布包,气喘吁吁地追赶他。

于是,那包土被他带到了出租屋。夜里他看着那些土,闻到了故乡的气息。

摆摊虽然辛苦,但数着赚来的钞票,他觉得自己已经真正融入城市。然后,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生活里多出色彩和阳光。几年后,他们用摆摊赚到的钱买下了临街的店铺,夫妻店越开越红火。又过了几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他在城市里买下属于他们的房子。

搬进新居那天,他从出租屋的床底下再次拽出那个帆布包。他想连包带土全都扔掉,妻子却说:“带着吧,以后栽花什么的兴许用得上。”于是,那包土被他带到新居,放在阳台上。后来他用这些土栽了几盆花,那几盆花长得格外好。

两年过去,阳台上又多出好几盆花,一帆布包的土终于被他用光。后来那几盆花枯萎了,他将它们连同紧箍在花根上的来自故乡的土,一起扔进了垃圾箱。

那些年,他回老家的日子,只剩下过年。那个除夕夜,他与父亲坐在滚烫的炕头,他给父亲讲他在城里的故事,父亲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盯着熟睡的父亲,发现父亲更加苍老,突然父亲打了一个激灵,醒来,说:“村子明年就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

明年,村子将变成一个产业园,父亲在镇上分到了一栋楼房。只不过,他想等天气再暖一些,就将父亲接进城里。他不放心让父亲独自住在镇上,何况儿子上幼儿园了,他希望父亲可以帮他照顾一下儿子。

可是春天时,父亲突然去世。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飘飘洒洒的柳絮让城市变得软绵绵的。放下电话,他知道自己成了“孤儿”。他按父亲的遗愿将骨灰安葬在老家的山上。产业园在那里为老家的人们留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据说为了那点地方,村里的老人们往县里跑了好几十趟。

冬夜,妻儿已睡,他独自在客厅看电视,突然很想父亲。他来到阳台,看着外面,窗外大雪纷飞。几个空花盆静静地摞在阳台的一角,那里面曾经盛满最后的故乡。

他闭上眼,深嗅着熟悉的泥土气息,突然间泪流满面。

(金 镜摘自《都市时报》2025年11月14日,乌 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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